酒酣后,便是散場的時間。
跳下馬車,與眾人一一告別之后,我邁著輕快的步子,沿著蜿蜒的小徑,往住處走去。先前發(fā)生的一切,還讓我有種云里霧里的夢幻感覺,沒想到,小小的生日,竟能引來這樣一群大人物一起慶祝,這樣的事,怕是想也想不到的吧。
只是,女兒心思里,對這個宴會仍猶有些不滿足。去年今日,一曲《女人花》登臺獻唱,引來無數(shù)紛亂,我卻甘之如飴。因為,那一天,我了解了遠道的身份,明白了他的心意,那個注定會在我生命中留下濃重一筆的男子,和我心靈相依,給了我最美的承諾。
又是一年的春三月,命運的軸輪早已旋轉(zhuǎn)出新的紛擾,那刻在心頭的記憶也被描上了斑駁的流痕。遠道,今夜,你可愿入我夢境,讓我重溫那段美好卻也短暫的情懷?
千般思緒,萬種情懷,一個孤獨的女子,立在案前,望著火燭中那根飄搖的燈芯,迷離的目光似乎透過隱隱燭光,去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時間一點一點,伴著燭光一下一下的閃爍,靜靜流瀉。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夜色已深,月光正濃;卻又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一時刻,燭影中的女子,還是那樣站著,安靜的,輕柔的,望著眼前的火燭搖曳出幽暗的陰翳,聽著燈芯劈劈啪啪地爆著火花。
遠道進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那個纖柔清麗的影子,卻在自己心頭鐫刻下永世印痕。她只是隨意地站著,一襲素衣,盈盈一握的腰際系著一條玉白的帶子,三千青絲如瀑,慵懶地滑過那瘦削的肩膀,沒有朱釵,沒有金簪,卻顯得那般清貴雋永。簡簡單單地站在那里,卻像是集中了所有的光華,讓滿屋的景致黯然失色。那不是因為容顏,而是一種感覺,感覺她便是最美的風景。
兩個人,靜靜地站在屋里。遠道倚著門,望著屋內(nèi)的人兒,我扶著桌,望著燈燭。無聲的畫面,是那樣的優(yōu)美,那樣的無暇。
像是意識到了什么一般,收回那漫天飛舞的心緒,我轉(zhuǎn)過身去,看到臨門的男子,一身白中泛青的長袍熨帖出挺拔的風雅身姿,靜如明川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那雙溫如春風的眸子里有一種莫名的溫情。心中泛起無數(shù)漣漪,我一時間竟忘了開口。
亦如往昔。
他輕輕笑了笑,將我從如潮的記憶中拉回:“心塵?!?br/>
“遠道?!?br/>
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
他的眸色深了幾許,笑容中透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落寞:“許久,沒聽你這樣叫了?!?br/>
我垂下了頭,咬唇不語。
突然間,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驀地伸出,托起我的下巴,動作輕柔,卻也有力。睫毛輕輕顫了顫,迎上那雙春風般的眸子。他的眼里,倒映著倔強地抿著唇的我,眉峰微微皺了皺,他松開了手,輕聲嘆道:“莫要弄疼了自己?!?br/>
他的目光還是那樣專注而溫柔,心中苦笑著嘆息,卻是語調(diào)輕快地開口問道:“今兒過來,是給我慶生嗎?讓我看看,都帶了什么禮物?”
原本唯美感傷的畫面被這一串輕鈴般的聲音破壞得一干二凈,遠道從袖中拿出一只古雅的木盒,笑著遞給我。看著女子歡快地接過木盒,坐下來小心地打開,眉目間浮現(xiàn)的那縷飛揚的神采,心中吁了口氣。這個聰慧敏感的女子,從來都知道如何去微笑,如何掩飾內(nèi)心的思想,露出最純凈最簡單的笑容。
木盒之中,靜靜地躺著幾樣小巧的物什,一把琵琶,一架古琴,一支洞簫,一柄橫笛,都是仿照自己曾經(jīng)用過的實物樣式精心制作的袖珍版,這一樣一樣的樂器,見證了自己這一年的歲月,也見證了兩人那段清淡卻也濃郁的情感。
唇角輕勾,露出一個絢爛璀璨的明麗笑容:“遠道,多謝你,我會格外珍惜,好好收藏的。”
多謝你在我最孤獨無助的時候,出現(xiàn)在我面前,讓我漸漸忘卻無家可歸的傷痛,融入到這個世界;珍惜與你相處的每一個時間,珍惜這個心有靈犀的知音;收藏那些美好的記憶,讓它伴隨著我,走向未知的征途。我心中輕聲補充道。
“你喜歡就好?!?br/>
簡短的幾個字,包含了數(shù)不盡的情意,和那從不曾宣之于口的心語。心塵,原諒我無法大聲地告訴你,我心中的想法,但是,我的心,只為你一人而跳動,我的情,只因你一人而存在。你是我唯一的知音,也是我的唯一。
兩人各自在心里對彼此說著最真實的話語,將一切都付諸于那淡淡的相視一笑。這一笑,讓我感動,讓他感動,讓彼此清晰地看到對方眼底心里無盡的纏mian,無止的情懷。
此所謂:此時無聲勝有聲。
目光流轉(zhuǎn),便看到墻角那靜默的琴架,無聲地看著屋內(nèi)的一舉一動。我像是讀出了琴語中那絲等候的期待,抬眸看向遠道。
他亦是讀懂的琴音,和我眼底的詢問,輕輕頷首,朝那架古琴走去。
看著那挺拔如青松似傲竹的頎長身影,看著那寬廣而厚實的臂膀,想起那日在別院,他坐在竹林里,背對著我,撥弄琴弦,也撥亂了我的心。琴瑟瀟湘風月中,焉知不求同心綰?那泛著墨香的清俊筆跡,在我夢醒之時,讓我歡喜,讓我神傷……
昨日的點點滴滴,如涓涓細流,滋潤著我的心田,慢慢的生根,發(fā)芽,卻看不到開花結(jié)果的那一天。滿腹的心事,終是只能化作一聲幽幽長嘆。
坐在琴前的遠道,那隱在骨子里的傲氣淡淡的盤旋在古琴周圍的空氣里,手指隨意地挑了挑琴弦,發(fā)出“錚錚”的樂音,辨清了古琴的音質(zhì),這才抬起頭,看向移步到琴旁的女子,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似的,突然展臂將措不及防的女子拉入懷中,輕柔的聲音里明顯夾雜著得意的意味:“很久沒一起合奏了呢?!?br/>
被他的突發(fā)動作狠狠驚了一驚,我忍不住甩給他一個白眼:“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懂不懂禮貌呀?”
“我可從沒說過是什么君子?!边h道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兒,一邊說著,一邊還緊了緊手臂,溫熱的鼻息撓得我的耳根又熱又癢,“而且,美人在懷,還有誰會惦著做那圣人君子?”
像以前一樣的調(diào)笑,我仍然絲毫沒有惱意,一根蔥指在他唇上描摹著,語氣變得喑媚了許多:“若是公子真要做柳下惠,奴家還不依呢。如此良辰美景,該怎樣度過呢,公子?”最后的“公子”兩字,有意地拖了長音,聽起來格外的魅惑酥軟。
遠道只覺一股燥熱從小腹上竄,連忙壓住那股溫熱的感覺,伸手捉住那根搗蛋的玉指,松開了手臂的禁錮,又不著痕跡地挪開了點距離,忍不住在心頭苦笑一聲:看來自己的抑制力真是越來越差了,不知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呢。
好笑地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也不點破,乖乖地坐端正了,將手輕輕按在琴弦之上,朝他抿嘴一笑。
一陣悅耳的琴音如珠玉般傾瀉而出,一大一小兩只手在琴弦之上飛快地撥動,樂音入耳,竟然沒有絲毫的凝滯之處,一切是那樣的完美無缺,全然聽不出是兩人的合奏。
古琴前,兩人心意相通,琴音相融,忘我地沉浸在音樂的海洋,卻沒有看到,窗外那道修長的身影,還有一雙含笑的清雅眸子,那笑意,只是堪堪地停在臉上,眼底卻是一片平靜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