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朱將軍來了?！?br/>
    內(nèi)侍來稟報(bào)時，天還沒亮透，元靈均已經(jīng)圍好蓮蓬衣，鯤嬌正替她束發(fā)，完后在她面上覆住絹巾，戴上帽子，整張臉嚴(yán)實(shí)得只露出兩只眼睛。

    “退刀給我。”元靈均提醒道。

    鯤嬌雙手捧來，元靈均放入袖袋，看了眼乳媼懷中睡得香甜的嬰兒，這才走出寢房。

    毋庸置疑，輔國大將軍朱演是樊姜派來的。城門攻破后，樊姜已攻入宮殿，朱演本是奉命在后方接應(yīng)，然而常山王產(chǎn)子，他臨時受命過來迎接。

    樊姜特意囑咐，為安全著想，先將嬰兒送入趙家別業(yè)。

    一聽要送進(jìn)趙府，元靈均不同意，冷靜想了想，又覺樊姜所說沒有錯，即便她再厭憎趙桀，就目前情形而言，由樊姜的親信趙府照看最穩(wěn)妥不過，于是妥協(xié)退讓。

    樊姜沒有生育過子女，但考慮非常周到，尋來的兩個乳媼身強(qiáng)體壯，奶水充足，不必?fù)?dān)心嬰兒會餓腹，此外還配有數(shù)十名武藝高強(qiáng)的侍從跟隨。

    元靈均應(yīng)該放心才是，但乳媼來抱的時候，還是萬分不舍，緊緊懷抱著不肯松手，嬰兒喤喤啼哭，她略一松臂便被乳媼抱了去。她心里極其不安，連忙讓符飄和樊欣跟上，一同前往。

    大概是做了母親，和孩兒有了斬不斷的血脈，心連著心，身上的肉，恨不得時時刻刻都放在眼皮下盯著。此時想起她曾和父親之間的沖突，才覺得天下父母心的可貴可憐。

    眼睜睜看著乳媼抱著小小的襁褓上了馬車，車隊(duì)消失在通往別業(yè)的道路盡頭，元靈均抹了抹眼角，圍緊蓮蓬衣，匆忙回到車中。

    馬車停下時，內(nèi)侍叩動車壁，“大王，王公求見?！?br/>
    元靈均命鯤嬌打開車帷，探出上身。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拱袖揖禮，滿目精光沒能逃過元靈均的眼睛。

    “王公出自哪個王氏？”

    老頭笑答：“回大王，臣出自太原王氏?！?br/>
    “太原啊……”就是他和趙桀做了樊姜的內(nèi)應(yīng)吧。

    許久不見元靈均有下文，老頭有點(diǎn)心急了。

    元靈均故作不見，視線慢慢掃向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眉眼恭敬地垂著，渾身散發(fā)出的氣質(zhì)卻與這個老頭截然不同。

    “王娘子，許久不見?！?br/>
    老頭疑惑地蹙了蹙眉，他身后的女子斂襟拜了拜，“大王安好?！?br/>
    元靈均只是笑了笑，掩上車帷，吩咐起程。

    四周黑黢黢的，但廝殺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所走過的路都仿佛在劇烈顫動，似乎還能聽見撞擊宮門發(fā)出的巨響。

    危險(xiǎn)已近在身旁，成敗在此一舉了。元靈均摩挲著刀柄，短刀貼在掌心用力握了握，插入裙腰中。

    最后一道宮門被沖破了，樊姜帶領(lǐng)的大軍占領(lǐng)了整個晉宮，宮人倉皇逃竄，士兵們四處殺人，新流的血染紅了宮道，從內(nèi)到外，逐漸匯成一條小河，流過紫臺和明鏡殿。

    徐皇后拖起羸弱的身體，嘶聲力竭地對元鎣喊道：“來不及了，走吧元鎣，趁亂逃出去，你活著我們還有東山再起的那天。”

    “母親！”元鎣至始至終都不明白樊姜到底是如何進(jìn)入臨安的，神不知鬼不覺，一夜之間如有神助般地降臨在臨安城中，她尚且不清楚緣由，樊姜的大軍便已迅速攻破了晉宮。

    “和我們一同走吧，我們都活著，六娣絕不會殺死我們?！痹v幾乎聲淚俱下。

    “母親活著也沒幾日，跟著你們反倒是累贅。元鎣，做帝王的不該用情太深?！?br/>
    要是落到了元靈均的手中，她們就完了。陽翟公主掖了掖眼角，凌亂的發(fā)絲貼在臉上，形容狼狽至極。

    她們剛剛在大臣的護(hù)衛(wèi)下才得以從外庭退入內(nèi)廷，但又有何用呢，樊姜遲早會殺到這里，不過是緩了她們死亡的時辰。

    徐皇后搖著頭，雙手緊緊摳著她的手背，“元娘，你太天真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樊氏，她一手掌控常山，何時輪到元靈均做主。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形容她的？一手拈著佛珠，一手舉起屠刀，她自稱行善，卻從未放下屠刀成佛。”

    “阿姊，皇娘說的沒錯，我們快走吧?！标柕酝送h(yuǎn)處不斷倒下的禁衛(wèi)，扯住元鎣的衣袖，試圖拖她離開。

    “樊氏非善茬，你要是落入她手豈能再全身而退。走，快點(diǎn)走?！睉K叫聲越來越近，時間不多了。徐皇后一把推開元鎣，沖殿門外的徐國舅等人道，“你們護(hù)著陛下逃出去?！?br/>
    元鎣被幾人合力拽出大殿。

    “關(guān)門上閂?！毙旎屎鬀_心腹大吼一聲。她絕不要活著見到樊姜，讓那奴婢羞辱自己，她要把她一輩子都踩在腳下。

    隨著大門轟然合上，徐皇后痛苦地捂住心口，身體前后晃了晃，猛地噴出一口血，直直倒了下去。

    聽著殿內(nèi)宮人爆發(fā)出的痛哭聲，元鎣掙脫了束縛，撲到殿門上大力拍打嘶喊，“母親，母親……”

    手掌滲出血，雙目赤紅得嚇人，這位即將成為過去的帝王前所未有地失控了，初時為了擺脫掌控，她處處和母親針鋒相對，不惜將她軟禁，此時聲聲喚著母親，哭得像個孩子。

    血流成河，還未冰冷的尸體橫七豎八，死去的慘相觸目驚心，元靈均走過無數(shù)次的宮殿，染了悲壯的胭霞。

    血洗透的宮殿是不是更顯光亮呢，曾經(jīng)不知道，如今終于有了親自證明的機(jī)會。樊姜輕拭去臉上的血，手中的刀還在嘀嗒作響。盯著那抹朝她走過來的身影，眸子只是動了動。

    素潔的裙裾沾滿了殷紅，濕噠噠的，血腳印清晰地印在身后。突然，腳踢中一顆頭，一顆猙獰的頭顱，燕婕妤美麗的面孔似乎只停留在玉宸宮中。

    元靈均驚叫著跌到石階下，望著宮門前仗刀而立的婦人，身體不可自制地顫抖起來。

    “我記得曾經(jīng)說過，誰能住進(jìn)我曾住過的宮殿，她一定不會是又一個樊姜，但我還是會殺了她。大王您看，即便她住了玉宸宮，生了皇子，依舊成不了樊姜。”

    她眸光平靜，仿佛在訴說一件遙遠(yuǎn)的往事，周圍沒有千軍萬馬，沒有尸橫遍地，只是在和她的養(yǎng)女談心。(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