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松鶴是最先上前對陸小婉行禮的,和顏悅色,倒是看不出什么成見。
而其他的幾個伙計都在看吳杜的臉色,吳杜勉強行禮,他們也才紛紛上來行禮。
陸小婉見狀,心里就基本有數(shù)了,不過當著大家的面,她也不多說什么,只是微微笑笑道:“以后酒樓的事情還要請各位多多照顧提點,阿戎還小,當不得家,諸位有什么事,就先找我商量吧。”
陸小婉這話說完,那廚子吳杜跟幾個伙計對視一眼,吳杜便走上前來,行了個禮,漫不經(jīng)心地道:“那敢問大小姐,以后打算如何經(jīng)營咱們登月樓呢?”
陸小婉聞言,不由得靜靜看了吳杜一眼,眸光澄明清澈。
她這個眼神,看得吳杜心頭一突,不自覺地就別過眼去,不敢跟陸小婉對視。
陸小婉這時便笑了笑道:“酒樓自然是用酒樓的方式經(jīng)營,不知道吳大廚是不是有何高見,才發(fā)此一問?”
吳杜嘿嘿一笑,露出一點無賴的神色,道:“我是個粗人,大小姐跟我講這些我都不懂,只不過大小姐,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大小姐——”
陸小婉聽到這,眉頭便不由得一動,而她還沒說什么,一旁的文松鶴便低聲喝道:“吳杜!”
他這么一開口,吳杜臉色反而變了變,哼了一聲道:“老文,你最好少插嘴,這不關你的事?!?br/>
陸小婉見到二人的情狀,基本已經(jīng)猜出吳杜想要做什么了,但她一點都不擔心。
因為,她最不缺的,就是廚子。
所以這時陸小婉微微一笑,道:“吳大廚有什么話就直說吧,文先生也莫要為了這個傷了彼此的和氣?!?br/>
吳杜聞言,就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嬌小柔弱的大小姐是個和事佬一般的軟弱人物,頓時對文松鶴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然后他便道:“大小姐,不瞞您說,我有個表弟,在汴城也開了一家酒樓,一直招不到廚子呢,所以一直邀請我過去。我呢,也知道老東家前段時間生意忙,怕老東家招不到人,就還一直留在咱們登月樓頂著。可我表弟那邊實在是催的急啊,現(xiàn)在大小姐您又來了,我就想是不是——”
說著,吳杜便欲言又止地看了陸小婉一眼,等著陸小婉的反應。
其實吳杜也不是真的特別想走,畢竟這邊雖然生意不好,但好歹有飯吃,就是工錢低了點。
吳杜這么說,無非就是想陸小婉驚慌失措,然后主動請他留下來,他就可以借機再借機訴訴苦,漲漲工錢——女娃娃嘛,肯定好欺負。
吳杜這如意算盤打的響,其他幾個被他拉攏過的伙計也都紛紛附和,也開始訴苦,扯理由。
什么家里八十歲的老母,三歲的孩子,陸小婉在其他世界都聽膩了的把戲這會都被他們搬上了臺面。
文松鶴也是個善心人,見到吳杜跟下面的伙計你一言我一語唱著雙簧,也是氣不過,忍不住就道:“吳杜!你不要看著大小姐面慈心善就說瞎話,你什么時候有個表弟的?我怎么不知道?”
文松鶴屢屢壞了吳杜的計劃,吳杜再也忍不住,當即翻臉道:“老文,你說我說瞎話,那你哪來的證據(jù)?”
文松鶴當即一愣,“我——”
吳杜頓時就無賴的笑了:“沒證據(jù)吧?沒證據(jù)就不要瞎說!”
眼看文松鶴還要再繼續(xù)爭執(zhí),陸小婉便靜靜開口道:“文先生不必多說了,這件事我心中自有考量?!?br/>
文松鶴聽到陸小婉的話,只當是她要妥協(xié),愈發(fā)著急,而陸小婉這時便笑了笑,低頭對陸戎道:“阿戎,去把我們的錢袋拿來?!?br/>
陸戎雖然不知道陸小婉要做什么,但陸小婉讓他去拿錢袋,他也就飛快地跑去了。
吳杜見狀,以為自己的計劃要見效,立刻露出喜悅的笑容,道:“多謝大小姐體恤,咱們手藝人,也都不容易啊。”
陸小婉微微一笑:“確實,都不容易?!?br/>
很快,陸戎就拿著錢袋子跑了回來。
陸小婉慢條斯理的接過錢袋,看了一眼吳杜都快要流哈喇子的模樣,心中好笑,嘴上仍是道:“吳大廚這些時日在登月樓做事辛苦了。”
吳杜看著陸小婉手里沉甸甸的錢袋,瞇眼連連笑道:“不辛苦不辛苦?!?br/>
接著,陸小婉便扭頭看向文松鶴,道:“文先生,敢問吳大廚平日里都是開的多少工錢?幾個月領一次?幾位伙計又是如何呢?”
文松鶴雖然心中不情愿,但看著陸小婉沉著淡定的樣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吳杜每月的工錢是五錢銀子,每個月十五號發(fā)工錢。其他的伙計二錢,也是每月十五號結(jié)?!?br/>
陸小婉聽完,便默默點了點頭,接著,她就先伸手從錢袋里摸出了剪好的三兩銀子,先遞給吳杜,笑道:“吳大廚這些時日在登月樓辛苦了。”
吳杜見到陸小婉出手這么大方,頓時眼睛都亮了,連聲道:“多謝大小姐!多謝大小姐!”
接著,陸小婉又分別給了其他幾位伙計一人一兩銀子,那些伙計們也是紛紛感恩戴德,同時欣喜不盡。
一旁的文松鶴見著這一幕,也只有在心里暗暗嘆氣了。
然而,在發(fā)完銀子之后,陸小婉卻話鋒一轉(zhuǎn),立時打了個吳杜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只聽陸小婉悠悠道:“我知道生活不易,各位既然都訴了苦衷,我也沒有強留人的道理,這些錢各位就拿著去重新討生活吧,不必再留在登月樓受委屈了?!?br/>
陸小婉這話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啊!
吳杜和伙計們聽完,臉上的喜色立刻就變成了哭喪。
接著,吳杜就轉(zhuǎn)著眼珠開始絞盡腦汁想辯解的法子。
然而陸小婉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而是看了一眼一旁暗自詫異的文松鶴,微笑道:“文先生跟吳大廚還有伙計們也都是舊相識,還麻煩您送送他們,我這一路坐馬車也坐累了,就先帶阿戎進去歇息了?!?br/>
文松鶴萬萬沒想到新來的大小姐居然是個慈悲面相霹靂手段的人物,當下心中又是佩服又是解氣。
眼看著吳杜搶前一步想要說話,文松鶴便立刻將他攔住了。
而這時,陸小婉早就已經(jīng)領著陸戎上了樓,再也沒有多給吳杜他們一個眼神。
聽著身后哭天搶地的聲音,陸小婉靜靜露出一點笑意,莫名覺得解氣極了。
·
二樓都是廂房,給客人住的,而盡頭靠窗的那一間則是留給東家的,現(xiàn)在車夫跟丫鬟們把東西都搬進去,也收拾好了,陸小婉便帶著陸戎直接走了進去。
廂房很大,桌椅床褥都是嶄新的,里面一張大床,外面則是待客吃飯的地方,廂房中間還放了一扇精致的蘇繡,推開窗戶就能望到楊柳和江水,空氣清新,景色宜人,看著便讓人心情舒暢。
看來陸小婉這個便宜老爹以前還是挺講究的。
看著這樣的環(huán)境,陸小婉心情也好了不少,便從錢袋里掏出幾錢碎銀子賞了丫鬟和車夫,就命他們回去復命了。
車夫和丫鬟得了錢,歡歡喜喜地就走了。陸小婉看了一眼因為新奇滿屋子里跑的陸戎,默默笑道:“阿戎很喜歡這個地方嗎?”
陸戎還從沒住過這么好的房間,立刻就點頭道:“喜歡!這里簡直太好了!”
陸小婉也覺得這里好,這會她走到窗前,將兩扇窗戶推得大開,讓清新的江風直接吹進屋子里。
而正當陸小婉走到床邊,準備試試這個床褥軟不軟的時候,房門就被敲響了。
唔……
陸小婉只得摸了摸頭發(fā),靜靜問:“什么人?”
門外就傳來文松鶴的聲音,道:“大小姐,是我?!?br/>
“文先生?”
陸小婉目光動了動,便起身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二人打了個照面,文松鶴對著陸小婉行了個禮,便道:“大小姐,吳杜算是走了,但有兩個伙計死活不愿意走,說是吳杜教唆他們?nèi)鲋e哄騙大小姐的,還說愿意把銀子退給大小姐,只求繼續(xù)在酒樓里做事,大小姐您看——”
“留下吧。”陸小婉不假思索地道。
文松鶴一愣。
陸小婉這時淡淡笑了笑:“都是為了討生活,誰沒有犯過點錯,能在酒樓里做這么久,想必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輩,留著也算不得什么。銀子也不必收回了,就當做是賞他們的吧?!?br/>
文松鶴一聽,便感慨道:“大小姐真是宅心仁厚?!?br/>
陸小婉笑道:“做人留一線,也給自己留點余地。”
文松鶴微微頷首,就退了下去,想必也是去安置剩下的兩位伙計了。
陸小婉這時思索了一會,看了看還在好奇的摸著架子上紫砂茶壺的陸戎,就道:“阿戎,姐姐出去走走,你就待在屋子里,不要到處亂跑。”
陸戎這時正被這些新奇東西吸引,就連忙點點頭。
陸小婉見狀,莞爾一笑,便掩上門,走了出來。
下樓之后,陸小婉便徑直去了后院——來了酒樓,總得看看廚房吧?
結(jié)果一進后院,陸小婉就看到文松鶴在跟剩下的兩位伙計訓話,那兩個伙計都垂著頭,神色喪氣,顯然是被訓得不輕。
伙計們看到陸小婉來了,連忙都屏息站好,不敢出一聲,文松鶴倒是有點詫異,迎上前來道:“大小姐來后院做什么?這里地方不干凈,別臟了大小姐的衣裳。”
陸小婉笑了笑:“初來乍到,總得熟悉熟悉環(huán)境。”
說著,陸小婉就瞄了一眼文松鶴身后站著的兩位伙計,道:“你們先去干活吧,我跟文先生有話要說?!?br/>
兩個伙計得了話,頓時如蒙大赦,轉(zhuǎn)頭就溜。
文松鶴見狀,不由得搖頭跺腳道:“這群兔崽子,一點都不懂禮數(shù)!”
陸小婉莞爾:“文先生是讀書人,就不要跟下人一番計較了吧?”
文松鶴頓時慚愧道:“大小姐說的是。”
接著,文松鶴遲疑了一下,又道:“大小姐,如今吳杜走了,咱們再招一個廚子也要些許時日,剩下的人里也沒有擅長庖廚之人,做的飯食也只能勉強入口,這些日子在伙食上恐怕要委屈大小姐了?!?br/>
陸小婉頓時露出一點笑意,道:“這個文先生不必擔心?!?br/>
說著,陸小婉話鋒一轉(zhuǎn)道:“文先生還是先帶我去廚房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