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婚禮之事皆由皇后一手操辦,她愛兒如命,自然不會吝惜那些錢財。
只是卻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在那場曠日持久的冰災(zāi)中丟了性命,直到春暖花開,萬物終究復(fù)蘇,可那些逝去的生命卻再也不會回來。
婚禮這日,隨著太子軒轅朗將丞相府的嫡小姐姜雨兮從相府迎進(jìn)花轎后,儀仗隊朝著玄武門緩緩前行,沿途的百姓都涌近儀仗隊旁,想要一睹未來太子妃的芳容。
姜雨兮坐在轎中,聽著耳邊鼓樂齊鳴,依稀還能聽見沿途那些百姓的“嘖嘖”驚嘆聲,喜帕下的眉眼中笑意越來越深。
卻在這時,聽得遠(yuǎn)處一陣不該有的噪雜聲入得耳來。
“大人!大人!行行好吧!我的孩子就快餓死了,求大人開恩!隨便賞口吃的吧!”
“滾開!大膽刁民!太子殿下的鑾駕也敢驚擾!不想活了嗎?”
緊接著便是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夾著孩子的痛哭聲,女人的尖叫聲,以及兵刃劃破長空的嘶鳴聲……
姜雨兮心頭一驚,笑意迅速隱去,靠著窗口往外望去,只見儀仗隊外跪著一個女子,衣著單薄,蓬頭垢面,懷中抱著一個約莫一歲左右的嬰孩,正在給羽林衛(wèi)統(tǒng)領(lǐng)榮齊叩首磕頭,再朝她身后一看,竟是跪著黑壓壓一片人,個個衣衫襤褸,衣著單薄,在冷風(fēng)中瑟縮顫抖。
榮齊一臉怒意,手中寬刀一揮,示意兩側(cè)的羽林衛(wèi)上前將那些人驅(qū)離,婚禮儀仗隊伍仍舊緩步前行,并未因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而停滯。
因著這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流民,險些擾了太子的迎親儀仗,所幸榮齊是個頗有些手腕的人,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已將流民悉數(shù)驅(qū)逐到了云陽城郊。可為防他們一走,這些人又涌進(jìn)城內(nèi),榮齊特地囑咐南門守將,定要嚴(yán)守門禁,決不可再放這些人進(jìn)城。
四城守軍與羽林衛(wèi)均直轄于長樂宮,按理太子大婚之日出現(xiàn)流民擋道,四城守軍均有不可推卸之責(zé)。可當(dāng)日在南門當(dāng)值的守將正是云陽前任府尹沈毅之子沈燦,他與榮齊自幼相識,頗有些情誼,加之太子大婚,榮齊重任在身,不便在南門久留,不過與沈燦粗略交代了幾句,便自回宮復(fù)命去了。
話說沈燦見榮齊一走,立時吩咐副將馬明多預(yù)備些干糧與棉服,待入夜后給那些流民送過去。
馬明為人爽朗直率,一身蠻力,只是頭腦卻不甚靈光,從來沈燦吩咐他的事,他只是服從,從不多問??山袢罩滤麉s聽那榮統(tǒng)領(lǐng)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些流民險些驚擾了太子大婚,不過因著大喜之日,才未予深究罷了,可將軍眼下之意又是為何?他本來就是一根筋的直性子,撓頭想了半晌也不明白,直到沈燦見他呆愣在原地,只得說了一句:“此事不是你該管的!好好照我說的去做便是!”
馬明見狀,只得乖乖遵命行事了。
是夜,月朗星稀,冷風(fēng)凜冽。
城郊一座廢棄的廟宇中,閃爍著微弱的燈火,不時有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與嘆息聲傳出。
廟宇廢棄多年,廟門早已破爛不堪,只是頭頂尚有一片屋頂勉強(qiáng)可遮些風(fēng)雨。
“娘!餓……”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廟里蜷縮的人們?nèi)滩蛔「鴩@息。
緊接著便是女子低柔無力的安撫聲:“乖,琴兒乖!睡著了就不餓了!”
“嗚嗚……餓……睡不著,娘親!”靜謐的夜色中,這一聲哭泣便似驚雷一般,響徹夜空。
便在這時,破爛的廟門口突然出現(xiàn)一盞昏黃的燈籠,提著燈籠的人身形高大,著玄色長袍,正是南門守將沈燦。
他身后跟著一輛馬車,停在了廟門口,趕車之人便是馬明。
沈燦一手提著燈籠,一手從馬車上提著滿滿一籃饅頭往廟里去了。
沈燦方進(jìn)了廟門,尚未說明來意,那些流民早已一哄而上,將他籃子里的饅頭一搶而空。
流民數(shù)量之多遠(yuǎn)遠(yuǎn)超過他的預(yù)計,想來以他一己之力想要搭救這些人,還得從長計議。
他正想邁腿出去,卻覺腳下一沉,似被什么東西纏住了,低首一看,竟是一個年紀(jì)小小的丫頭,瑟縮在他衣角處,瞪著一雙空靈的黑眸呆呆瞅著他手中早已空蕩蕩的竹籃,小嘴撇了一撇,眼眶中瞬間溢滿淚水,“叭嗒嗒”滴在他的衣角。引得武將出身的他一陣心酸,半蹲著腰身,扶著她亂糟糟的發(fā)髻,話卻是對身后才進(jìn)門的馬明說的:“將棉被放下,先去將車?yán)锏哪菐卓蚋杉Z都拿過來!”
一聽他說還有吃的,廟里的人都爭先恐后跟著馬明的步伐往門外走,并著本守在他腳邊的琴兒也起身吸了吸鼻子,就要隨著人流出去,卻被一雙枯瘦的手?jǐn)r住了。
“琴兒乖!咳咳……別亂跑,娘親去給你取來便是!咳咳……”說話的是個女子,大約雙十年華,面頰深陷,枯瘦無形,身上的衣裳補(bǔ)丁摞著補(bǔ)丁,卻并不臟亂,只是說話時卻不停撫胸咳嗽不止。
琴兒見娘親咳得厲害,竟跪在沈燦腳下,拽著他的衣角搖晃著:“叔叔,我娘親病了,你能帶我娘親去看郎中嗎?琴兒不要吃的了!只求叔叔救救娘親,帶娘親去看郎中!嗚嗚……”
沈燦見她這么小,已堪孝之根本,心頭一軟,將她扶起,輕輕拍去她膝上塵土,道:“先乖乖吃點東西,回頭叔叔便將郎中帶來給你娘親診病,可好?”
“多謝恩人!”琴兒娘聞言亦要下跪謝恩,卻被沈燦攔下了:“不必了!舉手之勞而已,大嫂不必如此!”
那一晚,沈燦與馬明在云陽城郊的破廟中逗留許久,直至次日卯時將至方才離去。
自姜雨兮嫁入東宮,萍夫人思女心切,每日央著姜承澤,想要前往宮中探望雨兮,卻不知姜丞相眼下正被流民圍城之事弄得焦頭爛額,心煩意亂。
這一日,正是二月十二,初春時節(jié),萬物復(fù)蘇,旭園中本已奄奄一息的茉莉竟也發(fā)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