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未等公雞打鳴,李氏就去廚房忙活了,馬氏發(fā)了話,說她們一家子在鎮(zhèn)上享夠了福,都忘記自己是農(nóng)家人了,這個月不輪流,都得李氏當(dāng)家,一家人的飯得李氏燒,院子得李氏拾掇,全家人的衣裳也得李氏洗,瞅著那模樣,簡直想活活折磨死李氏。
甄三因為提了分家,被馬氏分外的不待見,為李氏說了一句話,又被馬氏罵的頭都抬不起來,晚上他自己覺得沒有顏面,不消李氏和兩個閨女多說,自己睡到外屋去了。
日子似乎又回到一個月前,而且比那時候更糟。
于是,心懷不忿的甄知夏在廚房炒土豆的時候,幾乎把鍋子燒焦了。
李氏無奈的從她手中接過鏟勺:“你這丫頭在想什么,南風(fēng)鎮(zhèn)燒菜不是已經(jīng)有模有樣了,怎么現(xiàn)在又倒回去了?!?br/>
甄知夏一連嚴(yán)肅道:“我在想法子,若是那王牙婆下次來,我該怎么對付她?!?br/>
李氏手微微一頓,又迅速把搶救過來的土豆裝盤:“想到法子了?”
甄知夏撇撇嘴:“方法是有,不過對咱們來說還是太吃虧,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用。”
李氏不再多問,繼續(xù)拿起廚刀切青椒絲和蘿卜絲,馬氏現(xiàn)在有個中風(fēng)的名號,吃喝都是開小灶,和堂屋的人分開吃。今天她點的菜是炒三絲,每一根都要切得蝦須一般粗細(xì),擺明了是刁難人。
甄知夏數(shù)了數(shù)桌上的碗盤:“炒土豆,燉蘿卜都好了,我去溪邊洗衣裳?!?br/>
說是一大家子的衣服,孫氏和甄四都不愿意讓她們代勞,倒是張氏厚著臉皮把一家子好久沒洗的物什都翻了出來,臨走前還看著甄知夏酸道:“你們在鎮(zhèn)上可是吃香的喝辣的了,瞧著這小臉蛋都長肉了,難為咱幾個在家吃糠咽菜的?!?br/>
甄知夏聽得只差翻白眼,壓根不想理她,一個人吃力的抱著大木盆就朝后山的方向走。
甄知春是早早的收拾完院子就在溪邊洗衣服,這時候看見甄知夏又抱著滿滿一大木盆過來,不由瞪大眼道:“怎么回事兒?!?br/>
甄知夏冷哼道:“除了那愛占便宜的二伯娘還有誰,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把藏冬的衣服都翻出來了?!?br/>
甄知春嘆口氣:“放著我來洗吧,你還是去撿些柴火,待會兒咱們一起挖野菜?!?br/>
甄知夏道:“二伯娘的衣裳還是我來洗吧,省的你辛辛苦苦洗干凈的衣服又給弄臟了?!碧匾庋刂∠掠畏较蜃吡耸畞聿?,挑好一地兒放下木盆,捏起三四件衣服丟到石塊圍成的天然凹槽里,握著手腕粗細(xì)的棒槌用力捶了幾下,很快熱的背上一層汗。
夏天的溪水應(yīng)該是用來解暑的,而不是拿來洗勞什子衣服,且這衣服還不是自己的呢。
甄知夏瞧著汩汩清澈的溪水,忽的就笑起來,真笨,既然是二伯娘她們的衣服,洗這么認(rèn)真做什么,純粹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一旦甄知夏骨子里的反叛精神冒出頭的時候,她就往往會做一些旁人看起來驚世駭俗的事情,上回絞頭發(fā)是一例,現(xiàn)在又是一例。
就見她毫不扭捏的脫掉半舊的繡鞋,散開裹腳布,去掉足衣,松垮垮堆放在一旁凸起的巖石上,光著白凈的腳掌踏進(jìn)溪水,用足代替棒槌,歡快的踩起衣服來。
不過踩了數(shù)十下,眼角瞥見一抹青影,扭過頭去定睛一瞧,這長身纖細(xì),臉龐稚氣的少年怎生得這般面熟。
下意識的歪著腦袋想了想,倒沒注意到自己這個動作頗有裝乖弄巧的嫌疑,落在那少年眼里惹得他微微一笑,雙腳就順應(yīng)心意緩緩走到溪邊:“你這洗衣服的方式,倒是特別。”
這樣調(diào)侃的語調(diào),這樣戲謔的神情,教她猛然記起來:“小大夫?!”
徐大夫的關(guān)門弟子,上一回借她筆墨的少年漢林。
許漢林瞧著她映著漣漪金波的俏麗臉龐,當(dāng)真是杏眼桃腮妙不可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三丫頭好記性,正是在下。”
甄知夏挑了挑眉,對他自來熟的一句三丫頭倒也說不上反感:“你也來洗衣服?”
許漢林亮了亮腰間半滿的小竹簍:“非也非也,在下是來采藥的?!?br/>
許大夫開著醫(yī)館,漢林小大夫就時不時往后山跑一趟采補草藥填空。
甄知夏雙眼一亮,自己日日在此挖野菜,若是能學(xué)會分辨藥草,豈不是多有便利。
許漢林瞧著她濃眉的眉睫大張,神情乍驚乍喜,忽然就對她接下來的話有了興趣。
“小大夫,你能不能……”
“知春妹子……”
二人同時望向齊膝高的巖石后,一黑一白兩個少年正朝著溪邊過來,黑膚少年是張青山,白膚少年卻是裴東南,還是一身直裰,沒帶皂條軟巾,只將一角青布扎了發(fā)髻,手里捏著一只小巧的竹篾匣子,嘴角含笑的朝著甄知夏看過來。
“東哥兒。”甄知夏眸中乍現(xiàn)欣喜的星芒,倒不用偽裝,對這個從來護(hù)著她的小哥哥,她向來很是親近。
許漢林饒有興致的看向眉眼帶笑的裴東南,該說難得么,平日村頭村尾偶爾會碰到里正家的小兒子,他總是一副少年持重的模樣,這樣的表情倒是少見。
張青山和上回在這里見到時一樣,手里拎著一只粗黑瓷甕,老遠(yuǎn)看見甄知春就迫不及待的喊:“知春妹子,我?guī)Я伺H檫^來。”
甄知夏笑道:“青山哥,我和姐姐身子骨好的緊,你又拿牛乳來做什么?”
張青山一時無言以對,甄知春看不過眼,笑罵道:“也不知道是哪個丫頭,在我面前提了幾次,說是想吃人家家里的牛乳,人家給你送過來了,又要被你笑?!?br/>
甄知夏不介意姐姐偏幫張青山,更何況張青山拿牛奶過來她很是高興,當(dāng)然不是眼饞那些牛乳,而是張青山這人,認(rèn)定這個人這件事是好的是對的,他便會一直一直的認(rèn)為下去,送牛乳是,對甄知春好也是。
這樣的張青山,對于甄知春,也可算的上是不錯的考慮對象。
裴東南繞過那塊黜黑巖石,晃了晃手里的竹篾匣子:“中山樓的咸酥餅?!币暰€不經(jīng)意的在黜黑巖石上方那一堆純白上停留了會,尚未反應(yīng)過來這是何物,就見到甄知夏因浸沒在溪水中分外白皙晶瑩的腳背,他腳下一頓,心房某處跳的亂了一拍。
“你……。”意識到旁邊有他人,裴東南忽的沉下臉,快走幾步擋在許漢林與甄知夏之間,遮住他窺竊這青澀風(fēng)光的萬種可能:“知夏你胡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