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滿懷著心事回到了金家別院,腦海里一直回想著耶律琊在容曦莊園跟自己說的話。
“三年前,邊澈帶人血洗紅蓮堡,其中有一個(gè)名叫越不凡的人立了很大的功勞,邊澈曾揚(yáng)言要與他共享得到的一切,不過在邊澈的地位進(jìn)一步鞏固之后,越不凡就被邊澈殺了。邊澈為了斬草除根,還派人去刺殺越不凡的妹妹,就是當(dāng)年圣火教的圣女越青尢。當(dāng)時(shí)越青尢和高琊已有婚約,兩人正準(zhǔn)備下個(gè)月成親,誰料到邊澈一手毀了這一切。所以現(xiàn)在高琊還對邊澈恨之入骨呢!你大概不知道邊澈能心狠手辣到連自己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和盟友都毫不留情地殺了吧。為了他的地位和權(quán)力,他可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來。”耶律琊在說這些的時(shí)候,狹長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審視著她,就像是要捕捉她臉上的神情。
但是七娘除了內(nèi)心的震顫,面上再無其它表情。讓她感到震撼的,不是邊澈的不擇手段,而是高琊的經(jīng)歷。
她想起三年前圣火教的那個(gè)任務(wù),熊熊燃燒的圣火,轟然倒塌的火墩,以及那張?bào)@惶至極的臉。帶給高琊不幸的是邊澈,而殺死那個(gè)女人的,是自己。七娘之前因?yàn)檎`以為高琊是自己的弟弟而對其心生憐憫,如今才知道自己和邊澈正是加劇他不幸的同謀,和那些欺壓過高琊的人并沒有什么不同。
七娘經(jīng)過前院的時(shí)候,正巧看到嵐裳站在水塘邊,一臉憂色,而邊澈則彎下腰來,將手伸進(jìn)水里像是在掏什么東西。因?yàn)槌厮?,他的半截衣袖都已?jīng)濕透了,但卻沒有嫌棄之色。良久,他才從水塘里掏出一支簪子來,拿在手上看了一會遞給了嵐裳。七娘遠(yuǎn)遠(yuǎn)看去,好像是之前自己送給嵐裳的那支。
“下次別再弄丟了?!边叧旱穆曇艉苁侨彳?。
但嵐裳看那簪子已經(jīng)粘了泥土,猶豫了一會,才用手帕將它包好收了起來。
“唔……我下次絕不會再丟了。”失而復(fù)得的嵐裳臉上揚(yáng)起燦爛的笑容。
“你要是喜歡這些東西,下次買給你便是了?!边叧憾⒅鴯股咽掷锏聂⒆?,神色莫名復(fù)雜,“這支不好看,以后就不要戴了?!?br/>
“嗯嗯!我看七姐姐頭上戴的就很好看,嵐兒也想要跟姐姐一樣的!”嵐裳毫無顧忌地撒起嬌來,美麗的眼睛里閃耀著天真無邪的光彩,就像個(gè)懵懂無畏的小動物,讓人很難不喜歡她。
邊澈卻不經(jīng)意地蹙了蹙眉,然后又恢復(fù)之前溫柔的表情道:“她戴的不適合你。改天給你買別的,你自己選?!?br/>
嵐裳聽罷,頓時(shí)喜不自禁,“我喜歡什么你就會給我買什么嗎?”
“嗯,隨你挑?!边叧盒Φ?。
“謝謝樓主!”嵐裳說罷就快速地上前親了下邊澈的臉頰,然后趁邊澈一愣神,滿臉?gòu)尚叩嘏艿袅恕?br/>
七娘的腳步就像被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動。自己應(yīng)該替嵐裳開心才對,畢竟除了白玉瑩,嵐裳是第二個(gè)得到邊澈溫柔相待的。邊澈為替嵐裳找一支簪子親自將手伸進(jìn)泥沼中而沒有任何怨言,為了討她開心承諾給她買喜歡的東西,讓她在自己房里留宿,這是其他人所沒有的待遇,而七娘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那宛如陷入戀河般的一雙璧人,就如同一根刺一般扎在自己的心尖上。那幅看起來和諧美好的畫面,卻讓自己的眼睛驀然生疼。邊澈送給自己的東西,或許僅僅只是單純的獎(jiǎng)勵(lì),根本不值一提,而自己卻自以為是地對他抱有可悲的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
為什么會如此在意呢?看到嵐裳和邊澈如此親密,就感覺自己重要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了一樣。然而邊澈從來也不是七娘的什么人。酸澀、不甘、落寞、孤寂,全部一股腦地從心間涌了出來,讓七娘心神煩亂。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幾乎無法思考。
“你回來了,事情辦得怎么樣?”不知何時(shí),邊澈看到了七娘,對著仍然處于思緒混沌中的七娘道。
七娘很想逃避這個(gè)人的目光,甚至連他不帶感情的目光注視都能讓她心神不定,如坐針氈。
她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將情緒藏得極深,好整以暇地看著邊澈,就像往常跟他匯報(bào)事情一樣,將耶律鑫去往容曦莊園以及與高琊會面的事情稟告了邊澈。不出所料,邊澈聽到高琊的名字眼角動了動,似乎對此人比對耶律鑫更有興趣。
“樓主認(rèn)識高琊這個(gè)人嗎?”
“之前不認(rèn)識,現(xiàn)在認(rèn)識了?!辈贿^邊澈第一次知道高琊,不是從七娘這次的匯報(bào)聽到的,而是葉九不久前查到,天玄教的教主,名字就叫做高琊。
也是,像邊澈這樣的無心之人,又怎會在乎三年前的事呢,或許他連自己的盟友越不凡和越青尢都不記得了。光是想到這一點(diǎn),七娘就覺得自己并不能夠成為一個(gè)真正無情的殺手。
“這次辛苦了,回去歇了吧?!边叧旱穆曇舻统劣质桦x。
“嗯?!逼吣飸?yīng)道,然后似下定了決心,說:“樓主要是真喜歡嵐裳的話,就讓她永遠(yuǎn)留在身邊吧?!?br/>
七娘不敢想象,如果邊澈只是一時(shí)的心血來潮要了嵐裳,那若是以后像對木娘那樣膩味了的話,嵐裳會處于什么樣的境地。她才剛剛有了全新的人生,如果沒有邊澈這顆大樹倚靠,那嵐裳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七娘的話讓邊澈不由得微愣,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七娘,似乎想在她臉上找尋半點(diǎn)不開心的痕跡,但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容顏上絲毫沒有一點(diǎn)傷心意,跟他說話永遠(yuǎn)都是一板一眼,好像他讓她做什么,她就說什么,讓他沒來由地想通過各種方法去破壞她臉上的平靜。想起這些天從旁人口中聽到七娘和葉九的傳聞,邊澈煩躁不已。七娘和葉九說話,讓他惱,七娘和葉九對視,他也惱,七娘對葉九笑,他更惱,渾然不覺間他早已深陷泥潭,無可救藥了。
邊澈惱恨地望著七娘道:“留誰在身邊,那也全憑我的意志。別忘了,把嵐裳帶到龍?zhí)痘⒀ǖ?,可是你自己?!?br/>
邊澈說完話,憤憤而去。七娘站在原地一臉怔然。
一連幾天,就像是故意跟七娘慪氣似的,邊澈都讓?shí)股汛谧约荷磉?,嵐裳喜歡各種各樣的首飾,他就讓于名陽去買回來。嵐裳喜歡吃的水果,不管多遠(yuǎn),就算是東蕪,他都會差人去采買。嵐裳不喜歡看到花枝招展的葉十一,邊澈就讓葉十一回了千機(jī)樓,不準(zhǔn)踏入金家別院。嵐裳嫌院子里沒有花,一向不沾花花草草的邊澈居然就讓人在后院里栽滿了她喜愛的鳶尾。短短幾天,嵐裳極盡得寵,葉十六不由得替七娘抱不平:“樓主到底怎么想的,七娘你這么好反倒被冷落。嵐裳才來多久,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扮可憐,虛偽死了!她到底喂了什么藥給樓主,樓主這樣任由她,憑什么讓大家都圍著她轉(zhuǎn)??!你看于名陽,都快成嵐裳御用跑腿了?!?br/>
說著,兩人一同望向剛出門回來的于名陽,見他提著一只鳥籠,籠子里關(guān)著一只金絲雀。他回過頭來,沖七娘和葉十六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急匆匆地往嵐裳屋里去了。聽說嵐裳因?yàn)樽蛱斓囊患虏惶吲d,吵著要養(yǎng)金絲雀,沒想到商會那邊的人竟然就送來了一只??磥韻股训脤?,已經(jīng)是人盡皆知了。
“嵐裳安的什么心,先是招惹了兩個(gè)男人,他們被她害死了,現(xiàn)在她又心安理得地纏上樓主,七娘你怎么都不在意呢!我實(shí)在看不下去了,我要回千機(jī)樓!”葉十六腳一剁,氣鼓鼓地跑開了。
七娘不知道小十六為什么那么大的火氣,明明是為自己不平,但卻比自己還要生氣,看來她是真的很不贊同嵐裳和邊澈在一起。她自己也未曾想到,嵐裳自那天得到了邊澈的寵幸之后,性情就與之前的乖巧溫順大相徑庭,對自己也是有意疏遠(yuǎn)。
七娘突然想起昨晚的事,嵐裳為了給邊澈熬一鍋湯,特意跑去廚房跟廚娘學(xué)手藝,然后端著熱氣騰騰的肉湯去后院。自己剛和邊澈匯報(bào)完事情,正要離開之時(shí),嵐裳推門而入,可能是受了驚,她絆了一下,滾燙的湯不小心撒了一地,同時(shí)也濺到了七娘的手上。嵐裳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嘴里說道:“這是我特意為樓主熬的湯,這下全灑了,我真是太不小心了?!?br/>
“抱歉嵐裳,是我嚇著你了?!逼吣锩Σ坏シ鲶@慌失措的嵐裳。
嵐裳卻沒有理會自己搭過來的手,徑自撲入邊澈的懷里,哭泣道:“嵐兒把湯灑了,今天學(xué)了一天,白忙活了?!?br/>
邊澈邊拍著嵐裳的背邊安慰:“沒事,這種事不用你做,下次叫廚娘做就好了?!?br/>
“可是我想讓樓主嘗嘗自己的手藝?!睄股盐馈?br/>
邊澈笑了笑,“那下次再做吧,你剛才有沒有被燙到?”話雖是對嵐裳說的,但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往七娘身上瞟。
嵐裳在邊澈懷里搖了搖頭,“沒有?!?br/>
“沒有就好?!?br/>
七娘不動聲色地將被燙到的手掩進(jìn)袖子里,站起來道:“我去叫人收拾一下。”
來到廚房,七娘用冷水沖著自己的手腕,并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然而心里卻一陣苦澀。廚娘剛端著一堆碗筷回來,見七娘手上紅腫,驚呼出聲:“哎喲,七娘你這手怎么了,被燙到了吧!有燙傷的藥沒有?沒有我跟葉九說一聲啊,他好像今晚要出去,我知道什么藥治燙傷最有效,我見到他跟他說哈!”
七娘連連擺手,“不用了,別告訴他,一點(diǎn)小傷無大礙?!?br/>
廚娘拉過七娘的手,喋喋不休道:“你看都起水泡了,不治怎么成。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哎我說,今天真是奇了,你那妹妹嵐裳今天來找我學(xué)廚藝,說是要給二少個(gè)驚喜,可是呢,那小姑娘啥也不會,怎么教都做不好,估計(jì)從小就沒干過雜活吧,后面干脆我自己來做了,讓她拿去。要是燙傷的是嵐裳,估計(jì)她要哭哭啼啼了。七娘你真是堅(jiān)強(qiáng),燙成這樣還眉頭不皺的。我看著都要心疼咯!”
突然被人這樣關(guān)懷,七娘忙不好意思地抽回自己的手,禮貌地朝她笑笑,“沒什么,我習(xí)慣了,我先走了。”
廚娘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在身后說了一句:“對了,七娘,剛剛我在外面看到二少,他說有只野貓偷喝他的湯被燙到了,也叫我去買藥。我還納悶二少怎么突然關(guān)心起野貓了,莫不是雪球吧,你要不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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