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月起初還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她很快就明白過來,沈彬眼神所顧,那些錦衣衛(wèi)的目標,他們要捉拿的人,其實目標只有一個――她身邊的冷霜遲!難道他真的與煙雨樓有關?他就是沈彬口中所說的“煙雨樓大當家”?
她驀然側身,將信將疑地看著冷霜遲,他真的是他們所說的“欽犯”嗎?他不是一直隱居在疊翠山,一直過著神仙一樣飄然世外的生活嗎?
此時此刻,那些錦衣衛(wèi)已經將他們二人包圍起來,將其余賓客隔絕在圓圈之外,按照以往的慣例,如果冷霜遲拒捕,錦衣衛(wèi)很可能要對他施行“剿殺之術”,也就是瞬間亂箭齊發(fā),將他們二人在箭雨中擊斃。
冷霜遲看到眾人關注的目光,神情依然很鎮(zhèn)定,輕聲說:“在下冷霜遲,只不過是疊翠山中一名山野村夫,向來不問世事。你們所說的霍紫槐,在下與他素不相識,至于那煙雨樓更是聞所未聞。”
蘇挽月心中原本還有幾分僥幸的期盼,希望是錦衣衛(wèi)搞錯了,但她聽到冷霜遲說出這幾句話,立刻意識到有問題。
――冷霜遲分明在撒謊。
如果他說他不認識霍紫槐,尚且情有可原,但他說他對煙雨樓“聞所未聞”,顯然是一句假話。以她對冷霜遲的了解,他從來不說謊,也不會推卸責任,如果說一個人突然之間說了一句很嚴重的謊話,那只能說明這件事對他來說意義非凡。
她甚至隱隱感覺到,或許沈彬說的才是事實,在冷霜遲“完美”的身份背后,隱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江湖身份,莫非他真的是江南煙雨樓的大當家?否則,他不會對朱宸濠說出“……煙雨樓決不會接這種生意”這樣篤定決斷的話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所認識的冷霜遲,其實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他。她對他的信任、依賴和喜歡,都是建立在一個偽裝的面具之上。
沈彬冷然一笑,對著冷霜遲說:“推得好干凈。早料到你不會輕易承認,既然如此,我們也就沒有什么好說的了!”
冷霜遲抬眸環(huán)視眾人,依舊站在原地,說道:“你們所說的霍紫槐,想必是武功蓋世,可我全身上下沒有一兵一刃,你們若要殺我,不費吹灰之力。今日眾目睽睽之下,你們若拿不出真憑實據就濫殺無辜,只怕將來傳揚出去,天下人都不能心服口服?!?br/>
“錦衣衛(wèi)殺人,從來無須證據?!鄙虮虬寥唤釉?,“寧可錯殺千人,不可放過一個!況且,我們早已將你的罪證查得確確實實,你無須抵賴!你若真要看證據,立刻束手就擒隨我們回京,到了詔獄之內,自然有人讓你心服口服!”
冷霜遲淡淡一笑,將雙臂舒展開來,清風掠過他的寬大袍袖,仿佛飄飄欲仙。
沈彬見他突然伸展雙臂,以為他要動手,立刻毫不客氣地抽出繡春刀,向著他胸口襲擊而來。
冷霜遲一直站立不動,蘇挽月在一旁看到沈彬的刀刃已經觸及他的胸口,劃破了他的粗麻衣衫,只需要再深入一寸就會見血,她再也按捺不住,順手將站在距離最近處的一名錦衣衛(wèi)腰間的繡春刀奪了過來,然后迅捷出手,一招化解了沈彬的攻勢。
蘇挽月情急之下出手,她奪刀、反手、出招、化招的動作,幾乎一氣呵成、毫無阻滯,全是來源于“蘇宛岳”的本能。
只聽“叮當”一聲,沈彬手中的刀與她的刀刃相撞,碰出一道耀目的火花。
沈彬隨即收勢,他略帶驚異地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嬌小、蒙著紫色面紗的江南少女,不由自主地問道:“你是何人?”
“他是我的朋友。”蘇挽月看到沈彬眼中的驚疑之色,暗自慶幸今天是蒙著面紗,不然肯定會被他認出來。
沈彬抬頭打量了她一眼,他剛才就隱隱約約覺得這個女孩子似曾相識,此刻看到她如此熟練地使用錦衣衛(wèi)的繡春刀法,心中的疑慮更加深了。大明女錦衣衛(wèi)數(shù)量并不多,大部分屬于暗衛(wèi)營,分散在全國各地州府,但她們與偵緝營之間向來是互為首尾,只會幫助對方而不會阻擾,況且他們已經亮出了身份,如果這個女孩是暗衛(wèi)營的人,一定不敢在他面前如此造次。
“姑娘,我們今日是追查欽犯,與你無關。請站到旁邊去,以免誤傷無辜?!鄙虮蛏钗艘豢跉?,為保穩(wěn)妥起見,特地叮囑了蘇挽月一句。
“千戶大人,你們若是怕誤傷無辜,就應該拿出證據來再抓人?!碧K挽月怕他聽出自己的聲音,故意放低了嗓子,換成一副柔柔弱弱的娃娃音,“如果他真的是什么煙雨樓的人,剛才你一刀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他會這樣束手待斃?”
“這位姑娘,不管你是誰,你若再不退后,我們就將你與逆賊一并治罪了!”沈彬再一次出言警告。他追查霍紫槐的行蹤已有數(shù)年,好不容易才知道他居住在疊翠山中,豈會因為一個柔弱少女的證詞而改變主意?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哪怕傷及蘇挽月,哪怕她真的是暗衛(wèi)營的人,也不能阻攔他的決心,即使得罪了暗衛(wèi)營,將來大不了讓萬通說句話,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你不必管我,”冷霜遲明如秋水的眸光掃過蘇挽月,“他們針對的是我,與你無關?!?br/>
“霍紫槐,你終于承認了?”沈彬目光中掠過一絲殺氣,雙手已按在腰間的暗箭筒之上,殺機隱隱待發(fā)。
“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崩渌t忽然微微一笑,將雙手背負在身后,盯著沈彬看了一眼,“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你們若是要殺我,就隨我來吧!”
他話音剛落,蘇挽月眼前突然飄起一陣紫色煙霧,而且伴隨著濃郁的薔薇花香氣,迷霧濃香入鼻,將他們籠罩其中,幾乎看不見人影。
“追!”沈彬屏住呼吸,用手放近唇邊打了一個呼哨。
朝廷錦衣衛(wèi)畢竟都是訓練有素的高手,雖然他們被煙霧所迷,但早有防備,紛紛沿著同一個方向迅速跟隨過去。
蘇挽月定睛看向那個方位,料想剛才冷霜遲必定是向那邊逃走,引開了他們。
她看著空氣中遺留的淡淡紫色煙霧,加快腳步向著那邊追著過去,卻聽見有人從后面追來,著急地喊道:“蘇挽月,你不要追了,那邊太危險!”
來者正是司寇青陽。
她靠近蘇挽月,站在她身前阻止說:“不要追他們,你沒看見朝廷錦衣衛(wèi)個個如狼似虎?你追過去也沒用!”
“大小姐,你相信他們的話嗎?”蘇挽月覺得腦子有些亂,雖然冷霜遲并沒有親口承認他就是霍紫槐,但他的武功身手絕不是一般人所能夠擁有的。他和煙雨樓之間,一定有著某種特殊的關系。
“我相信冷大夫決不是欽犯?!彼究芮嚓栒Z氣很篤定地搖了搖頭,“他一直住在疊翠山中,決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情?!?br/>
“我也希望他不是啊?!碧K挽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司寇青陽見她言辭閃爍、眉目間憂慮之色盡顯無遺,忍不住說:“我剛才都看見了……你為了救他,居然不怕和朝廷錦衣衛(wèi)起沖突,看來你們之間的關系早已不僅僅是大夫和病人了吧?”
蘇挽月連忙搖頭否認說:“沒有啦!我跟他之間沒什么!”
司寇青陽輕聲說:“冷大夫真的是一個很不錯的人,想必這段時間里對你很照顧,才能夠讓你這樣維護他。他向來喜歡獨居,這次竟然肯將你留在清心谷中,足見他對你的心意,你若是喜歡他,千萬不要錯過這段良緣?!?br/>
蘇挽月聽到這里,只覺得十分尷尬,她忍不住看了朱宸濠一眼,低聲偷偷問:“你呢?你是真心愿意嫁給小王爺嗎?”
司寇青陽笑了笑說:“我們之間的婚約都是爹爹的意思,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不管他以前做過什么我都不計較,只要他以后不重蹈覆轍就好?!?br/>
蘇挽月看著朱宸濠,見他此刻正端坐在正廳之內,他手下眾多侍衛(wèi)正在安排賓客重新坐好筵席的位置,儼然一副薔薇山莊新姑爺?shù)募軇?。他的臉皮確實夠厚,棄婚之后又來求婚,這件事如果發(fā)生在現(xiàn)代她的某閨蜜身上,估計那混賬男人早就被掃地出門了。但是司寇青陽性格開朗大方,是典型的江南世家閨秀,哪怕是夫婿有過無數(shù)劣跡,她也能夠寬容原諒,這次她能夠與朱宸濠重續(xù)婚約,但愿是一個好的開始。
她擔心記掛著冷霜遲的安危,望著他們遁去的方向,說:“不知道他這次能不能脫險,我想下山一趟!”
司寇青陽很善解人意地點頭說:“冷大夫有恩于你,你去打探一下情況也好。”
蘇挽月從薔薇山莊大門走出來,站在清晨她與冷霜遲采摘鮮花的山巔之上,看著漸漸隱沒在濃霧之中的草廬,不由得萬分感慨。她大致辨認了一下方向,看到疊翠山西面有一灣清澈蒼茫的巨大湖泊,湖泊另一側是都城,沿著山路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