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動作不算熟練,卻也不慢。他先是在平底鍋上刷上一層油,隨后舀起一勺面糊敲在鍋上。
乍一看,有模有樣。
簡嵐伸長脖子,看得緊張非常。
中年男人自信滿滿,用刮板輕輕一轉把面糊豁楞開。
簡嵐看到這里,忽然一愣。
她眉毛漸漸鎖緊,眼睛也越睜越圓:“他,他,他那是在做什么?。俊?br/>
別說簡嵐震驚,就是周遭攤主和趙婆子也覺得有點不對勁。
只見中年男人先刮出一個漂亮的半圓形,就在他自信滿滿地轉動刮板,以為能將剩余面糊均勻鋪開的時候,意外猝不及防的出現(xiàn)。
格外厚稠的面糊完全不受中年男人的控制,大半都黏連在刮板上,只有薄薄的一點留在平底鍋上。
這顯然出乎中年男人的意料。
他下意識反轉刮板,試圖將面糊覆蓋上去。
覆蓋是覆蓋了。
就是別說均勻鋪開成圓形,倒是一層又一層的糊在先前攤好的面皮上,模樣很是埋汰。
簡嵐和周遭攤主滿臉震撼。
要說面糊在簡雨晴的手里那是繞指柔,只要用刮板豁楞幾下便能變成一個標準的圓形,那在中年男子的手里就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這就是技術差距。
簡雨晴托著臉頰,津津有味地看著,饒有興趣想著男人還能給她帶來什么驚喜。
趙生眉心緊蹙,面露嫌棄。
他看著越發(fā)混亂的現(xiàn)場,漸漸心生懷疑。他轉身看向同窗,壓低聲音問道:“這玩意……真的好吃?”
跟在后面的同窗齊齊沉默。
有人喃喃著:“我們吃的那個煎餅吧……他好像和這個煎餅有點,額,有點不太一樣?”
“哪里是有點!”
“完全不一樣吧?”
其余學子忍不住開口反駁。
他們看著中年男人如同刮膩子般壘出厚厚一個餅子的架勢,一個個連連搖頭:“那位小娘子做的好多了?!?br/>
其中一名學子手舞足蹈,比劃著簡雨晴的架勢:“就這么一轉一動,就攤好了個餅子,哪像眼前這攤子……哎呀!這是糊了吧?”
中年男人搗鼓半天沒能弄成個圓形,被層層疊疊壓在最底下的餅皮卻已烤過了火候,散發(fā)出難聞的糊味。
中年男人急得滿頭冒汗。
他越急,手上的動作越是慌亂,平底鍋上的糊味也就越發(fā)重了,底部和平底鍋緊緊地粘合在一起,用刮板怎么刮都刮不開。
學子們看得眼皮直抽抽。
簡嵐已沒了先頭的惱火,反而雙手捂住嘴,像是只嘴里塞滿了果實的小松鼠般樂開了花。她湊在簡雨晴耳邊嘀咕:“要我說,就是我做的也比他好多了!”
簡雨晴:“…………”
她戳了戳簡嵐的腦門:“哪有這么簡單?現(xiàn)在你不擔心了吧?咱們能不能回去?!?br/>
簡嵐小手一揮:“回吧!”
回到家里,她像是只驕傲的小公雞般得意。簡嵐拉著簡娘子在桌邊坐下,然后手舞足蹈,繪聲繪色描述著趙婆子和男人學照葫蘆畫瓢的場景。
時不時,簡雨晴也插上一句。
屋子里一片笑鬧聲,簡云起中途出去了下,很快又帶著個瓷盤歸來。
屋里彌漫著一股熟悉的香氣。
等簡云起將瓷盤擱在桌上,三人止住話語低頭看去。
這一眼就讓三人同時愣了愣。
只見白瓷盤里竟是擺著三只冒著熱氣的雞蛋煎餅???
簡雨晴騰地抬起頭,錯愕地看向簡云起:“阿弟,這是你做的?”
簡云起點點頭。
簡雨晴從盤里拿起一只雞蛋煎餅仔細觀察:餅皮圓潤飽滿,沒有破損,就外表來看已是合格。
緊接著她咬上一口。
面餅軟乎乎的,帶著淡淡的蛋香、芝麻香和蔥香。
她細細咀嚼,恰到好處的醬料香味頃刻間涌入口中。淡淡的辛味配著酥脆芬芳的花生碎、鮮嫩清口的生菜、清脆爽口的豆芽、綿軟蓬松的肉松以及外焦里嫩的里脊肉……數(shù)種味道融合交匯在一起,美得很。
最重要的是……
簡雨晴驚奇地看向簡云起:“和我做的有七八分相似?!?br/>
簡嵐小嘴張大:“真的假的?”
她也從碟子里拿起一只,張大嘴嗷嗚一口:“唔!?”
簡嵐又吃了好兩口,忍不住抬眸看向簡云起:“阿兄你居然還藏著這么一手?”
這不是頭回能做出來的手藝。
與有前世記憶,稍稍熟悉便能找回手感的自己不同,簡云起是真的廚藝小白。簡雨晴又驚又喜:“阿弟,你什么時候練出來的?”
簡云起笑道:“就這兩天?!?br/>
簡娘子高高興興地附和著:“云哥兒說要給你一個驚喜呢!”
話音落下,簡云起補充道:“阿姐您說,我這個手藝能跟你去城里擺攤子嗎?”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別說簡雨晴驚訝,簡娘子的笑容也凝固在臉上。她騰地起身,伸手拉住簡云起:“我的兒,你怎么忽然也說要去擺攤子?你和你爹一樣有天賦,應當去讀書——”
簡云起道:“我不愛讀書。”
他打斷簡娘子的話:“阿娘,其實我一直都不愛讀書,就我六七歲的時候阿爹不是帶我去城里嗎?那次回來他臉色特別差?!?br/>
“你爹說是和同窗吵架了……”
“是,也不是。”簡云起垂著眼,慢吞吞道:“我與他同窗的孩子去一處入學,只是我的功課不好,沒得師傅的眼。”
“阿爹覺得丟了臉子?!?br/>
“他不讓我和你說,只讓我繼續(xù)在家里讀書?!?br/>
“我不愛讀書,也不想讀書?!?br/>
“原本我想過兩年請黃叔帶我去跑貨賺錢,現(xiàn)在我覺得去城里擺攤幫忙也不錯,到時候攢了錢開食肆,我也能幫忙打下手?!?br/>
簡娘子聽著簡云起的一番話,腦袋瞬間亂成漿糊。她這兩日還在細細謀劃著——等晴姐兒的攤子能攢下幾吊錢,便給云哥兒找個門路送到城里的府學去。
畢竟自家良人說過的,云哥兒是有大出息,往后能上國子監(jiān)的。
可是云哥兒的一番話卻是讓她頭暈目?!聘鐑赫f的話,她竟是從未聽良人說過?
云哥兒不是讀書的料?
云哥兒壓根不愛讀書?
這幾年的念想都成了空,以至于簡娘子都不知作何反應是好。她傻了眼,坐在凳子上一聲不吭。
簡云起不管悵然若失的簡娘子,期待地看向簡雨晴:“阿姐,您覺得怎么樣?”
簡雨晴心中微動:“行?!?br/>
打從開始擺地攤起,她就沒打算一直做煎餅。原本簡雨晴是想攢錢租個鋪子,賣完煎餅以后也沒少帶著簡嵐在城里逛逛問問。
她跑了幾個相對人流量比較高的地方,雖然店鋪轉租轉賣的人很多,但價格一個個叫得奇高無比,動輒還要求年付租金。
價格相對便宜,又或是支持三月半年支付的鋪子要么位置偏僻人流量少,要么在不知名的坊市內(nèi),附近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周遭的早食鋪子里基本都是十文左右或以下的吃食,賺的都是辛苦錢。
簡雨晴做的早食起步十文,多則十八文,在如今已屬于中高檔。普通百姓來嘗一回兩回有可能,日日吃那是不可能的。
她算來算去,最后發(fā)現(xiàn)還是在府學門外擺攤更劃算,租用鋪子還得再多賺點才行。
因此簡雨晴又去鐵匠鋪子做了鐵板,原本是想后頭加個手抓餅、雞蛋灌餅又或是鐵板豆腐之類。
要是簡云起也能幫忙,那能做的事可就更多了。
簡雨晴笑道:“我剛好訂了塊鐵板,明日阿弟和我一起去試試手。要是可以的話阿弟負責做餅子,而我則做其他的?!?br/>
簡云起眼前一亮:“好?!?br/>
簡娘子悚然一驚,暫且沒功夫想這想那。她急急看向簡雨晴,難掩擔憂:“我的兒,你這么快就要開始做別的了?咱們是不是得穩(wěn)扎穩(wěn)打些?”
簡雨晴笑道:“阿娘放心吧?!?br/>
簡娘子看簡雨晴打定主意,瞬間沒了脾氣。她看兒女湊在一起細細商討的架勢,氣得出門洗雞蛋去了,一邊洗一邊還念叨著:“一個個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簡雨晴聽到簡娘子的抱怨,猶豫了下還是沒上前安慰。她打從心底希望簡娘子能早點接受,畢竟目前還只是開始,她還有更多想做的事。
次日一早,簡雨晴帶著弟妹進了城。三人先坐著驢車取了新做的鐵板和木架,而后才轉到府學門口。
此時要比平日稍稍遲了點。
簡雨晴剛剛從驢車上下來,旁邊的攤主便湊上前來:“晴姐兒,你來了?我和你說你們昨天走得太早啦,沒看到后頭那出戲!”
“那可比前面還要精彩得多!”
“趙婆子兒子做了半天,都沒做出個像樣的。”
昨日簡雨晴姐妹走得早,其余攤主卻是看到最后的。他們看到有人上前說話,也樂呵呵地湊了上去:“那餅皮烏漆嘛黑的!”
“最離譜的是他用力過猛,啪嗒一下丟在那學生的身上,把那上好的緞子衣服弄油了一大片!”
“人家學生揪著他要他賠錢,他還打對方呢!”
簡雨晴聽到這里,已是驚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趙婆子膽大,卻不知道能如此膽大,竟是敢在府學門口打人!
還打的是府學里的學生?。?br/>
簡雨晴倒吸了口涼氣,真的心生好奇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