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真這么認(rèn)為？
“是你？”同樣的話語同時從兩人口中說出，眼中閃爍起毫無二致的驚詫。
竭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心兒輕咳了一聲，招呼道：“裴將軍，看來我們還真有緣?！?br/>
“是很有緣?！迸嵘偾鋵⑹种械膭κ栈貏η省?br/>
“咳……那個……想不到這么晚了，裴將軍還沒睡，神策軍真是辛苦啊?！毙膬捍蛑?。
“比不上你們當(dāng)宮女的，三更半夜都要忙碌到丹鳳門。”
“咳咳……”被他一句話噎住，心兒轉(zhuǎn)過頭去，恨恨地想著，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他這么伶牙俐齒，自己是不是該慶幸當(dāng)初逃掉……
“其實(shí)，本來在下已經(jīng)安寢了，不過想起了久別的未婚妻，便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索性起來走一走?！迸嵘偾溆迫粐@道，“也不知道如今的她，日子過得好不好？”
“那個……裴將軍人中龍鳳，滿京城也不知有多少名門淑女傾心于你，何必?zé)_這個問題呢?！毙膬弘S口應(yīng)付道。
“你真的這么認(rèn)為？”裴少卿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還是說這就是你想說的解釋?！?br/>
在凌厲的視線逼視下，心兒忍不住后退一步，卻被人一把抓住。
“我曾經(jīng)想過，她是不是耍我玩，但是又想到，也許她是出了什么緊急的事情，緊急到讓她連成親都不得不放棄的事情，這樣一想，我就開始擔(dān)心。”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臂，“給我一個解釋?！?br/>
“你肯相信嗎？”
“信不信在我，說不說在你，你不能因?yàn)槲也恍啪筒徽f?！?br/>
“好吧，我進(jìn)宮是為了救人。其實(shí)，這次進(jìn)宮的本是我的姐姐，可是她有一個深愛的男人，實(shí)在不想進(jìn)宮。而我與她感情深厚，而且她還曾經(jīng)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所以，我……”心兒聲音漸漸低落。
“所以你就以身代勞了？”裴少卿的聲音里隱有磨牙的響動。
心兒身形一顫，“那個，其實(shí)我得了絕癥，恐怕活不了多久，我想我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倒不如成全她，至少兩個人還有一個是幸福的。”
“不是兩個人，是三個人，你為什么不把我一起算進(jìn)去？”裴少卿步步緊逼。
“我以為我消失了就是對你最少的傷害，我不想等到我們在一起了，不能分開了，卻還要強(qiáng)迫著分開，你明白嗎？”
“你在撒謊！你輕易放棄與我的婚約，是因?yàn)槟愀緵]有把這段婚約放在眼里！當(dāng)初提出要嫁給我的是你，現(xiàn)在要反悔的也是你，難不成我只是……”
“不是！”心兒的聲音大得超乎她預(yù)料之外。似乎也被自己這激烈的反應(yīng)驚到了，心兒愣了片刻，才低頭道，“其實(shí)，我已經(jīng)習(xí)慣孑然一身，而且我們只見過一面罷了，你真的喜歡我嗎？”
兩人間的氣氛瞬間凝滯，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余月影靜悄悄透過樹梢，灑落滿地清輝。
“對不起……”她終于鼓起勇氣開口道。
裴少卿一怔，淚水順著眼前女孩光潔的臉頰滑落下來，滴在他拉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上，滾燙的熱度讓他驚懼地松開了鉗制。
她后退一步，低聲道：“對不起，我沒想到我會在這里遇見你，不過幸好在這里遇到了你，能讓我有機(jī)會對你說出這句話，對不起?！彼鹨滦洳亮瞬裂蹨I。
裴少卿還想說什么，卻忽然神色一變，立刻抬手向心兒襲去。
心兒一愣，電光石火之際，他的手擦過她耳畔，留下翩若驚鴻的細(xì)微觸感，同時他手一甩，一粒光點(diǎn)飛了出去，準(zhǔn)確無誤地落到了井里。
身后傳來細(xì)微的聲響，心兒瞬時了悟，神情姿勢立刻微妙地調(diào)整起來。
林尚宮走出樹叢的時候，正看到這樣一幕，年輕的小宮女彎腰似乎在尋找著什么，而年輕的武將站在離她五六步遠(yuǎn)的地方，微微皺著眉頭。
她問道：“誰在那兒？在干什么？”
小宮女被嚇了一跳，轉(zhuǎn)身見到是林尚宮，連忙上前行禮，“林尚宮，是我。”
明亮的月色下，林尚宮立刻認(rèn)出，“你不是新進(jìn)來的宮女嗎？不在屋里休息，跑到這里來干什么？”
“是奴婢的耳環(huán)不見了，今晚卸妝的時候才剛剛發(fā)現(xiàn)，就出來尋找了。本來夜晚怕得很，幸好遇到了這位將軍在附近巡邏，便拜托他幫忙一起看一看。”
耳環(huán)？林尚宮的目光落在她耳垂上，確實(shí)少了一粒，然而目光掃過她紅腫的眼睛，不由得一怔。
未及發(fā)問，后面裴少卿聳聳肩，“我說不可能找到了，她卻偏偏不聽，還急得哭出來。林尚宮你也勸勸她吧?！?br/>
“多謝裴將軍了?！绷稚袑m禮貌地回道，又轉(zhuǎn)頭訓(xùn)斥心兒，“難道楊掌司沒有教過你們？夜晚宮廷里不能隨便走動！”
心兒低下頭，“心兒知錯了，本以為未到宮門落鎖時間……”
“雖然未到落鎖時間，但也不是你們能隨意走動的，還不快跟我回去。”林尚宮嚴(yán)厲地道，說罷，又向裴少卿道，“將軍，我們先告辭了?！?br/>
裴少卿客氣地笑了笑，“姑娘的耳環(huán)若是還找不到，以后可以再過來尋找。”
心兒身形一顫，卻沒有回頭，“多謝將軍了?！?br/>
裴少卿望著她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領(lǐng)著心兒穿過走廊，林尚宮反而不著急了，一邊走著，狀似無意地問道：“心兒你以前認(rèn)識裴將軍？”
“不認(rèn)識?！毙膬哼B忙搖頭。
“認(rèn)識也好，不認(rèn)識也好，本座必須得提醒你一句，這是在皇宮，不是在外面，男女之間的事是大忌，你要是想在宮里活久一點(diǎn)，最好不要太接近丹鳳門的那些男人，明白嗎？”林尚宮悠然道。
“奴婢謝尚宮大人提點(diǎn)?！毙膬旱皖^道。
一邊觀察心兒的表情，林尚宮又道：“裴將軍青年才俊，前途無量，人也很好心，據(jù)說，連當(dāng)今國相長孫大人都對他青睞有加，有意要將女兒許配于他呢?！?br/>
心兒神情不變，笑道：“長孫大人的千金嗎？我雖然孤陋寡聞，也聽說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呢?！?br/>
“是啊。”似乎很滿意心兒的回答，她眼中的警惕終于松懈下來。
說話間，兩人已行至宮女居住的宣徽殿前。林尚宮停下了腳步，轉(zhuǎn)身看著心兒，語重心長地道：“賀蘭心兒，這一批宮女之中，本座極為欣賞你，希望你不要讓本座失望。”
心兒恭謹(jǐn)?shù)氐溃骸芭疽欢ㄅ??！?br/>
目送著林尚宮的身影消失在林道盡頭，心兒這才轉(zhuǎn)身向院內(nèi)走入。這只是入宮的第三天，就已經(jīng)發(fā)生了這么多變故，與自己低調(diào)入宮，秘密走人的最初構(gòu)思似乎有些出入呢，只希望接下來一切順利，一邊向房內(nèi)走去，她暗暗想著。
經(jīng)過一處廊下，卻聽到旁邊屋里傳來一個壓低了的聲音。
“真的嗎？我們是去武昭儀娘娘那里?！?br/>
“這可是我今早去打水的時候，聽司膳房的人說的。不然我們這幾天怎么會這么辛苦，就是因?yàn)槲湔褍x那邊急著要人，所以五天之后就要送一批人過去當(dāng)差呢?！?br/>
“哦，也不知道誰有這個福氣過去，聽說武昭儀那邊是如今宮里最風(fēng)光的地方了。你沒看見連一個院內(nèi)掃灑的小丫頭，上次金副司見了，都客客氣氣的呢?！?br/>
“可不是嗎，武昭儀如今可是寵冠后宮，聽說不久就要當(dāng)皇后了?！?br/>
“是啊，聽說那王皇后殺了武昭儀的女兒呢，如今還被關(guān)在上陽宮，鐵定要被廢了。”
窗外的心兒身形一僵。
“那王皇后真蠢，聽說武昭儀還有兩個兒子呢，怎么不對著兒子下手，反而去殺女兒，要是我的話就……”
“你想死啊！敢說這種話！”另一個女孩嚇了一跳，“趕緊閉嘴吧，小心外面有人聽到?！闭f著一陣聲響傳來，是那個女孩不放心，下了床察看。
心兒趕緊一溜煙地躥過走廊，拐到了另一邊，吱呀的開窗聲傳來時，她已經(jīng)回到了自己房內(nèi)。
房間里離若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明晃晃的一線，也不知是夢到了什么好吃的。心兒搖搖頭，躺到床上。
鐵定要被廢了嗎？大家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吧。入宮這些年，你究竟得到了什么？早知道這樣，當(dāng)初你與儼哥哥……罷了，霓君姐姐，等著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救你出去。這個皇后的名頭，咱們本來就不稀罕。
望著掛在床頭的觀音繡像，心兒緩緩閉上了眼睛。
身在大明宮的第四天清晨，賀蘭心兒是被一陣喧囂尖叫聲吵醒的。
她從床上坐起，側(cè)耳傾聽，那些尖厲的呵斥聲似乎是從東邊傳來的，中間還夾雜著細(xì)碎的哭泣。
離若也從床上爬了起來，揉了揉眼睛，一臉茫然，“怎么了？”
迅速穿上衣服，推開門，天邊剛剛泛起晨光，院子里已經(jīng)三三兩兩站著不少女孩了，還有更多的人正在探頭探腦，顯然大家都被這一陣哭叫聲吵醒了。
聲音的來源是東邊第五間房，心兒一怔，那不就是昨晚……
正想著，門啪的一聲被推開了，兩個膀大腰圓的宮女一左一右拖著個人走出來，那人披散著頭發(fā)，滿目含淚。緊隨其后的是楊女史，晨光下，緊抿的唇角顯得格外威嚴(yán)。她身后還跟著一個瑟縮的身影。
“那不是王桃嗎？這是怎么了？”立刻有小宮女認(rèn)出了蓬頭垢面的那人，正是居住在那間房內(nèi)的新宮女王桃。
眾人驚惶詫異，心兒卻已經(jīng)隱隱明白了什么。她的視線落在之后那個瑟縮的身影上，是她嗎？還是別人告密？
楊女史走入院中，環(huán)顧四周，眼見一眾小宮女都梳洗完畢，集中到了院里。她清了清嗓子，道：“昨晚這兩個丫頭膽敢公然議論貴人，已是犯了宮規(guī)，尤其這個王桃，竟然敢污言穢語，憑空污蔑貴人，罪加一等?！?br/>
“掌司饒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王桃被兩個宮女挾著，眼睛已經(jīng)哭得紅腫，聲音嘶啞，還在苦苦哀求，同屋的另一個小宮女跌在地上，縮成一團(tuán)。
楊女史絲毫不為所動，冷然道：“你們?nèi)雽m的第一天，林尚宮就教導(dǎo)過宮里的規(guī)矩，一旦違背，就要受到責(zé)罰。今日便叫你們明白，在這宮里，謹(jǐn)言慎行的重要?！?br/>
院子中央早已擺下一條長凳，兩個體壯宮女輕車熟路地將王桃押上凳子，各持一條板子，很快沉悶的噼啪聲伴著慘叫聲響起。
一眾小宮女臉色煞白，仿佛挨打的是自己一般，更有膽小的已經(jīng)哭泣起來。
一直數(shù)到五十，楊女史方才淡淡地道：“停下吧?！贝藭r王桃臀部和大腿早已是一片鮮紅，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然后又命人押著另一個小宮女，也打了十板子。責(zé)罰完畢，楊女史揮手道：“剩下的訓(xùn)練也不必了，直接將這兩個宮女押赴浣衣院，以后便在那里當(dāng)差了。”
浣衣院！
那里是整個內(nèi)廷最辛苦的地方，不僅要日夜?jié){洗衣裳，連洗刷馬桶、清理垃圾之類的臟活兒累活兒都?xì)w那邊，一般都是犯了錯的宮人被分派到那里，而且一旦進(jìn)入，極少有機(jī)會離開。
心兒臉色鐵青，旁邊離若比她更不堪，一副要暈過去的模樣。
隨著楊女史的吩咐，立刻有幾個陌生的宮女上前，半拉半拖地將兩人帶走了，整個過程流暢得讓人心寒。
就這么結(jié)束了！整個事件開始得突兀，結(jié)束得迅速，驚不起一絲波瀾。短短片刻之間，兩個少女的命運(yùn)就已被決定，也許她們一輩子就要留在那里做苦工了，這只是她們?nèi)雽m的第四天而已。
望著她們遠(yuǎn)去的身影，院內(nèi)寂靜得讓人發(fā)慌。大明宮的天空依然湛藍(lán)明澈，清晨的陽光依然燦爛美好，但是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寒流，緩緩淌過每個人的心中。
這一天，因?yàn)榫o張訓(xùn)練而帶來的叫苦聲逐漸消失了，這些初入宮的女孩子們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比以前的任何時候更清楚，比所有的宮規(guī)教誨更有效，她們迅速認(rèn)清了自己宮女的身份，命若螻蟻。
心兒覺得口里發(fā)苦，忽然間，她真的很想再去那個井邊，找一找她丟失的耳環(huán)了。
轉(zhuǎn)眼剩下的兩天很快過去，這天一大清早，眾人便被集合起來，林尚宮和楊女史拿著名冊親自考校，很快挑選出最出眾的二十人帶走了。
望著眾人遠(yuǎn)去的身影，剩余的小宮女們?nèi)齼蓛删鄢梢粓F(tuán)，
“真的是送去武昭儀那里嗎？”
“當(dāng)然了，如今宮里最缺人的就是那邊了?！?br/>
“唉，可惜沒有被挑中啊，我們還得繼續(xù)訓(xùn)練到什么時候啊，這種日子真是受夠了?！?br/>
“噓，別說了，小心挨罰啊?！?br/>
眾人議論了片刻，很快各自散去了。
心兒和離若回到房內(nèi)，關(guān)上門，離若忍不住嘆道：“也不知道以后會被分派到哪里去。聽說，咱們整個后宮分為三省六部，每一個房所負(fù)責(zé)的東西都不一樣，比如司膳房主要負(fù)責(zé)伙食，司苑房主要負(fù)責(zé)花草，司刑房主要負(fù)責(zé)刑責(zé)，司計房主要負(fù)責(zé)宮外采購……”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毙膬盒Φ?，“分到哪里還不是一樣干活啊?！?br/>
“當(dāng)然不一樣了，”離若跳起來，“先不說各房都有各房的掌司，每一個掌司的性格都不一樣，要是跟了脾氣好的，自然是吃香的，喝辣的；跟了脾氣差的，就自認(rèn)倒霉好了。而且各房之間都各司其職，彼此競爭，你要跟這房關(guān)系好，那房就得疏遠(yuǎn)點(diǎn)，跟那房關(guān)系好，這房就得疏遠(yuǎn)點(diǎn)，不然沒人把你當(dāng)自己人，你就慘了?！?br/>
心兒彎腰收拾起需要漿洗的衣服，“別想這么多了，趕緊干活兒吧。”
“不過這一次武昭儀那邊，我以為心兒你一定能夠被挑中呢。你又聰明，又漂亮，林尚宮為什么沒有選你呢？”離若大惑不解地問道。
心兒動作一僵，腦中瞬間浮現(xiàn)出那天夜晚告別時，林尚宮意味深長的視線。
“我要是能去武昭儀那里就好了，如今武昭儀可是最得寵的娘娘啊，很有可能當(dāng)皇后呢，去了多體面啊?！辈⑽床煊X心兒的異樣，離若坐在窗前，托著腮感嘆道。
真的是好差事嗎？只怕未必吧，別忘了武昭儀那邊為何會缺少這么多宮女。心兒搖搖頭，那邊的活計，只怕不輕松啊。
若被林尚宮聽到心兒的心聲，必會忙不迭地點(diǎn)頭贊同。此時的她正帶著一眾新挑選的宮女等候在甘露殿前。她們已經(jīng)等了整整一個時辰了，明晃晃的陽光照得人頭暈眼花，也不知那位“日理萬機(jī)”的娘娘什么時候才能有空召見自己。
正等得暗暗叫苦，殿內(nèi)終于傳來一聲：“昭儀娘娘到！宣尚宮局尚宮林雪儀，掌司楊女史入殿。”
這一聲入耳，不啻仙音圣樂，林尚宮和楊女史連忙帶著眾人入殿，匍匐于地，齊聲呼道：“參見昭儀娘娘?！?br/>
武媚娘端坐殿上，微微垂目掃了眾人一眼，也并未叫人起身，直接開口道：“林尚宮，這幾日我忙著服侍皇上，也未及過問這批新入宮的宮女，可是都安頓好了嗎？宮規(guī)教導(dǎo)得如何了？”
“回娘娘的話，都安頓妥當(dāng)了。宮規(guī)教習(xí)至今已有五日，一干人等皆遵規(guī)守矩，勤懇做事?！?br/>
“是嗎？不過日前我倒是聽說，有兩個小宮女因?yàn)椴皇匾?guī)矩，被打發(fā)到浣衣院去了?！蔽涿哪餇钏茻o意地問道。
林尚宮頓時冷汗涔涔，那日她得知消息后，立刻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兩個小宮女，本以為能夠壓下此事，想不到還是被這位難纏的主兒知道了，“娘娘恕罪，是奴婢管束不力，回去一定嚴(yán)加教導(dǎo)。”
“無妨，人一旦多了，就難免資質(zhì)參差不齊，只要悉心教導(dǎo)即可。”武媚娘不緊不慢地道，“你是宮里的老人了，想必知道規(guī)矩。”
跪得久了，有大膽的小宮女忍不住稍微抬起頭。從這樣低伏的角度，也只能瞄見殿上那人深紫色的裙角和半露出的繡鞋。鞋尖兒上繡著深紅的牡丹花，以金線描著細(xì)細(xì)的蕊，間或點(diǎn)綴著小粒兒的珍珠，如初晨的露珠搖曳欲墜。
小宮女正看得入神，卻聽聞一聲：“都平身吧?！?br/>
眾人這才起身，林尚宮上前一步，“娘娘，這些都是這批新進(jìn)宮女中資質(zhì)上佳者，不知娘娘可還滿意？”
武媚娘視線轉(zhuǎn)過一圈，又回到林尚宮身上，輕輕一笑，“這一屆的宮女資質(zhì)果然很不錯，林尚宮你功勞不小啊?！?br/>
林尚宮一怔，微微抬頭，武媚娘面無表情，讓她無從揣測，反而是站在她身后的貼身女官云兒，看著一眾小宮女，眉宇中隱有不屑。她腦筋急轉(zhuǎn)，“奴婢，奴婢……奴婢知錯了?！?br/>
“哦，錯在何處？”
聽到上面語氣不善，林尚宮越發(fā)恭謹(jǐn)，“奴婢險些忘了，找宮女最重要的是踏實(shí)，會干活，而非外表，這一干人等只怕……并不妥當(dāng)。奴婢知錯了。”
她一個眼神暗示，楊女史立刻也反應(yīng)過來，連忙一起請罪，“奴婢該死，奴婢這就把這些人帶出去，請娘娘恕罪。”
一邊說著，林尚宮和楊女史就要起身帶人出去，卻聽到一聲斷喝：“站?。 ?br/>
兩人腳步一頓。
“你們認(rèn)為本宮剛才的話意，是嫌棄這些宮女長得太過美貌，唯恐她們妖媚惑主，分了寵愛嗎？”武媚娘嘴角勾起，她站起身來，一直走到兩人面前，才停住身形，笑吟吟地問道，“你們覺得本宮老了嗎？”
兩人大驚，連忙回稟道：“娘娘風(fēng)華正茂，國色天香?！?br/>
“既然如此，為何要把漂亮的宮女帶走？莫非你覺得她們的魅力足以動搖本宮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嗎？”
林尚宮連忙搖頭，“奴婢不是這個意思?！?br/>
武媚娘笑起來，帶著說不出的凌厲與嫵媚，“本宮告訴你，一個女人要留住一個男人的真心，從來不是靠容貌。色衰愛弛的故事永遠(yuǎn)不會發(fā)生在本宮身上，就像你那一套生存法則適用在每一個后宮女人身上，卻不適用在本宮身上一樣。你明白嗎？”
兩人連連點(diǎn)頭應(yīng)是，“奴婢明白了?！?br/>
武媚娘盯著林尚宮，沉聲道：“本宮知道你很會揣摩主子的心思，可是揣摩過了頭就不好了?！?br/>
林尚宮身形顫抖，不敢言語。
武媚娘輕嘆一聲，“本宮也知道，執(zhí)掌尚宮局是件很辛苦的事，倘若你什么時候想休息了，就說一聲。其實(shí)到了你這個年紀(jì)，也該享享清福了?！?br/>
林尚宮卻沒有回答，殿內(nèi)陷入一片詭異的靜謐。片刻之后，正當(dāng)林尚宮感覺自己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個意外的聲響打破了寂靜。
哐啷！是帷后的小宮女，不知何故捧著的香爐跌在了地上。
武媚娘猛地轉(zhuǎn)過頭去。凜冽的目光讓小宮女魂飛魄散，連忙跪下來磕頭如搗蒜，“娘娘，奴婢不是有心的，是……是這香爐實(shí)在太燙了……求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
武媚娘緩緩走上前，彎腰撿起了香爐，“燙嗎？本宮怎么不覺得？以前本宮伺候太宗皇帝的時候，手里握的可比這個燙多了?！比岷偷穆曇魩е屓四憫?zhàn)心驚的寒意。
“其實(shí)犯個小錯是無可厚非的，本宮從來不是容不下錯誤的人，可是犯了錯誤還推卸責(zé)任就不應(yīng)該了。來人哪，拉出去杖責(zé)二十?！?br/>
伴著揚(yáng)起的尾音，外面候命的內(nèi)監(jiān)立刻沖進(jìn)來，將地上的小宮女拖了出去。
凄厲的求饒聲回蕩一路，“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殿中眾人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武媚娘看了眾人一眼，輕輕一笑，“你們明白本宮的脾氣了？”
林尚宮帶著一眾小宮女垂手肅然，“是?！?br/>
武媚娘嘆了口氣，略帶疲憊的語氣沉聲道：“那就退下吧?！?br/>
“奴婢告退。”一直走出甘露殿范圍，林尚宮才有機(jī)會抬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涼風(fēng)吹過，她打了個哆嗦。
“大人，您無事吧？”楊女史低聲關(guān)切道。
林尚宮搖搖頭，“沒事。”只是身上的冷汗隨風(fēng)而去，心中的冷汗卻怎么也消抹不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想要繼續(xù)在這個后宮里立足，也許她必須想別的法子了。
在膳堂用過晚膳，心兒和離若結(jié)伴回了房間。
“少了二十個人，真是一下子寬敞了不少啊?！彪x若躺到床上，感嘆道，“過些日子只怕走得更多了?！?br/>
“應(yīng)該不會，只要不被分派到各位娘娘那里當(dāng)差，我們還是住在這里的?！毙膬簱u頭道，現(xiàn)在的后宮只有武昭儀那邊缺人，她們這些剩下的宮女，多半都是要分派到各司工作。
“心兒，你將來希望進(jìn)哪一處工作呢？”離若問道，說罷，不等她回答，又自言自語道，“我嘛，希望能進(jìn)一個賺錢多，又有空閑的地方?！?br/>
“你倒是想得美?！毙膬喝滩蛔〈蛉に?。
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離若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心兒床頭的觀音繡像上，突然好奇地問道：“心兒，你母親的這一身本事，你就沒學(xué)會嗎？”
“沒有。”心兒心神一顫，“怎么會忽然問起這個？”
“這幾天我聽她們說起，才知道墨繡這門手藝很稀奇呢，連宮里都沒有多少人擅長。之前曾有宮女，憑著這門手藝，聽說很得主子的賞識。那是好多年前了，是叫作什么來著？”
“可惜啊，我并不會這個?！毙膬簱u搖頭，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是誰說起來的？”
“是在膳堂見過幾面的司膳房的副掌司，艾錦蓮。她好像對這個很有興趣，一直追問我，還說要找機(jī)會來看看呢?！彪x若順口說道，“你要是會這門手藝就好了，可以去司衣坊，聽說那邊的陳掌司人很好?；顑弘m然累了點(diǎn)兒，但賞錢也多啊?！?br/>
兩人漫不經(jīng)心地閑話，忽然，心兒耳朵一顫，敏銳地捕捉到窗外的輕響。
心兒故作不知，順著離若的話繼續(xù)道：“說起來，當(dāng)年那位教導(dǎo)過我母親這門手藝的人，還真是從宮里出去的呢?！?br/>
窗外的人身形微顫。
心兒頓時了悟，這應(yīng)該就是那位“要找機(jī)會來看看”的司膳房副掌司艾錦蓮了吧。
“真的嗎？”離若來了興趣，“該不會就是那位宮女吧，叫什么來著？”她撓撓頭，卻記不清名字了。
“也許是吧，那位繡女早就離宮多年了。不過離宮之后的宮女，大多都更換了名字。只是記得她提起過是陳州人。”心兒不緊不慢地說道，“可惜家母過世之后，她就離開了。不過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前一陣子我還見過她一面呢，她如今也來了京城。”
“是嗎？”離若興致勃勃地聽著。
心兒望著窗戶，清透的目光似乎要穿過那層窗紗，“關(guān)于這個發(fā)繡，她以前還經(jīng)常唱一首歌謠呢，好像是……發(fā)繡一枝花，天下誰不夸，巧手拈秀發(fā)，銀針飛彩霞……”一邊說著，一邊低低哼唱出來。
她的聲音不大，在燭光搖曳的房內(nèi)聽來極富韻味，如同明澈的小溪淌過潔凈的沙石般動人。清淡的光暈籠罩在她光潔的臉頰上，細(xì)膩柔美的五官如同會發(fā)光一樣讓人目眩。
一曲完畢，清音裊裊，離若禁不住聽呆了，也看呆了。
半晌，她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似的，驚呼一聲：“心兒，你真漂亮?！?br/>
想不到是這種反應(yīng)，心兒被嗆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不用你說，我也知道?！?br/>
離若回過神來，大笑道：“哈，好厚臉皮啊。”
心兒立刻撲上來撓她的胳肢窩，兩人吵吵嚷嚷玩鬧起來。
眼見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窗外的人影一閃，消失了。
注意到這一切，心兒眨了眨眼睛。餌料已經(jīng)放下，就看魚兒是否會上鉤了。只希望別辜負(fù)了她今晚這一番唱做俱佳的表演啊。
也許是她那一晚的表現(xiàn)實(shí)在太過出眾，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所以當(dāng)?shù)诙炜吹铰愤吥且荒坏臅r候，賀蘭心兒心中甚至有點(diǎn)兒小小的得意。
那時的她正走在偏僻的御花園小道上，而擋在前路上的是兩個穿著司膳房橙色宮裝的女子。一個正半蹲在地上，似乎是扭傷了腳；另一個站在一旁，手里捧著膳盒，焦急地左顧右盼。
正是司膳房的副掌司艾錦蓮。一切都在預(yù)料之中。
“你是叫賀蘭心兒吧？本司要去紫宸宮送皇上的御膳，偏偏這丫頭扭了腳，你快過來幫幫忙?！?br/>
“好的?！毙膬汗郧傻厣锨?，接過艾錦蓮手中的膳盒，跟隨在她身后，往園林深處走去。
走了片刻，心兒假裝完全沒注意到越來越偏僻的道路，反而是艾錦蓮按捺不住開了口，“聽聞你那里有一幅墨繡觀音像，可是真的嗎？”
“是啊，艾掌司也對觀音像感興趣？”
“呵呵，不是我感興趣，是另有他人。”
“是誰？”心兒好奇地問道。
“這個嘛……馬上你就會知道了?！币苍S是認(rèn)為心兒已經(jīng)不可能逃出掌握，艾錦蓮也不再掩飾那點(diǎn)兒小心思，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們到了?！?br/>
“艾掌司，這里好像不是紫宸殿吧?！毙膬捍蛄恐矍暗慕ㄖ?，問道。
“當(dāng)然不是紫宸殿?！卑\蓮沖她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略一示意，房內(nèi)走出一個小宮女，接過了心兒手中的膳盒。
“你不是想知道是誰對觀音繡像感興趣嗎，不如進(jìn)來一敘吧?！闭f著艾錦蓮在心兒背后推了一把。
心兒踉蹌一步，進(jìn)了房內(nèi)。
房間布設(shè)得很素凈，卻帶著一股久未有人居住過的冷寂。左邊是兩扇窗，窗前一張書案上，擺著梅花凈瓶，插著幾枝時令花卉。書案前站著一位身穿石榴紅綢裙，年約四十許的女子，生得細(xì)目薄唇，身姿豐腴，手中拿著一支銀釵，正在漫不經(jīng)心地剔著指甲。
心兒的視線落在她手上，無論如何保養(yǎng)得宜，這雙手還是留下了深深的痕跡，遠(yuǎn)比這張臉更加蒼老的痕跡。
心兒立刻確定了眼前人的身份，盈盈下拜道：“心兒見過苗掌司?！?br/>
眼前之人正是御膳房的掌司苗鳳娘。一個在宮內(nèi)無人不知的名字，十幾年前入宮之后，憑借出神入化的廚藝，她迅速從一個小廚娘脫穎而出，不過三年就登上了掌司之位。宮中很多貴人都對她做出的菜品青睞有加，她在司膳房可謂一手遮天，在整個內(nèi)廷也有不小的勢力。
同時也是一個心兒早在宮外就已經(jīng)牢牢記住的名字。
苗鳳娘抬頭向著心兒看過來，眼神凌厲，“你就是那個賀蘭心兒？”
心兒恍若未曾察覺她的敵意，恭謹(jǐn)?shù)貞?yīng)道：“正是奴婢。”
似乎有些意外，苗鳳娘打量了她幾眼，問道：“聽說你有一幅觀音繡像？”
“是從一位離開宮中的繡娘手中得來的，因?yàn)橛行Y源，所以贈與奴婢?！毙膬豪蠈?shí)答道。
“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奴婢不知?！?br/>
“哦，那你可記得她叫什么名字？”
“奴婢也不記得了?！?br/>
“哦，聽說你曾經(jīng)在京城見到過她，可還記得是在哪里見到的？”
“這個嘛，奴婢可能記得。”
苗鳳娘一愣，挑了挑眉梢，“什么叫可能記得？”
心兒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奴婢的意思就是，一切都在我心里，我想說就說，我不想說，誰也逼不了我?！?br/>
苗鳳娘上下打量著心兒，忽然笑了，“你讓我很意外。這個宮里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遇到過讓我意外的宮女了?！?br/>
“不敢當(dāng)掌司夸獎，只是心兒知道，她就是掌司您一直要找的人?！?br/>
“果然是她！”苗鳳娘眼睛一亮，走到心兒面前，低聲道，“你知道靳如冰是本司的什么人嗎？”
“這個……”
“本司就告訴你，她是本司的仇人，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的仇人。你膽子很大，不過在這個宮里膽子太大的人，通常都活不長?！?br/>
心兒愣住了，“難道掌司就不想聽聽我的條件?！?br/>
“我不想，因?yàn)楸绕鸨蝗送{，本司更喜歡去威脅別人。”苗鳳娘忽然拿起艾錦蓮手中的食盒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一陣脆響傳來，杯盞碗碟混合著精致的菜肴碎了一地。
“好你個小宮女，膽敢打翻皇上的御膳，來人哪，給我打——”
立時從門外沖進(jìn)來五六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宮女。
想不到苗鳳娘行事這般剛硬粗暴，情勢急轉(zhuǎn)直下，心兒措手不及，想要閃避，卻又想到，萬一被她們知曉自己會武功，將大不利于今后的行動。
略一猶豫，立刻感覺肩膀劇痛，是被一個手持木棍的宮女打了個正著。另外幾個宮女也撲到面前，棍如雨下。
不敢顯露武功，心兒只好小范圍閃避，只能堪堪避開要害，左支右絀，不出片刻就被打得釵環(huán)散亂，狼狽不堪。雖然未受重傷，但肩膀背部都是疼痛難耐。
打了片刻，苗鳳娘一揮手，眾宮女立刻停了下來。
“賀蘭心兒，現(xiàn)在你記起來了吧！告訴本司，靳如冰在哪里？”苗鳳娘笑吟吟地問道。
心兒掙扎著抬起頭，笑瞇瞇道：“不好意思啊，掌司，奴婢的記性差得很，尤其一挨打，更加記不起來了?！?br/>
苗鳳娘眸中閃過一絲惱火，“那肯定是因?yàn)榇虻眠€不夠了。給我繼續(xù)！往死里打！”
一聲令下，眾宮女又圍攏了上來。心兒拼命地咬牙忍住。
就在這時，門猛地被人推開，一聲斷喝傳入：“住手！”
心兒抬頭望去，竟然是林尚宮。
“你們膽敢濫用私刑，萬一讓主子看見了，誰擔(dān)當(dāng)?shù)闷穑俊绷稚袑m快步走入房內(nèi)，呵斥道。
面對位階在自己之上的林尚宮，苗鳳娘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隨意地指了指地面，“林尚宮，你來得正好，這個小宮女打翻了皇上的御膳，你覺得該怎么處置？”
林尚宮這才看到滿地狼藉的菜肴，皺起了眉頭，“既然是她犯了錯，自有司刑坊的人來責(zé)罰，怎能妄動私刑?！?br/>
明白今日已經(jīng)無法繼續(xù)下去，苗鳳娘也不多做糾纏，爽快地笑道：“是我一時憤怒，失態(tài)了。也罷，既然如此，就勞煩林尚宮將人送到司刑坊，代為教訓(xùn)了?！?br/>
林尚宮低頭道：“你跟我來吧?！?br/>
心兒趁機(jī)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她背后一拐一瘸地離開了房間。
艾錦蓮撇撇嘴，轉(zhuǎn)頭道：“掌司，難道就這么……”
苗鳳娘手一抬，止住她的話語，“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機(jī)會。”一邊說著，望著心兒離開的背影，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怎么會得罪了苗掌司？”行至一處無人的樹蔭下，林尚宮停下腳步，問道。
“是奴婢不小心。”心兒低頭認(rèn)錯道。
“只是如此？”
“其實(shí)……是苗掌司看中了奴婢手中的觀音繡像，想要討要，可是那是奴婢母親的遺物，怎能……”心兒絞著衣角，遲疑道。
這番話半真半假，林尚宮倒是并未起疑?！懊瑛P娘此人確實(shí)愛財，早就聽說她在宮中收受賄賂，甚至……唉，算了，你以后避著她一些?！?br/>
“這次多虧尚宮大人援手，奴婢多謝大人了?！毙膬赫\心誠意地行禮道。
寂靜的林蔭下，細(xì)碎的陽光透過樹梢，灑在盈盈下拜的少女身上，襯得她身姿纖細(xì)，眉目如畫，尤其那一雙黑如點(diǎn)漆的眼睛，顧盼間靈動**。膚色雖不是宮中最流行的白膩如玉，卻透著一股健康的少女氣息，好得羨煞人。
縱然滿身狼狽，依然遮不住動人的風(fēng)采。林尚宮看得心里一蕩，想起不久前在甘露殿中的那一幕，一個早就有過的念頭越發(fā)清晰起來。
“不必多謝，本座執(zhí)掌尚宮局，教導(dǎo)宮規(guī)，管理宮人本就是分內(nèi)之事?！绷稚袑m笑道，心情忽然間暢快起來，“心兒，你可知道，我這一次為什么要幫你？”
心兒一愣，“尚宮大人關(guān)懷屬下……”
林尚宮擺擺手，“這些客套話就省下吧。你應(yīng)該能明白，若只是為了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小宮女，還不值得本座得罪苗鳳娘?！?br/>
心兒不說話了。林尚宮看了她一眼，緩緩道：“看著你，常常讓本座想起自己初入宮的時候，那一年，本座正好十九歲……本座第一次走進(jìn)這里的時候，就驚嘆于這里的奢華精美，那時候我告訴自己，既然來到了這里，就要努力住進(jìn)最好的房子，成為后宮里最高的尚宮?！?br/>
心兒笑道：“大人志向高遠(yuǎn)，您果然做到了?！?br/>
“是的，本座做到了，本座用了整整二十年才坐到了如今這個位置，這二十年里本座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以主子的喜好為喜好，從來不敢有半點(diǎn)逾越。當(dāng)本座終于成功地坐上這個位置的時候，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一生的事業(yè)，它代表著我的青春，我的夢想，還有我消失了很久的情感。我暗暗地發(fā)誓，既然上來了，就永遠(yuǎn)不能下去，除非有一天我死了?！?br/>
心兒詫異，想不到她會在這個時候?qū)χ约浩拾仔氖?，“尚宮大人……”
林尚宮長長地嘆了口氣，“可惜尚宮做得再高也只是個奴才，進(jìn)去出來都由不得我，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時候不是做得好就能有好報的。如今宮中最得寵的武昭儀她并不喜歡本座，她在后宮可謂一言九鼎。本座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從這里出去了。我便想到，除非……”
林尚宮視線落到心兒身上，帶著一絲迫切，“除非有一個比武昭儀更年輕、更漂亮的女人能夠吸引皇上，能夠很快地成為后宮之主，那樣的話本座才有機(jī)會一直住在這里，一直……”
承受不住那熾熱的眼神，心兒忍不住后退一步。
林尚宮清醒過來，收斂神色，溫聲道：“心兒，你知道本座一直很賞識你。上次武昭儀宮中選拔宮女，本座特意未讓你去，就是不想埋沒人才?！?br/>
話說到這般直白的地步，心兒要是再裝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她想過各種可能，卻沒料到林尚宮是在打這個主意。她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后退，“大人，我……不行……”
要她與武媚娘爭寵，開什么玩笑！
“你行的?！绷稚袑m卻不想放過她，步步緊逼，“我在宮中這么多年，很清楚當(dāng)今皇上喜歡什么樣的女子。你有足夠的美貌，更有一種不同于這個宮中所有妃嬪的魅力，不同于武昭儀，也不同于蕭淑妃、王才人她們……你一定能夠吸引到皇上……”
心兒簡直要落荒而逃了，卻被林尚宮一把扣住肩頭，“你相信我，本座在宮里這么多年了，只要你肯聽我的，讓我來訓(xùn)練你，我一定會讓你得寵，甚至取而代之的，一定會！”
心兒忍無可忍，用力將林尚宮推開。
仿佛當(dāng)頭一盆冷水澆下，林尚宮終于冷靜了下來，語氣也放得和緩，“難道你不愿意？心兒，在這個宮里，哪個女孩子不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你就想這樣一輩子當(dāng)一個小宮女，永遠(yuǎn)伺候別人，被人呼來喝去不成？”
“林尚宮，你找錯人了，我真的不合適?！毙膬簾o奈，她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按理說，這一批宮女中也不乏姿色上佳者。
眼見心兒不為所動，林尚宮臉上浮起失望的神情，卻很快掩去，“也罷，強(qiáng)扭的瓜不甜，今日我不多說，你回去仔細(xì)想想吧。進(jìn)了這個宮門，幾乎一輩子沒有出去的希望，你是想當(dāng)一輩子奴才，被人踩在腳底下，還是相當(dāng)一輩子主子，呼風(fēng)喚雨，風(fēng)光榮耀，這都在你一念之間。本座相信，你是個聰明人，總有一天會心甘情愿來找我的?！?br/>
心兒如蒙大赦，也顧不上聽她細(xì)說，趕緊行了個禮，頭也不回地跑掉了。面對苗鳳娘的棍棒拳頭，都未曾讓她這樣惶恐。
進(jìn)宮不過短短六天，竟然比在江湖上馬不停蹄地奔波半年還要辛苦。也許她必須得更快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