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想起自己先前和蕭桓聊到酆都將軍的情形。
“這位將軍只聽王令，除了面見皇帝, 甚少露面?！?br/>
“倒是很想見一見這位大將軍。”
……
他說想見, 如今真的讓他見了。
鎮(zhèn)守南境的大將軍，竟在自己身邊風輕云淡地待了這么久, 前幾天還是江州阮氏的公子，溫潤平易, 論起生意毫不含糊, 下一刻就帶著戰(zhàn)船和兵馬從天而降。
究竟是自己不設(shè)防, 還是蕭桓在不同身份下都太過如魚得水。
若一開始就知道蕭桓這重身份, 林熠一定奉之如客，絕不逾矩。他是烈鈞侯, 將來要執(zhí)掌昭武全軍，與酆都將軍走不了這么近。
如今已是交情匪淺，林熠有種生米煮成熟飯的感覺。
林熠想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心態(tài)面對蕭桓，可一開口, 復雜滋味藏不?。骸跋氡剡@陣子耽誤將軍不少事。”
“一開始不以這身份出現(xiàn), 是怕沒法與你交朋友?！笔捇革@然看破林熠的顧慮, 輕輕道, “僥幸希望你不會因此疏遠我，或許還是難為你了?！?br/>
林熠醞釀著要擺出的客氣姿態(tài)，就這么一下子卡在那。
這人明明手握數(shù)十萬兵馬，江淮到嶺南綿延千里山河, 皆可呼風喚雨, 卻總有種把一顆心掏出來遞給自己、是好好收著還是丟到塵土中, 憑君所愿的感覺。
他后撤一步的念頭才露出一點苗頭，蕭桓就以退為進，偏讓他躲避不得。林熠不怕刀光箭雨，卻怕真心二字，食過人間至苦之味的人，最知它的難得。
真心假意他分辨得出，但為何要這么辛苦與自己交朋友，他似乎有答案，卻又找不到那個入口。
江上白鷺振翅，如流云劃過，林熠不動聲色，帶著點賭氣的意味試問道：“若我疏遠你，你會怎么想？”
蕭桓鄭重地道：“那只好試著重新與小侯爺認識?！?br/>
林熠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他抬眼認真地看著林熠，眸子微彎，眼底溫柔：“在下蕭桓，字縉之?！?br/>
林熠一怔，想起自己重生后剛回烈鈞侯府那天，渡園內(nèi)，粼波落花，蕭桓便是這樣回答他，甚至目光也一模一樣。
他心里似乎吹度一陣微風，重云無聲無息地散開，豁然明朗。
罷了，又有什么鎖，是這種溫柔解不開的？
林熠望著蕭桓，微微偏頭一笑道：“在下林熠，字姿曜。”
兩人覆著面具，擋住了容貌，卻拆下身份的阻隔，一如今生初見時，重新結(jié)識彼此。
“你的字與我有緣?！绷朱诳粗?，眸子清亮，開玩笑道，“咱們興許是注定要認識的。”
蕭桓靜靜看著他，半晌才點點頭……上一世，他告訴林熠自己的表字，林熠在他手心寫下同樣的話。
林熠心里反復念著，垂眸道：“似乎有點熟悉?！?br/>
“走吧，姿曜。”蕭桓淡淡道。
他習慣于耐心等待，也習慣于理智，知道林熠昨天夢見從前的事，是受折花箭傷的影響，而非真的回想起什么。
戰(zhàn)艦靜靜停在江上，如烏黑巍峨的山脊，舷側(cè)搭下一條舷梯。
蕭桓帶林熠踏上舷梯，身后鬼軍親衛(wèi)跟隨，一聲低沉悠遠的號角響起，戰(zhàn)船起錨。
漫天云層昏暗，細雨籠在江上，兩側(cè)青山濃墨，巨大戰(zhàn)船緩緩啟程，駛?cè)霃V闊漉江，隨流南下。
林熠一身赤紅衣袍，是這鸞疆艦上，乃至整條漉江之上最綺艷的一抹顏色。
他身上疲憊和腦中混沌已散得干干凈凈，與蕭桓走到戰(zhàn)船船頭甲板上，江心風驟雨疏，頭上百尺桅桿懸著的鬼軍大旗隨風招展，圖騰上惡鬼所拈的火紅扶?；?，與林熠的衣袂相映。
林熠垂眸道：“那，你不是阮尋……”
兩人皆覆著面具，彼此目光交織，蕭桓那雙桃花眼蘊了鋒寒，看向江上戰(zhàn)船鸞疆的倒影。
“江州阮氏真正的公子，你其實認識?！笔捇笇λf話的語氣很柔和，一如既往。
林熠想了想：“聶焉驪？”
“是他?！笔捇冈捓飵е鴾\淺笑意，“他自小在清江劍派習武，游蕩江湖，阮氏公子的身份是我向他借來的。”
“不過，聶焉驪本名阮墨?！笔捇赋聊?，道，“我母親恰也姓阮，阮尋這名字是我的?！?br/>
“原來如此。”林熠開玩笑說，“將軍隱瞞身份，聶焉驪也算是幫兇?！?br/>
遠在江州，正倚在香閣之中、聽著花魁撫琴的聶焉驪打了個噴嚏。
“要不要進去休息？”
左右親兵屏退，船首只余他們二人，蕭桓看林熠的緋紅衣袍在風中揚起。
“我沒事?！绷朱谖⑽⒉[起眼睛，戰(zhàn)船在江心穩(wěn)穩(wěn)行駛，破浪如蛟龍，水面安靜，耳邊風過，“酆都將軍……從前我好奇會是怎樣的人，從沒想到會是這樣。”
蕭桓待他一如從前，但林熠感覺到他的不同，那身將軍武袍和烏底暗紅繪紋的面具，使他整個人有種冰冷霸道的氣勢，是屬于酆都將軍的尊威。
鬼軍戍守南境疆土，歷來以其強大披靡為世人所知，傳聞酆都將軍是兇殘暴戾、殺孽深重的惡鬼，否則怎會有這樣的名號？
可他偏偏是個風度無雙的俊美男人。
林熠抬手撐在欄上，江畔山水退到身后，他側(cè)頭好奇地問道：“知道你身份，又見過你真容的人多嗎？”
蕭桓笑了笑，搖搖頭：“并不多?！?br/>
上一世，直到他登基為帝、鬼軍任命了新的統(tǒng)帥，也未向天下公布此事。
林熠得此殊遇，心里更茫然。
片刻后想明白了，蕭桓一定是為了燕國布防軍務(wù)而來結(jié)識自己，大概是發(fā)現(xiàn)自己與他想法相合，才邀自己到江州，還開誠布公地明示了身份。
一心精忠報國、心懷天下的小侯爺這么一想通，便茅塞頓開，朦朦朧朧的私人情緒一下子被他歸攏到正直無比的“家國”二字上，卻又有點莫名失落。
又勸自己，失落個什么勁兒，建立在正經(jīng)事務(wù)上的友誼，才最根正苗紅、堅不可摧。
“將軍，已經(jīng)派人去查定川府刺史?！?br/>
夜棠今日換了一身黑裙，窈窕英氣，與鬼軍制服同色，亦戴著面具，上前稟報道。
林熠眼前一亮，半開玩笑道：“鬼軍之中還有巾幗坐鎮(zhèn)。”
夜棠被他逗得一笑：“我也不算鬼軍麾下，只是為將軍效力罷了?！?br/>
“姐姐的眼睛真漂亮，戴著面具也遮不住傾城之色?！绷朱谛ξ澋?，他和姐姐林云郗關(guān)系好，小時候整天就想讓林云郗高興，一貫嘴甜。
夜棠的確是極美的，尤其眼睛，皓如明月。
夜棠被夸得心花怒放，只覺得這少年討喜得緊，怪不得能讓蕭桓特殊對待，笑道：“小公子太會說話啦，鬼軍之中可挑不出這么討喜的人?！?br/>
蕭桓看了夜棠一眼，夜棠反應(yīng)很快，立即正色收聲，不敢再得意忘形。
林熠有些乏了，昨夜沒睡好，凌晨時又打打殺殺險象環(huán)生，蕭桓便帶他回船艙休息。
“今天不暈船了罷？”蕭桓問道。
林熠伸了個懶腰，鸞疆艦很穩(wěn)，走在甲板上與走在地面上沒有差別，他笑道：“其實我從前沒暈過船，昨日大概是命中一劫。”
林熠又想起來什么，疑惑道：“你帶鸞疆艦返回來，是因為知道出事了？”
鸞疆艦赫赫有名，與燭龍艦、璽云艦皆是鬼軍麾下王牌水師，帶鸞疆艦來平定那一撮反賊，似乎有點小題大做。
“出發(fā)時還不知道?！笔捇笓u搖頭道，“只是因為這船很穩(wěn)，據(jù)說從來沒人暈船?！?br/>
林熠：“？！”
夜棠跟隨在身后，聞言險些絆倒，蕭桓昨天問她的問題，原來是為了這個？
驅(qū)鸞疆而來是因為怕自己暈船？鎮(zhèn)壓反賊的解釋一下子顯得無比合理，林熠覺得自己一定理解錯了。
蕭桓把林熠帶到船艙內(nèi)，布置簡潔舒適，門關(guān)上，蕭桓取下面具，林熠問：“在鬼軍之中，人人都要遮住真容？”
“若在江州大營內(nèi)，除了我，都可隨意如常。出了大營，全軍通常都要覆面?！笔捇傅溃澳辖谰€有些特殊，許多年前出過事，從此有了這條規(guī)矩。”
林熠洗了個澡，換下一身沾血的衣袍，穿了身鬼軍的武袍。
一身黑衣的林熠顯得沉靜許多，發(fā)梢濕著，眉目鋒利深邃，甚至有種不羈的妖異，蕭桓一時有些挪不開眼，從前林熠在宮中，素日便是一身黑色錦袍。
林熠一頭倒在柔軟床榻上，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清冽淡香，看來這間船艙是蕭桓專屬起居所用。
他沉沉睡去，蕭桓就在旁邊批奏報，船艙內(nèi)安靜寧謐。
鸞疆艦穩(wěn)穩(wěn)加快了速度，順漉江向南，不過半日便抵達江州境內(nèi)。
林熠醒來，蕭桓合了奏報，起身道：“出去看看？”
兩人戴上面具，到甲板上，江州天氣晴暖，漉江兩岸盡是繁花漫山，峭壁山石氤氳水霧，淡金色的陽光遍灑水陸。
鸞疆艦已降下速度，行至江道九曲的一處，卻不知怎的，山勢無形中忽然轉(zhuǎn)了方向。
林熠熟諳陣法，知道這是這江上布的陣，一般人根本無從察覺，進不到陣內(nèi)水域。
經(jīng)過這道水陣，四周風景漸漸變化，不久后，前方兩道天險峭壁，高聳入云，如接天連江的劍門，只留下中間一線水道。
“這江上水陣和峭壁之后，就是鬼軍駐地。”蕭桓帶他再次走到船首。
“帶我來這里，會不會不合規(guī)矩？”林熠問道，鬼軍駐地畢竟與其他大營都不同。
“將軍就是規(guī)矩，怎么會不合規(guī)矩？”夜棠在旁打趣道。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這其實真的不合軍紀，勉強找出一條允許無關(guān)人等進出的軍律，也僅適用于將軍夫人。
鸞疆緩緩駛?cè)肽堑捞祀U，兩側(cè)崖壁垂懸，直刺天際，一出天險，萬頃平波上蘊著淺淡霧氣。
霧氣隨鸞疆行進漸漸散開，林熠被眼前景象震驚。
水面寬闊綿延，遠處水天相接，無數(shù)漆黑玄鐵戰(zhàn)艦靜靜停駐，列陣望不到邊際，迎候他們。
左翼艦陣的船首雕鑄神獸，嘯然傲立，栩栩如生，正是燭龍艦。
右翼艦陣船身隱隱繪有翻卷云浪，乃是璽云艦。而中間主陣則與他們所乘一樣，皆是鸞疆。
“這里有多少戰(zhàn)船？”林熠問。
載著蕭桓和林熠的船劃過水面，戰(zhàn)艦陣列中鳴起低沉渾厚的號角聲，回蕩在水面，船上萬千暗甲士兵喝聲震天，齊整如雷。
“恭迎將軍！”
“鬼軍千艦相迎，還望小侯爺不計前嫌。”蕭桓側(cè)頭看著他。
漫天號角沉沉，千軍齊喝回響，林熠心跳有些快，他望著蕭桓笑笑：“自是不介意了?！?br/>
夜棠不知他們之間有什么誤會，對林熠笑道：“江州大營鮮有人來做客，將軍待公子真是不同?！?br/>
林熠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道：“同為朝中效力，都是自己人。”
鸞疆駛?cè)肭炁炾囍?，近看的震撼不亞于方才，?jīng)過兩側(cè)無數(shù)戰(zhàn)船，停靠在船塢中，重錨落定，蕭桓帶林熠上岸。
江州大營整體處于巨大的峽谷之內(nèi)，水域中間寬闊，兩側(cè)收窄，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有布陣，兩岸一側(cè)是懸崖峭壁，一側(cè)是山巒盡頭的平坦土地，數(shù)不盡的軍帳和營房。
蕭桓帶他到主營，大帳內(nèi)等候著數(shù)名副將，見了蕭桓齊齊一禮。
回到江州大營內(nèi)，普通將士皆不戴面具，軍中從沒人見過蕭桓的真面目，已經(jīng)習以為常。
可看見他身邊的林熠，倒都有些好奇，蕭桓從不邀客人入大營，今日卻帶了外人來。
林熠見狀知道他手下要匯報軍務(wù)，便對蕭桓道：“你先辦事。”
蕭桓想了想，點點頭，對夜棠說：“帶他去營中逛逛。”
林熠隨夜棠離開，出去前回頭看了一眼，蕭桓一身黑色暗紋將軍袍，戴著面具，在主帥座上隨意靠著，威勢逼人。
能治理出軍紀如鐵的鬼軍，身為大將軍的蕭桓，想必與之前自己認識的并不同。
夜棠一直沒有摘下面具，也沒讓林熠摘下，林熠問她，她道：“你我都不是鬼軍的人，跟將軍進來，就不能以真容示人了?！?br/>
林熠心下了然，鬼軍與外界在某種程度上是隔絕的。
小船行駛靈活，邊走邊停，夜棠帶林熠認了幾處最兇險的陣：“尋常人找不到江州大營，誤打誤撞摸到邊兒的，也都死在這些陣中了?！?br/>
“姐姐，你把布防都告訴了我，將軍同意嗎？”林熠一邊驚嘆于陣法巧妙狠毒，一邊有些哭笑不得。
夜棠心直口快：“將軍不發(fā)話，我怎么敢這么放肆，你放心，我看將軍把你當自己人，根本不分彼此，這待遇跟將軍夫人是一個級別的?！?br/>
林熠：“……”
估摸著時間，夜棠送林熠回到主帳，蕭桓已打法走了眾人，便朝他招招手。
林熠過去，主帥座位寬大，蕭桓拉著他直接在身旁坐下，帳內(nèi)沒有別人，他摘下自己和林熠的面具，取了一卷圖紙在桌上展開。
“這是大營地圖，你記性好，認一遍必能記住?！?br/>
于是仔細給林熠講了大營外幾道水陣，說道：“夜棠帶你看了營內(nèi)的陣，現(xiàn)在你只憑自己也可進出，不會迷路了?！?br/>
林熠聽他講陣法聽得有些入迷，抬眼便看見蕭桓那雙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身上清冽香氣包圍著他。
自從到這里，蕭桓身上幾乎是侵略性的氣勢就難遮掩，這與他的溫柔并不矛盾，反而如深海中不見底的漩渦暗涌，輕易就能令人沉溺其中。
林熠靠的他很近，便愈加迷惑：“將軍，你一個勁兒朝我泄露軍機，有何企圖？”
蕭桓聞言直笑，手指撐著額角，眼尾的痣染上暮色燈火的余韻：“自是別有所圖，居心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