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方的頭一突一突地疼：這杜記的人未免太難纏了些，怎么按下葫蘆冒起瓢，又扯出往日的舊案了？
他也在京城生活，自然早就知道長樂酒肆變成了柳記酒肆。不過，當(dāng)事的杜記沒報官，他也就懶得多管閑事。卻沒想到，居然給自己埋下個隱患。
“這個嘛……”他裝模作樣地捻了捻胡須，腦筋飛速轉(zhuǎn)動。
當(dāng)初是田中尉出面要求公正處理，他當(dāng)然得聽田中尉的命令。可這會兒冒出一個孫老板來，情況就不同了。傳聞孫老板與田中尉交往甚密，此時出現(xiàn)在這里，可是田中尉的意思？
這樣想著，他又將視線落在杜記的幾人身上：這么久過去，并沒見過田中尉與杜記的人有什么往來。這么看來，當(dāng)初田中尉出手只是一時興起，并非真的與杜記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左右一衡量，他有了計較。
清了清嗓子，正經(jīng)道：“長樂是長樂，柳記是柳記，長樂酒肆經(jīng)營不下去，轉(zhuǎn)手賣與他人也是情有可原。如今，既然酒肆已經(jīng)轉(zhuǎn)手，你二位之間的契約自當(dāng)作廢嘛?！?br/>
“可據(jù)我所知，在契約上簽字畫押的王得寶如今還在柳記酒肆當(dāng)管事。劉府尹說柳記與長樂酒肆無關(guān)，未免理由太牽強(qiáng)了些?！?br/>
“這……”劉仲方不自覺地將視線投向了孫放。
崔氏卻不給兩人溝通的機(jī)會，上前一步，又道：“這契約本就是官府見證過的，若是換個掌柜就能將契約棄之不顧，豈不讓人懷疑官契的約束力？”
崔氏在杜寶珠的提醒下，將兩家的糾紛擴(kuò)大到官府公信力上，頓時激起百姓憤慨：“崔娘子說得對啊，立官契得交一大筆銀子，若是隨隨便便就能違背，咱們還立官契做什么？立個私契意思意思不就得了么？”
“官府做的擔(dān)保都這般，往后咱們還能相信老爺們的契約么？”“該不會，契約就是老爺們逗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的把戲吧？”
眼見一場生意上的糾紛就要變成民怨，劉仲方也慌了：“這個……官契豈能有假？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也不能光是你一人胡說吧？不妨問問當(dāng)事人的說法。”
“我……”被劉仲方突然甩鍋的王得寶不由愣怔：長樂酒肆變柳記酒肆的確是個幌子，柳氏只有酒肆的租約，如今地契房契都還捏在孫老板手中?？蛇@事說不得啊，說了不就證明孫老板的確鉆了契約的空子了么？
他忍不住偷偷瞟向?qū)O放，卻看見人群外的孫放不動聲色地朝他擺了擺手，這意思是要他撇清關(guān)系？
長樂酒肆是他一手經(jīng)營起來的，要他就此放棄，實在太肉疼了?？杀Ьo孫放的大腿，才是他最要緊的事，旁的也顧不上了。王得寶滿嘴苦澀，頹然道：“某辦事不利，早已被主家辭退。至于長樂酒肆，如今也已倒手賣給了柳氏，與某并無關(guān)聯(lián)?！?br/>
“既然王掌柜與柳記酒肆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聯(lián)了，那往后應(yīng)該不會在柳記酒肆里撞見你了吧？”
杜寶珠早就知道杜家如今的實力根本不足以和孫放叫板，能逼得王得寶退出酒肆已經(jīng)是極大的勝利。于是見好就收，讓崔氏認(rèn)下這個結(jié)果。
崔氏長相斯文秀氣，語氣又綿軟，在旁人聽來就覺得這官府已經(jīng)成了王得寶等人的一言堂，崔氏則是被欺壓的對象。
王得寶雇人擾亂促銷大會，官府不管。王得寶違背契約，官府還是不管。這劉仲方只認(rèn)銀子不認(rèn)理，未免太黑心了些，還當(dāng)什么父母官？
圍觀眾人一時間憐愛心大盛，紛紛抗議劉仲方辦案不公。
眼看老百姓就要掏出積攢多日的爛菜葉子，劉仲方連忙護(hù)住官帽，大喊退堂。也不等衙役跟上，就自己躲到了后衙。
眾人還要追，被券行的伙計們攔住了。
“辛苦諸位走這一遭了?！毕惹氨欢艑氈榕扇バ虏桎伒幕镉嬕呀?jīng)帶著幾大壺奶茶趕來，崔氏彬彬有禮地謝過一眾百姓，又親自替大伙兒倒上奶茶：“這是杜記一點心意，聊替諸位解解暑氣。”
新茶鋪的后院有一口水井，春娘無師自通想出了用井水涼鎮(zhèn)奶茶的辦法。大伙兒手里的奶茶不但散發(fā)著清新的茶葉香氣，還冒著涼氣，喝一口解暑又解乏。
“崔娘子做事果然實誠！”“要說奶茶，還是新茶鋪的最道地！”
“這次事故確實是我們思慮不周，還是要多謝諸位的體諒?！?br/>
明明是在促銷大會受了驚嚇來找券行麻煩的客人，這會兒居然和杜寶珠一行人和睦相處？王得寶恨恨望著人群里的杜寶珠，眼睛紅得滴血。
“呸！不就是一杯奶茶么，一幫子沒見過好東西的土包子！”
“你還是沒學(xué)會‘禍從口出’的教訓(xùn)?！币簧砦氖颗鄣膶O放搖著扇子來到王得寶身邊：“我往常就一直提醒你，眼光放長遠(yuǎn)些，不要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失了人心。這一點，你還不如人家十來歲的小姑娘，著實不應(yīng)該啊?！?br/>
雖然被杜寶珠逼著將王得寶踢出了長樂酒肆，孫放的表情卻并不見怒色。他輕飄飄地掃了王得寶一眼，轉(zhuǎn)而問道：“我讓你賣的那批布料，賣得如何了？”
這才是頭等重要的大事。王得寶心頭一凜，趕忙恭謹(jǐn)?shù)氐拖骂^，老實道：“全都按您的吩咐，比促銷大會提前了一天販?zhǔn)邸?br/>
“賣出多少？”
“這……”王得寶咬著舌頭不敢回答。
他也不知道問題出在何處，明明按照杜寶珠的辦法提前宣傳了，打折券也發(fā)了，價格也壓得極低，可別說買，就是看都沒多少人肯來店里看一看。
他以為是杜寶珠又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詭計，才偷偷溜到促銷大會現(xiàn)場搗亂，打算毀了促銷大會，再將人引到布店去。
“遇事多用用腦子，不要光靠一股蠻勁?！睂O放聽了王得寶的辯解，精瘦的臉上不露喜怒，只是敲了敲額角，感慨道：“這杜記不能留了啊?！?br/>
聽他話里的語氣，像是要對杜記下手了？王得寶眼睛一亮，主動請纓道：“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某愿意為您效犬馬之勞！”
“此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把布賣出去，就是幫了我的大忙。”孫放笑了笑，道：“柳記酒肆不能待了，等你賣完布匹，就去孫記綢緞莊當(dāng)掌柜吧?！?br/>
這是要補(bǔ)償他丟掉酒肆差事了。王得寶感恩戴德而去。孫放摸了摸自己唇上短短的胡須，望著杜寶珠和崔氏的目光閃爍不明。
杜寶珠這頭并未留意兩人的動靜，畢竟不用看也知道，這兩人肯定對杜記憋著什么壞。
她和崔氏一同安撫著在促銷大會受到驚嚇的客人們，又是送奶茶券又是承諾延長兌換時間，總算讓客人們滿意而去。
崔氏忍不住扯出汗巾替杜寶珠擦擦汗水：“往日做生意不過是在家看看賬本收錢，竟然不知道經(jīng)營買賣這般的累人。真是辛苦我的嬌嬌兒了……”
沒了外敵，崔氏先前那股鎮(zhèn)定頓時煙消云散，說著淚珠就要從眼眶里滾出來。
杜寶珠見了，連忙拉著她的手搖一搖：“賺錢的事，有什么辛苦的？眼前還有許多難題呢，阿娘快些打起精神來！”
崔氏這才想起女兒提過的噩夢，趕緊用手帕按干眼角的淚花：“說的正是，賺錢的事算什么苦？咱娘兩一起使勁，保準(zhǔn)度過這道難關(guān)！”
杜寶珠怕王得寶還有后招，于是又從武館雇了一批武師，專門集中在一起做了突發(fā)狀況應(yīng)對的培訓(xùn)，才分散安排在各個聚集點巡邏。
不知是因為巡邏的人多了，還是被小乞兒們反水嚇怕了，下午的時候王得寶并沒有再來找促銷大會的麻煩。
杜寶珠在馬車?yán)镆恢弊?zhèn)到天黑促銷大會結(jié)束，才讓車夫打道回府。
誰知，車夫剛揚(yáng)起鞭子，幾道黑瘦的身影忽然躥到馬車前。鹿鳴身手矯捷，一把抓住了領(lǐng)頭人，定睛一看居然就是那個在公堂上指證王得寶的小乞兒。
“原來是你小子。”鹿鳴對他印象頗深，呵呵一笑松開手。
“是我?！蹦抢轻套蛹贡惩Φ霉P直，不卑不亢地望著車簾：“小娘子，我有話和你說！”
“哦？我已經(jīng)依約放過你們兄弟了，你自己又湊上來做什么？就不怕我再把你們送到官府去么？”
“我們進(jìn)監(jiān)牢對你又沒什么好處，你沒必要這么做。”狼崽子直勾勾地盯著車簾，似乎能透過車簾看到車中的杜寶珠：“我是來和你談合作的?！?br/>
“你們能做什么？”
“請小娘子跟我去一個地方，去了就知道我們有什么用處了?！?br/>
“我說，你這小子。”鹿鳴怕杜寶珠被騙，閃身攔在車前：“有什么話在這里說不就得了？我家小娘子身份尊貴，哪能你說去哪就去哪？”
“這里人多眼雜，不方便?！崩轻套酉褚槐怃J的利器，面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鹿鳴也不見示弱，仍舊堅持著原來的說辭。
杜寶珠對這個大膽背叛王得寶、還差一點把王得寶送進(jìn)監(jiān)牢的小乞兒有些好奇，便點頭同意了他的要求：“既然如此，那就帶路吧。”
狼崽子見她答應(yīng)，這才朝不遠(yuǎn)處的黑影點點頭。
很快，幾個同樣干癟瘦小的孩子也出現(xiàn)在車前：“那地方路窄，馬車進(jìn)不去，只能走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