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徐武刻骨銘心的日子。
這天是周六，林木森回了錢北；算一下，十日趕去龍溪開會，眨眼間近半個月了。剛進后院門，就聞到一股紅燒肉的香味，令人垂涎。
“是梅英姑爺送來的?！毙熵懪苁歉吲d，說，“木森，梅英姑爺說，你今天應(yīng)該回家，他要和你喝酒，送來一斤多肉！”
林木森聽了，挺刺耳，心里泛起一股反感。錢北稱呼“上門女婿”為“某某姑爺”，如同叫出嫁女子為“某某娘子”一般。他想，一旦和金鳳結(jié)婚；豈不也成了“金鳳姑爺”嗎？按規(guī)矩，“上門女婿”不是戶主；孩子也要跟女方姓，太沒尊嚴了！ 龍溪河水向北流146
林木森加重了語氣說：“舅媽，是大牛啊！”
徐貞女悟出林木森的話意，臉上的笑僵住了；李金鳳正拎水回家，略一怔，忙打洗臉?biāo)?，說：
“大牛還有一會才能來，你先洗臉，歇息一會?！?br/>
林木森的話出口，感到口氣有些重，頓時感到百般無聊，順著話便進到里屋去看書。聽見李金鳳低聲埋怨說：
“姆媽真是的。大牛就大牛，說什么梅英姑爺，現(xiàn)在也不作興這般叫了?！?br/>
徐貞女說：“我也是隨口而說。好了，我再不說就是了。不過，你阿爸可再三說，有了孩子要姓李！你得向木森交代清楚……”
“姆媽！”李金鳳又臊又惱。
林木森進了公社，還作了官；李阿三對女兒和木森的事沒再作聲，他又沒在家睡，眼不見為凈；他含糊其詞讓娘子木森回來回避些，但態(tài)度明確地讓徐貞女要女兒向木森攤明，他是作“上門女婿”的。李金鳳只認木森是自己的男人，別的什么她都無所謂；今天聽木森的口氣，她感到不對勁。林木森講面子，要他作“上門女婿”，李金鳳真不知道怎樣向木森開口。
徐貞女盛了一碗肉，說：“金鳳，給姐姐送去，要不薛帥這小祖宗來，擾得人吃不好飯?！?br/>
快六點鐘，大牛才來；提了兩刀肉，滿嘴的酒氣，進門就嚷：
“舅媽，我木森兄弟回來了嗎？接著；金鳳，這是阿全家的。”
“等等。你這干什么？“林木森忙攔住，說，“大牛，這是你殺豬的‘辛苦錢’；拿回去，你是有娘子，有家室的人?！?br/>
大牛說：“木森，這不能怪我。托你的福，士元隊長說了，三隊的豬全歸我大牛殺。為什么？因為你是我兄弟，我送肉，你不能不收。浜里人都說，你是三隊的‘福星’！士元說，大恩不言謝。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就行。殺頭豬，左鄰右舍都去‘嘗鮮’，送刀肉給你吃，這有什么？收下收下?！?br/>
“對了，大牛哥，我正想問你，三隊天天殺豬嗎？”李金鳳問。
林木森一聽有蹊蹺，揭開碗柜旁邊腌菜缸；里面鹽漬了大半缸肉，轉(zhuǎn)身問大牛：“這里少說有二十**刀肉，怎么回事？”
大牛挺得意地說：“三隊不每天殺豬，可我天天殺呀！我爸說，木森是個好人；他過去對你有愧，讓我把殺豬的‘刀肉’全給你。木森，沒事，我家每年都殺頭年豬，就是城里伯父拿去一腿，肉根本吃不完?！?br/>
“這樣的話，我不愛聽?！弊谝贿叺睦畎⑷桓吲d了，你沈?qū)毟?dāng)初憑什么相中木森？現(xiàn)在憑什么為木森關(guān)在“龍溪繭站”時，沒有出頭而返悔？他開腔道，“大牛，把肉拿走。木森同他沈?qū)毟惺裁搓P(guān)系？什么愧不傀？我李阿三窮，毎年至少也留一腿肉過年，不需要他送肉?！?br/>
“舅舅，是大牛的錯！對不起！大牛嘴笨，不會說話。這樣，我罰酒陪罪。”
大牛知道酒后失言了；喝了一杯，李阿三眼皮都沒抬；又一杯，還沒松口；再一杯，還不行；要端第四杯，李阿三說話了： 龍溪河水向北流146
“你一個人喝了，我喝什么？”
林木森忍俊不禁，忙拖大牛坐下。
見大牛酒眼瞇朦，林木森有些不快了；當(dāng)年，沈?qū)毟槦o情；你作為舅舅，不也不聞不問，連繭站也沒去一趟嗎？還有舅媽……自從林木森得知舅媽多次上龍溪去壞事，（還極力推薦薛天康）他時常想起朱麗雯說的“金鳳家要的是勞動力”這句話，總感到被戲耍，便郁悶煩燥。聽金鳳說，“‘青港灘工程’受表揚后，阿爸可神氣了，腰也直了，口氣也高腔了。”此刻看來；果然！
林木森對此很是反感。他最恨依勢欺人，閻王好見小鬼難搪。木已成舟，無可奈何。好在金鳳溫柔敦厚，可聊補一二。
飯吃晚了，還沒吃完，經(jīng)常來“扯白話”的人到了。李阿三邀他們上桌，有酒有肉，他們口里推辭，眼睛卻饞巴巴地盯著。
林木森知道，是因為他在桌上。他的身份不同以往了；農(nóng)民有股自卑感；見到干部連說話都恭維小心，還敢同“公社干部”同桌吃飯？林木森感到身后被幾雙眼晴盯得發(fā)麻，見大牛是吃過飯來的，便匆匆吃了碗飯，把大牛叫進里屋；倆人還沒坐穩(wěn)，就聽見飯桌上多了幾雙筷子的動靜。
“怎么樣？日子舒坦吧！”林木森掏包“新安江”丟給大牛，說，“大牛，抽煙?！?br/>
“我有，我有。木森，實話告訴你，我是八升命吃了一斗的糧，吃穿不愁，心滿意足！木森，實話告訴你，我家里家底子有板油厚。我阿爸作生產(chǎn)是一流，種自留地是一流，平時還幫別人看畜牲『毛』病，時常有些‘外快’。梅英是‘蠶花娘子’，現(xiàn)在要重作‘繡娘’；我阿爸說，我姆媽在世時，一幅繡品賣得五、六百塊錢。扺得二三個強勞力！我呢，木森，你曉得的，現(xiàn)在幫人殺頭豬，有一刀肉，一塊五角錢，一包‘雄獅’煙，這可頂?shù)萌奶斓墓し?。人生在世，吃不愁，穿不完，還圖什么？”
大牛說著，咧開嘴笑。
林木森聽了，不由有些煩擾，想想這一切本都是自己的，人生無奈，世事無常。不過，林木森最向往的還是沈榮根的繡坊。以沈梅英堂哥說，繡坊每年花在繡樣的錢不少于三千塊，倘若自己承擔(dān)，根本不需出工，可以過舒坦的日子了。林木森盯了大牛一句，說：
“就是，大牛，城里的榮根伯也可幫你們不少?！?br/>
大牛一聽，臉『色』陰了下來，說：“城里人都是勢利眼！我阿爸說，當(dāng)年就是阿爹的一句話，‘糧桑為本’。要不，我們家也去湖興城了……”
林木森說：“大牛，好在當(dāng)年有阿爹的這句話，要不，你就來不了錢北了！”
大牛眨巴著眼睛，弄不清林木森是褒是貶，他可能是喝多了，加上心里所思，吞吞吐吐地說：“是倒是，可梅英是長了一個城里人的身子。太嬌嫩，經(jīng)不起我作；沒辦法，分了房……”
林木森聽了，不由一笑，心想，戴了頂“綠帽子”，還吹什么牛皮！唉，這壯實如牛的家伙怎么連個嬌嫩的梅英都擺不平呢？蒼天作弄人；八升糧的命硬裝不滿一斗米呀！李金鳳送茶進來，正聽到這句，羞得滿臉緋紅。正想退出，大牛叫住她：
“金鳳妹，大牛哥求你一件事。金鳳妹，你梅英嫂想作‘繡娘’，可她弄不好繡樣。這件事還只有木森兄弟有能耐。金鳳妹妹，你不知道，這對梅英關(guān)系有多大？幫幫忙！”
準是梅英想的鬼點子！林木森想，答不答應(yīng)呢？想到能同梅英共處一室，“溫柔窩”里還可作幾幅繡樣，可謂“人財雙收”，他心里癢癢地；又顧慮李金鳳會打翻“醋壇”。
李金鳳說：“看我干什么？大牛哥又不是外人；求上門了，你別擺架子呀！”
大牛說：“謝謝金鳳妹妹！我這就告訴梅英去。木森，我走了?！?br/>
大牛前腳剛出門，“扯白話”的話題就轉(zhuǎn)到他的身上。
“這屠夫就是頭種豬；趴上去就不肯下來，每天晚上要干三四場才罷休！”
“還花樣十足；老漢推車、隔山打牛、傘把流水，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龍溪河水向北流146
“瞎嚼舌頭！”徐貞女顧及女兒在里屋，忙制止，“人家床上事，你們也知道？”
“浜里人人都知道。寶根見女兒受不了，強迫他倆分了床！”
“這話我就不相信?；厝枂柲銈兊哪镒?，女人會嫌床上的花樣多？”王阿桂嘿嘿地笑著說，“不要橫眼睛，阿三嫂，有話說，娘子妖在床上，男人守在房里。讓金鳳好好向梅英討教，學(xué)上幾招；伺候木森才是正經(jīng)話?！?br/>
林木森感到外屋的人太無聊；家長里短，捕風(fēng)捉影；說不清，道不明；可誰都拿“白話”都無可奈何。隨手取本書，沒翻幾頁，睡著了?；秀遍g，李金鳳在替他擦瞼拭手。
外屋安靜了；舅媽已上床。他起身脫衣，李金鳳暗示林木森把褲子脫掉。田云嬌原是大豐的生產(chǎn)隊『婦』女隊長，南太湖舊傳統(tǒng)、習(xí)俗多，縣、社『婦』女組織每年都組織生產(chǎn)隊『婦』女隊長辦短期學(xué)習(xí)班，除講授科學(xué)養(yǎng)蠶，還傳授『婦』女衛(wèi)生知識。而后，則以計劃生育為主了。知道他倆的關(guān)系后，田云嬌得知徐貞女的觀念保守，便充當(dāng)了“母親”，教了李金鳳眾多“『婦』衛(wèi)常識”?！靶蟹壳坝盟北闶?。家中來往人多，專用的臉盆常被人用作洗臉，又不好明說，只能暗自偷笑了。
李金鳳擦洗時，俯耳輕語：
“每次你滿足嗎？你可不要象大牛，到外面『亂』說?！?br/>
林木森說：“別聽他的，沒有能耐還盡吹牛！”
李金鳳說：“我作得不好，告訴我……剛才你說什么？”
“什么？”林木森自知失言，忙掩飾道，“關(guān)燈。上床呀，我想你了。”
李金鳳上床，突然湊到木森耳邊說：“都說大牛是豬投胎，從后面作……”
“你想試試？”林木森想到和梅英在樓梯上**情景，興致頓濃。
“瞎說。打你！”
李金鳳打了木森一下，卻爬起身來，跪在床上，趴下身去；林木森見了大喜，忙向后移身，正摟住金鳳腰，聽見大床上有動靜，隱隱看見徐貞女撩開蚊帳，坐在床沿上。倆人慌忙屏住嘴，躺下不動。沒料到徐貞女并不起身小解，伸手拉亮電燈。李金鳳忙扯過被子蓋住，心里責(zé)怪不己。
“出事了?？隙ǔ鍪铝耍 毙熵懪咨厦抟\，向外屋走，不停地嘀咕道，“肯定出事了，出大事了……”
話音剛落，外面?zhèn)鱽砬描屄?，嘈雜叫嚷聲；王家道場也喧嘩起來，屋外有人大聲喊叫：“快！失火了！浜里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