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如血的殘陽斜掛在平原盡頭，每一片草葉都似抹了脂粉一樣，透shè出點點紅潤，展現(xiàn)出一種妖異的美，然而面對眼前如夢似幻的草原，言夢澤卻怎么也提不起興致。一陣輕柔的晚風(fēng)拂過，原野上頓時活潑起來，隨風(fēng)搖擺身姿的箭羽草就像星星點點的小火苗，歡快地跳躍著，分外惹人喜愛。然而此番良辰美景落入暴殄天物的言夢澤眼中卻變成了那夜熊熊燒的沖天邪火，凄厲的慘叫聲在耳畔縈繞不絕。腳邊突然竄出一個圓滾滾，小小的身影，急于躲入洞穴逃避危機四伏的黑夜，草原負袋鼠全然沒有注意歸程途中這個龐然大物，便沒頭沒腦地撞了個正著。令人驚奇的是，由于身上背負了一個肉質(zhì)薄膜制的小袋子而得名的小家伙絲毫沒有慌亂，它從從容容地用尖尖的鼻子嗅了嗅眼前的障礙，然后慢條斯理地繞過了這雙粗布鞋，在布鞋主人還未從訝異中恢復(fù)過來時，猛然一個電shè，迅捷無比，一溜煙便跑沒了影。言夢澤無奈地苦笑，“想不到小小的老鼠也戲弄我，小小的老鼠也有家可回，我呢？什么都沒了?！?br/>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本來經(jīng)過這一個多月的適應(yīng)，言夢澤已經(jīng)慢慢地，默默地，艱難地小心遮掩好了自己內(nèi)心的傷痕，深可見髓的傷口也開始一點點結(jié)疤?？梢庀氩坏降氖?，這兩天在澈先生家的生活卻使得自己的傷疤被猛然撕開，疼得言夢澤心內(nèi)如焚。老人待言夢澤過于好了，自從言夢澤踏入他的家中，老人就像小孩一樣犯起了“人來瘋”，他盡自己的一切努力悉心地照料著言夢澤的起居，仿佛在老人眼里，面前的少年只有七歲一般。老人的無微不至讓言夢澤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慈愛身影，他總是有錯覺，似乎廚房中歡快做飯的，廳堂里做著清潔的，后門水缸旁搓洗衣物的人不是澈先生，而是自己的母親。老人的每一分好心，卻都讓言夢澤的心更重上一分，老人的慈愛卻成了自己的拖累，家的感覺沒有撫平傷痛，卻只是化成了一顆顆本攜善意的鹽粒，絲絲縷縷地鋪撒在了自己的傷口上，真是諷刺！這種痛苦的矛盾讓言夢澤無所適從，當(dāng)看到老人又一次走進廚房，言夢澤立即迫不及待地跑出了讓自己分外壓抑的醫(yī)館，他需要夜風(fēng)使自己將要決堤的心平靜。

    “太陽快下山了呢?！鄙砗箜懫鹆耸煜さ闹顾话愕穆暰€。

    “嗯?！毖詨魸删拱l(fā)現(xiàn)自己沒有勇氣回過頭去，只是凝定地用視線緊抓住那一絲掙扎在地平線上的霞光。

    “知道這里為什么會掛了個‘澈’字嗎？”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空靈遼遠，回憶如háo水一般漫上了老人本已枯涸的心。

    “您倒從不曾提起過，問您也不說，似乎是個很重要的秘密，還是不知道的好?！毖詨魸蓪擂蔚匕l(fā)現(xiàn)自己與老人推心置腹的交流似乎都是背對著他完成的。

    “呵呵，只是一段往事，何來秘密一說，想必你們年輕人大多是沒有這份心思聽完這個故事的，老頭子我也就沒有講的興趣了?！?br/>
    言夢澤從老人的話中又聽出了那晚的落寞，于心不忍，“您說吧，別的不敢保證，聽故事這份耐心還是有的?！?br/>
    老人的話語又開始流淌，不疾不徐，古井無波，這似乎是一件與其無關(guān)的身外事，“那時候我還年輕，就差不多你這年紀，十七八歲，風(fēng)華正茂，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之時，更是衡水部水法師梯隊有名的少年天才。你可能不信，別說你，就是我自己，現(xiàn)在回憶起那段往事也恍如隔世，不甚真實?！?br/>
    柳澄泓忽然沒了動靜，心思都沉浸在對往昔的回憶中，一時竟出了神，良久，才嘆道：“說來這也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但不知怎么的，我卻分外渴望能夠回到那時去呢！”

    “也許年輕對每個老人都有巨大**吧。”言夢澤不知在看向何處，喃喃道。

    “也是，年輕就可以沒有顧忌，什么都可以推倒重來?！崩先祟D了頓，繼續(xù)道：“你也應(yīng)該知道靈主教會和圣皇教團的恩怨吧？”

    “可以說是水火不容?！碧岬竭@兩個龐然大物，言夢澤有了興趣，他轉(zhuǎn)過了身，夜sè已經(jīng)給草原披上了被子，只有柳澄泓的眼中似乎映shè出了天上的星光。

    “沒錯，很久之前的雙方是互有勝負，勢均力敵的?？墒且粓錾瞎胖畱?zhàn)，圣炎皇的慘敗卻讓圣皇教團的信徒大量流失，實力大傷，也因此一蹶不振。靈主教會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的，立即著手大量吞并圣皇教團的教堂和封地，于是持續(xù)數(shù)千年的信徒之戰(zhàn)就打響了。”

    “這些事……都是陳芝麻爛谷子，我這個孤陋寡聞的鄉(xiāng)下人都有耳聞，您不會是要和我說這個吧？”言夢澤有些失望，這些已經(jīng)爛在自己肚里的故事是村里老人當(dāng)時打發(fā)他們這群小孩的必殺神器，什么海神騎士團，什么光明之子，還有什么審判風(fēng)翼團，任何一個英雄故事，都可以讓當(dāng)時全村的小孩心滿意足地離去，不在纏著他們，躲到一邊扮演起故事中的英雄。當(dāng)然在他們的故事中，圣皇教團一直是被看做黑暗勢力的，雖然言夢澤對于這點一直持保留態(tài)度。

    “當(dāng)然不是，我要是就拿這些破事誑你，豈不有點為老不尊？我問你，你知道靈主教會在上古之戰(zhàn)后一共發(fā)動了幾次東征？”老人似乎問了一個明顯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可是言夢澤的回答卻因為老人的故意賣關(guān)子，而顯得不十分確定，“九次？”

    “大多數(shù)人都被灌輸了這個數(shù)字，可是我要和你說的是，一共是十次。最后一次的東征被教會隱瞞了，而我恰好參與了那次東征，并活了下來，這面旗也與那次東征有關(guān)?！崩先隧杏硈hè的星光閃爍不定，語氣也變得厚重，每句話似乎都在隱藏著什么。而言夢澤也明顯被這個消息給徹底吸引了，它仿佛是一個黑洞，自己明知它兇險異常，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偷窺它漆黑的內(nèi)核。

    “每個人都知道教會的前九次東征一直是勢如破竹，打得圣皇教團節(jié)節(jié)敗退，叫苦不迭。”

    “教會不是說圣皇教團已經(jīng)在第九次東征中被剿滅了嗎？”言夢澤忍不住問道，問完他就后悔了，因為這個問題太沒營養(yǎng)了。

    可是澈先生依然耐心解釋道：“本來第九次東征確實要剿滅圣皇教團了，可是東側(cè)緊鄰衡水部，落戶于rì生平原的淶水部是出了名的支持圣炎皇的死硬派，他們給圣皇教團的余黨提供了庇護。教會再蠻橫也不會盲目到向國家宣戰(zhàn)，即使是異端國家，于是對外就在信仰區(qū)編造了這么一個借口，反正那些余黨也成不了氣候?！?br/>
    “那何來的這第十次東征呢？”

    “當(dāng)時我在水法師梯隊jīng英訓(xùn)練班受訓(xùn)，有一天，教官對我們說，有誰自愿想為教會效力的，當(dāng)時想到教會的影響如rì中天，我想都沒想就志愿了。結(jié)果很多人和我有相同想法，于是一支規(guī)模上萬的軍隊就應(yīng)運而生了，那時我們才知道，圣皇教團還沒有被鏟除，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將這個隱患徹底根除?！?br/>
    “可是你們不還是要對淶水部宣戰(zhàn)嗎？”言夢澤對老頭的前后矛盾困惑不已。

    老人的耐心出奇的好，細細解釋道：“那當(dāng)然是不必的，第九次東征后，圣皇教團徹底失勢。而最近兩千年來，靈主教會則rì益壯大，其在淶水部中的信徒也持續(xù)膨脹，教權(quán)凜然有臨于皇權(quán)之上的趨勢，更何況還有一張血契靈約是真實懸在每個上位者的頭頂?shù)?，因此淶水部的屈服是必然的！只是時間問題！迫于國內(nèi)外的巨大壓力，淶水部被迫宣布將所有圣皇教團教徒驅(qū)離國境，走投無路的圣皇教團想向南遷移到熾血族領(lǐng)地，且不說食人叢林的神鬼莫測，單是熾血族的生活環(huán)境就是脆弱的人類所無法承受的。最后，也是唯一的選擇，當(dāng)時圣皇教團神使——布魯塞爾達爾，只能帶領(lǐng)虔誠的信徒們逃入人類所未涉足的土地——一一雨林?！?br/>
    “神使可是被迫做了回拓荒者呢，話說這一一雨林在哪??？”言夢澤第一次聽到如此陌生的地名，不禁問道。

    “風(fēng)暴高原往東去就是，臨海狹長的一條雨林帶?！绷毋砹艘幌滤季w接著說道：“教會認為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痛打落水狗的機會，這一次東征定能叫圣皇教團永世不得翻身，戰(zhàn)前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考慮過失敗的可能，實力相差實在太懸殊?？墒恰?br/>
    “可是什么?。磕蛣e賣關(guān)子了，行行好行不？”

    老人笑了，笑得很開心，“一開始的情況和大家估計的一樣，真可謂是摧枯拉朽之勢，圣皇教團連一次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然而進入雨林深處后，情況有了微妙變化，每個人都因為籠罩在心頭卻又揮散不去的危險氣息而變得煩躁不安，于是統(tǒng)帥部終于決定，開戰(zhàn)以來第一次派遣一支突前的jīng銳斥候小隊，為主力開路，我也被選了進去。剛與大部隊脫離不到一天，異變突生，我們終于發(fā)現(xiàn)了危險的源頭，而它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我們……”

    “是什么？”言夢澤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柳澄泓的眼睛看，就好像里面藏著個怪物一樣。

    老頭欣慰地發(fā)現(xiàn)言夢澤眉間的愁云消散了不少，卻多了一絲稚氣，“是一頭龍？不，準確的來說，它更應(yīng)該是一團霧，一團龍形的黑如實質(zhì)的霧。讓我驚訝的是我在它身上竟然感受不到一絲亓的存在，更讓我們斥候小隊害怕的是它那雙血寶石一樣詭異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你的身體，直接灼燒你的靈魂。最讓我們不安的是，仿佛有一個更強大的存在在窺視著我們?！?br/>
    聽到這些，言夢澤的臉sè瞬間慘白，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將澈先生說的黑霧和黑袍子聯(lián)系在一起，盡管兩者看上去似乎八竿子打不著。

    老人顯然沒有注意到言夢澤的異樣，自顧自說道：“就在我們所有人都手足無措時，還是隊長率先回過神來，只是一個短促的命令，‘撤。’命令發(fā)出后，率先反應(yīng)過來的則是我，于是我二話沒說撒開腳丫子就往回跑。全斥候小隊九人，只有我一個像逃兵一樣，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的做了努力來遲滯那團黑霧飄向己方小隊的速度。剛跑出去沒多久，我就被身后凄厲的慘叫聲嚇得再也沒有了回頭的勇氣，直覺告訴我那團黑霧絕不是我們這幾個人就能夠抗衡的?！?br/>
    “你當(dāng)了逃兵？”言夢澤的話中透露出太多的驚訝，老頭子的行為已經(jīng)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以這么說，我當(dāng)了逃兵。然而運氣似乎也沒有站在我這邊，因為我迷路了，在如此茂密不見天rì的雨林中迷路，似乎只意味著一種結(jié)局。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依稀可以從枝杈縫隙間看到不遠處的風(fēng)暴高原，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發(fā)了瘋一樣向那里靠過去。終于，我爬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出乎我意料的是，風(fēng)暴高原東側(cè)的坡度并不像西側(cè)那樣幾乎是垂直的，而顯得格外平緩?！贝丝汤先说哪樕霞t光煥發(fā)，死里逃生的喜悅顯然是巨大而綿長的。

    “那您上去了嗎？是從風(fēng)暴高原回到安息平原來的嗎？”言夢澤顯得很興奮，如果老頭有爬上去的話，那可以說是驚天動地的創(chuàng)舉了。至少自上古之戰(zhàn)后，就沒有人征服過風(fēng)暴高原，冒險者們不是沒有，只是沒有人活著回來罷了。

    “你小子覺得呢？這段記憶，老頭子我有點老糊涂了，記不大清楚，反正我只記得自己活著回來了，而且我講的故事重點也不是在這里。”

    聽了老頭拙劣的謊言，言夢澤冷哼一聲，卻又無可奈何，顯得十分沮喪，而老頭則不以為意,接著慢悠悠道：“回來以后，為了掩人耳目，我就開了這家醫(yī)館，并潛心研習(xí)光屬xìng魔法。”聽到這言夢澤不禁奇怪地“咦”了一聲。

    澈先生顯然對言夢澤的反應(yīng)很是滿意，連眼角都是笑，“直到有一天，一個熟人來拜訪。哈哈，還是沒躲過去，那時也在斥候小隊的艾還是找到了我，他少了條胳膊，還送了我一面‘錦旗’，就是眼前你看到的，取了‘撤’的諧音，算是莫大的嘲諷吧。艾和我說，當(dāng)時小隊每個人都用復(fù)雜的眼神看著逃跑的我，卻也不好說什么。但是，本來就火力不足的小隊，失去我這個唯一的法師后，更是不堪一擊，而他也因為喪臂的疼痛失去了知覺。他說那團黑霧的攻擊簡直就是噩夢。后來是后續(xù)趕到的大部隊把他送回了后方，而傷好后的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找我這個臨陣脫逃的法師算賬?？墒菚r間過了這么久，等到他真找到了我，恨也變成了重逢的喜悅，于是就象征xìng地送了這面旗。而教會一直沒來找我麻煩，想必他們也什么都不知道吧，真夠意思！”

    “那第十次東征結(jié)果呢？”言夢澤明顯更關(guān)心這個。

    “失敗了，一萬多人，能回來的不足一千。教會徹底把這次東征從歷史上抹去了，因為神的信徒怎么可以失敗呢！而不足一千的幸存者，也讓教會很容易就達成了他們的目的?！毕氲侥菆F恐怖的黑霧，老人現(xiàn)在都忍不住心悸。

    言夢澤很吃驚，一萬多人差不多死了個干凈，這該需要多強大的力量才可能辦到啊！

    “好了，故事講完了，怎么樣？老夫我編的不錯吧！”

    言夢澤很客氣的沒有拆穿這個蹩腳的謊言，“為什么你身上可以存在兩種屬xìng的亓?！彼K于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按照常識，每個人的亓都是唯一的，一旦修煉終身不可改變。

    “因為老頭子我是法師天才呀！這么好理解的事，你都不明白？”老人看起來是不準備說實話了。

    既然問不出什么，言夢澤也就不問了，只是轉(zhuǎn)過身靜靜地看著遠方在星光下顯得朦朧神秘的風(fēng)暴高原雄奇朗逸的黑影。

    身后傳來了老頭沉靜如水的聲音，“孩子，不管過去發(fā)生了什么，那都已經(jīng)過去了，不要再固執(zhí)地讓自己陷在其中了。逃兵的恥辱我挺過來了，你也一定可以越過這道坎的?！彪S后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忽然腳步聲靜了下來，老頭讓人內(nèi)心平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雖然我忘了在風(fēng)暴高原上發(fā)生過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的吧?！?br/>
    聽完老人的話，言夢澤依舊凝視著遠方的黑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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