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47

    十二月末，駱繹和周遙回了一趟亞丁。

    客棧還是老樣子。

    雖然臨近跨年，但因?yàn)樯缴蠚鉁睾艿停腿瞬⒉欢?。到的時(shí)候是白天，大家都出去玩了，公共區(qū)里安安靜靜的，陽光透過木窗灑進(jìn)來，輕細(xì)的灰塵在光束里飛舞。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而自然的木頭香味，周遙一進(jìn)屋，聞到那熟悉的香味，整個(gè)人就變得快樂極了，拉著駱繹的手上前去和阿敏打招呼。

    駱繹問了幾句客棧的近況，阿敏一邊匯報(bào)一邊瞟周遙的手，她緊緊攥著老板的手不松，老板也任她由她。

    真當(dāng)小老板娘啦？

    駱繹又一一去見過其他伙計(jì)，周遙嘚瑟地拽著他手跟著，臉上笑瞇瞇，眼睛亮晶晶，就差沒掛到駱繹身上。

    店里伙計(jì)看得一愣一愣。

    有女住客回來見了駱繹，移不開目光，轉(zhuǎn)問阿敏：“那帥哥誰?。俊?br/>
    阿敏：“我們老板。”

    “老板？我住了這么久，怎么沒見過？”

    阿敏：“前段時(shí)間出門，剛回來。”

    “哦。那女孩——和他很熟？”

    阿敏：“我們小老板娘。”

    “哦——”對方稍稍遺憾，說，“看著挺小的，怎么認(rèn)識的呀？”

    阿敏抬起眼皮：“還能怎么認(rèn)識？住客棧里認(rèn)識的唄?！?br/>
    “??？”對方一臉驚詫，“是住客呀？”

    “對啊?！?br/>
    對方惋惜地走了：“奇遇還挺多，怎么我就沒碰上一個(gè)？”

    阿敏翻了個(gè)白眼，我們老板才不讓你碰呢。

    休整一天后，駱繹帶周遙去轉(zhuǎn)山。

    這一回，路上游客少了很多，仿佛漫山遍野只有他們兩人。不少樹脫了葉子，光禿禿的，金黃的樹葉鋪滿大地，像一層厚厚的地毯。雪地靴踩在上頭，窸窸窣窣，發(fā)出一陣陣細(xì)微而清脆的斷裂聲。

    周遙心情很好，這心里頭一愉悅，身體便輕快，時(shí)不時(shí)就忍不住蹦蹦噠噠往前跑幾步，跑得呼吸不暢了，又喘著白蒙蒙的霧氣回頭，跑回駱繹身邊拖他的手。

    如此往復(fù)，像個(gè)快樂的孩子。

    而駱繹始終不徐不疾跟在她身后，看她高興地跑遠(yuǎn)，又依戀地返回。

    他的心情就和此刻冬季高原上的天空一樣清凈明朗，湛藍(lán)高遠(yuǎn)。

    天氣很冷，山里的游客少了，信徒卻沒少。

    藏族的漢子，婦女，還有小孩子依舊虔誠地轉(zhuǎn)山。

    藏人搖著轉(zhuǎn)經(jīng)筒，念念有詞地走過，孩子們在山里頭飛快地奔跑大笑，像一陣又一陣清新的山風(fēng)。

    偶爾經(jīng)過幾處草甸，遠(yuǎn)處的樹木已是枯棕，草地卻還是黃的，視野開闊，藍(lán)天與黃葉相接。

    草甸上用圍欄圍了個(gè)巨大的圓圈，圓圈中心立著白塔，從白塔頂端到圍欄拉上了無數(shù)條風(fēng)馬旗，五顏六色的旗幟在風(fēng)中搖曳。

    不遠(yuǎn)處的山坡上有兩匹馬在吃草。

    這天地，美得讓人的心一片干凈。

    周遙走到圓圈里，抬頭看，水洗般湛藍(lán)的天空被切割成一塊一塊，布滿彩色的風(fēng)馬旗，旗幟鼓足了勁，在飛揚(yáng)。

    駱繹忽說：“我好像沒跟你講過，為什么會來亞丁開客棧?！?br/>
    “嗯？”周遙回頭看他，“沒講過呢?！?br/>
    “羅譽(yù)還小的時(shí)候，父母帶我們來亞丁登山。羅譽(yù)很喜歡大自然，喜歡天空，喜歡大地，喜歡山脈，喜歡森林。來這兒之后，他愛上了這里的一切。

    那時(shí)，我們遇到一隊(duì)來地質(zhì)勘查的隊(duì)伍，羅譽(yù)對他們做的事情非常好奇，整天跟著他們。他們挖石頭，他蹲在一旁看；他們測數(shù)據(jù)，他也蹲在一旁看?！?br/>
    駱繹低頭插著兜，踢著腳下的小石子，

    “我爸媽怕他傻乎乎的干擾了大人們做科研。可那個(gè)帶隊(duì)人一點(diǎn)兒都不介意，他很喜歡羅譽(yù)，說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情，送了很多地質(zhì)相關(guān)的圖冊給他，還留了名片，說羅譽(yù)如果有好奇的問題，都可以問他。

    后來，就一發(fā)不可收拾了?！?br/>
    山間空氣清冽，周遙輕輕吸一口涼風(fēng)，微笑：“像是一段佳話。”

    駱繹抬眸瞥她一眼，問：“知道那個(gè)帶隊(duì)人是誰嗎？”

    “誰？”

    “周教授。”

    周遙一愣，漸漸，心里頭感慨萬千。

    緣分，已不知從何時(shí)牽起。

    駱繹淡淡一笑，又道：“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有興趣，玩玩而已，可后來他說，他想把一生的時(shí)間和精力都投放在地質(zhì)事業(yè)上。青燈苦燭，也不可惜。我問他為什么。他給我講了一個(gè)故事?！?br/>
    1924年，英國著名的登山家喬治·馬洛里在珠峰8100米處遇難。

    而在他生前，紐約時(shí)報(bào)的記者曾采訪過他，問：“珠穆朗瑪那么危險(xiǎn)。前路如此坎坷，路途那么寂寞，為什么一定要去攀登呢？”

    喬治·馬洛里回答：“becauseitisthere（因?yàn)樯骄驮谀抢铮??！?br/>
    因?yàn)椋骄驮谀抢锇　?br/>
    這世上，太多的事情，沒有為什么。

    那樣危險(xiǎn)的山脈，為什么一定要攀登呢？

    因?yàn)?，山就在那里啊?br/>
    那樣寂寞的旅途，為什么一定要走呢？

    因?yàn)?，路就在那里啊?br/>
    那樣危險(xiǎn)的人，為什么一定要愛上呢？

    因?yàn)?，她就在那里啊?br/>
    這世上有一種人，

    山在那兒，便去登；

    風(fēng)在那兒，便去追；

    人在那兒，便去尋。

    不要問為什么，就像鮭魚逆流而上回溯萬里，像鯨群翱翔四海尋找故地，像大雁成群結(jié)隊(duì)，遷徙南飛。這就是本能，這就是自然。

    駱繹抬頭望一眼天空，亞丁的天空還是那么高，那么湛藍(lán)，一如多年前他們一家四口來時(shí)那般，一如億萬年前當(dāng)腳下的土地還是蔚藍(lán)大海時(shí)那般。

    這些年過去，父親走了，母親走了，弟弟也走了，只剩他。

    還好，她來了。

    駱繹低下頭，轉(zhuǎn)身往前走，手朝身后伸著。

    周遙眼睛一亮，立馬追上去，牢牢握住他伸來的手。

    白塔立在風(fēng)馬旗下，映在藍(lán)天里。

    羅譽(yù)，你守護(hù)的land，一派生機(jī)。

    你心愛的女孩，一生無慮。

    請安息。

    ……

    ……

    ……

    跨年夜，客人雖然不多，但都聚集在公共區(qū)等跨年，小有一番熱鬧。

    阿敏等人在吧臺內(nèi)忙碌，駱繹也過去幫了會兒忙。

    周遙呢，不干活專打岔，得兒得兒地往這兒跑：

    “駱老板，我要吃花生。給我抓一把?！?br/>
    “駱老板，我衣服拉鏈壞了。幫我修一下?！?br/>
    “駱老板，我鞋子濕了。幫我烘一下?！?br/>
    “駱老板，我曬的衣服掉在別人窗口啦。幫我撿一下?！?br/>
    “駱老板——”

    “駱老板——”

    她嘚嘚瑟瑟地喚，他從從容容地隨。

    別的住客瞧見了，稀奇得很，這兒老板這么好呀。有一個(gè)也說：“老板，我背包帶子斷了，有什么辦法嗎？”

    駱繹正從吧臺走出去找周遙，淡淡回一句：“買新的?！?br/>
    人就走了。

    客人不樂意了：“怎么回事？對那小姑娘就另一幅面孔呢。”

    阿敏斜一眼，說：“人家兩口子?！?br/>
    “……”

    沒人插嘴了。

    到了夜里，臨近睡點(diǎn)。

    周遙又跑來，溜到高腳凳上坐好，嚷：“駱老板，我要喝牛奶?！?br/>
    駱繹熟練地從貨架上拿下一盒牛奶，剪開一個(gè)小口子，乳白色的牛奶倒入小奶鍋中，放到酒精燈上加熱。

    他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握著一柄長木勺，慢慢攪動著鍋中的牛奶，漸漸，奶香彌漫。

    周遙趴在桌邊，腦袋枕在手臂上，歪著頭開心地看著他，邊看邊晃蕩著腳丫：“駱老板?！?br/>
    “嗯？”

    “以后我每天都要喝牛奶?！?br/>
    “好。”不知為何，他回答得曖昧。

    她開心地蕩蕩腳，又說：“駱老板?！?br/>
    “嗯？”

    “我今天一直在想你在白塔下說的話。羅譽(yù)是那樣的人，可我覺得，你也是那樣的人。”

    駱繹笑一下：“是嗎？”

    “是啊?！敝苓b說。

    駱繹輕攪著牛奶，你也是。

    “哦對了，我還想起了我表姐和她老公。他們也都是這樣的人?！?br/>
    駱繹扭頭看她一眼。

    “我表姐夫做的事情很酷，保護(hù)野生動物；我表姐是攝影師，很有名的，你可能聽過，叫程迦?！?br/>
    駱繹覺得耳熟，印象卻不深，反而意味深長地問：“她媽媽呢？”

    “……”周遙輕輕白他一眼，又大方地聳聳肩，“我大姨啊，跟我媽一樣恐怖。她倆還真是親姐妹呢?！闭f完，噗嗤一笑，又哈哈笑起來。

    他不再說話，繼續(xù)安心地?cái)噭优Ｄ獭?br/>
    不一會兒，牛奶煮好了。

    駱繹把牛奶倒進(jìn)玻璃杯，遞給她。

    她笑瞇瞇地抱著杯子，喝得慢慢吞吞的，一會兒舔舔牛奶，一會兒拿細(xì)細(xì)的牙齒咬玻璃杯。

    他看著她，仿佛一切又回到了當(dāng)初的時(shí)光。只不過，她那細(xì)細(xì)牙齒咬在肌膚上的質(zhì)感，他早已親身體會，魂銷難忘。

    駱繹看著她，目光漸深，許久，周遙被他看得有些臉紅心跳，心里又得意，一挑下巴：“看什么看？”

    他唇角微彎，食指抬起，在她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

    周遙心頭一磕，呼吸不暢，傻傻盯著他。

    他卻低眸看一眼，說：“木炭灰?！彼扑菩Ψ切Γ骸澳阋詾槲铱茨闶裁?？”

    周遙紅著臉生氣，一挑眉，又癟嘴道：“切，別以為我不知道，根本就沒有灰，是你故意想摸我——”

    他把手指給她看：“喏——這什么？”

    指尖一點(diǎn)黑灰。

    “……”周遙漲紅了臉，半晌，瞪他，“你好煩吶！”

    駱繹要笑不笑，拿紙巾擦擦手指，把剛才偷偷在奶鍋下蹭的黑灰擦了干凈，也就能逗逗她了。

    喝完牛奶就回了房鎖了門，趁著唇齒間奶香未散，他低頭含住她的舌尖，輕攏慢捻。

    氣息交纏，衣衫盡落；床板吱吱呀呀。

    不知何時(shí)，院子里傳來旅客們的笑聲：“今晚會下雪嗎？會吧？”

    周遙嬌軟的呻.吟被漸漸淹沒，她在床上從來是一片赤子之心，半點(diǎn)兒不矯情，痛就皺眉哼哼，舒服就咯咯憨笑，開心就輕輕吟哦，還不停叫他“駱老板”“駱老板”；最是她這般純粹天真，叫駱繹夜夜深陷，不可自持。

    戶外，一片雪花從夜空飄下，落在他們的窗棱上，慢慢融化，濡濕。

    女孩在男人胸腔的震顫中戰(zhàn)栗著，似痛似快，小手在他手臂上無力地抓撓著，牙齒在他肩上留下細(xì)細(xì)的牙印，叫他力道更大，進(jìn)攻更深。

    屋內(nèi)一片溫香。

    汗水在肌膚上浮起，順著男人的鼻翼滴落。女孩細(xì)白的肌膚上泛著粉玫瑰一般的紅。

    男人急促而低沉的喘息伴隨著低低的吼聲，和女孩嬌柔的呻.吟交纏在一起。

    “駱老板?！?br/>
    “嗯？”

    “我好喜歡你呀?！?br/>
    正好啊，我也是。

    夜，漸深；人聲，漸無。

    窗戶微微變亮了。

    周遙半路醒來，朦朧地抬頭看駱繹。

    天光昏暗，她看不太清他的臉，只依稀感覺到他的睡顏很沉靜，帶著男人不輕易示人的柔軟與脆弱。

    她耷拉著眼皮，困困地湊過去，拿嘴唇蹭了蹭他的嘴唇，他的鼻息溫?zé)岫鶆颉?br/>
    窗外為什么那么亮，是下雪了嗎？

    唔，下雪了好呀。

    明早起來，山脈銀裝素裹，天地一片凈白。她要穿上雪地靴拉著駱老板去踩雪。

    下雪了她也不怕，駱老板懷里可暖和了呢。

    周遙迷迷糊糊地想，往駱繹懷里拱了拱。駱繹在睡夢中感受到她的動靜，無意識地?cái)埩藬埶纳碜樱阉者M(jìn)懷里護(hù)著。

    他的胸膛炙熱一片，周遙很快又沉睡過去。

    山林漸漸安靜，只有雪花片片飛落，一點(diǎn)點(diǎn)，落在山上，樹枝上，黃葉里；落在客棧的風(fēng)馬旗上，院中的鵝卵石上，駱繹的窗臺上。

    那夜，沒有談愛情，也沒有談未來，一切都如新年夜降落的雪花，有它不徐不疾的軌跡，自然而然，最終，回歸大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