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囁嚅道：“并不是的，我不過是想與姊姊你在一起……”

    她這模樣倒讓九知想起從前尚在宗族的時候。

    九知于術(shù)法之上的天分極高，乃小輩中的翹楚，曾一度被族中長老驚為天人。太過出色不止會招來艷羨，與之俱來的還有嫉恨，孤立都已經(jīng)不算什么了，有時就連她喝的水都會被旁人下咒，就為見著她狼狽的那一刻。

    更糟糕的是宗族內(nèi)都知道九知是個沒爹的狐貍，孩童們大多都口無忌言，下學(xué)后并行著幾人就攔住她，打架他們不是九知的對手，但九知向來訥言，敵不過他們?nèi)詢烧Z的諷刺。

    他們是算準(zhǔn)了，宗族學(xué)堂里是有規(guī)矩的，若是尋釁斗毆，那是會長老點(diǎn)名批評并趕出宗族學(xué)堂的。眼見著九知蘊(yùn)著火向他們撲來，這些同窗們都閉上了眼睛準(zhǔn)備明日鼻青臉腫地去學(xué)堂告狀，人證物證俱在，看這盡出風(fēng)頭的怪胎還怎么繼續(xù)得意。

    他們準(zhǔn)備迎接狂風(fēng)暴雨的心情是欣喜的。

    但半路殺了個聲音出來，尖尖脆脆的，像是才折斷的嫩枝：“不許你們這樣說我姊姊！”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不知從何處跳了出來，氣鼓鼓地將手插在腰間，瞪著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同窗，道：“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的阿爹都不是你們阿爹嗎？”

    她這句話說得繞口，但卻把那些尋釁的人給誘住了，其中一人立即反駁道：“你胡說！你阿爹才不是你阿爹！”

    白玉向來口齒伶俐：“我阿爹自然也不是我阿爹，整個青丘所有人的阿爹都不是自己的阿爹！”

    這話誆得同窗們一愣一愣地，白玉神色肅然就差有三千霞光加身：“這要從很早很早以前說起了……”

    于是白玉編了個青丘內(nèi)所有小狐貍都是從石頭里面蹦出來的青丘秘聞，唬得在場的小孩兒們抹著眼淚回去問自己阿爹阿娘，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從石頭里面蹦出來的小狐貍了。

    唬走了那群為非作歹的同窗后，白玉笑瞇瞇地轉(zhuǎn)過頭去，卻發(fā)現(xiàn)九知早已走出老遠(yuǎn)。

    她愕然追了上去，拉住了九知的袖子，脆生生地喊：“九知姊姊！”

    憑良心講，九知當(dāng)時與她僅僅在族內(nèi)吃年夜飯時遠(yuǎn)遠(yuǎn)見過她一眼，她阿娘縱使美貌，卻內(nèi)斂得很，尤其在生下她之后更是郁郁寡歡，連闔族相聚的年夜飯都不愿露面。九知畢竟年少，孩童心性總是喜歡熱鬧的，卯足了勇氣只想去瞧一瞧。

    狐族的年夜飯擺在大露天里，個個都是生著皮毛的，自然不畏寒。宴席延綿九百九十九桌，歡聲笑語傳入耳，讓躲在樹后遠(yuǎn)遠(yuǎn)觀看的九知有些黯然。

    無論在外狐族的名聲是怎樣，實(shí)際是極為忠貞且看重名分的一族，九知的阿娘不明不白的生下了她，多少都會遭受族人白眼的。

    親戚她約莫都是認(rèn)得的，坐在第二百八十七桌，那被眾星捧月般圍著的就是自己那個叫白玉的小表妹，也許是狐貍眼睛都尖，那雪白玉致的小表妹隔著老遠(yuǎn)都能瞧見樹后的她，還似乎對她擠出了一個笑，驚得九知藏回了樹后去。

    心底酸苦的滋味是叫做嫉妒，九知也知道這一點(diǎn)，她的自尊比尋常人都要強(qiáng)上許多，是以在這個時候見著她更是不愿意理她。

    可白玉卻沒臉沒皮地纏了上來，硬拉著她的手：“九知姊姊，你為甚么不理白玉呀？”

    九知被她拖著手不動，尋思著是不是該將這個自來熟打暈，卻又聽她說道：“白玉剛剛替九知姊姊解了圍，九知姊姊該感謝白玉的呀！”

    感謝，九知轉(zhuǎn)過頭去看她，有些不可思議：“我并沒有讓你來替我解圍，方才若不是你，我早打得他們不識自己爹娘了?！?br/>
    她滿臉寫著礙事，白玉卻一本正經(jīng)地對她道：“非也非也，姊姊你若是打了他們，那會被逐出學(xué)堂的。有些事情不是非要用拳頭去解決的，你瞧，白玉方才三言兩語就將他們打發(fā)了，不也是很好么，還省了力氣，也不會被夫子罵?！?br/>
    九知疑惑地看著她：“我被逐出學(xué)堂，與你又有什么干系？”

    白玉笑得天真爛漫：“那樣我就瞧不見九知姊姊你了呀！”

    真是自來熟，九知自知說不過她，也不再與她糾纏，掉頭就走，她腳程極快，白玉追不上她，就被甩在了后面，可是隔了老遠(yuǎn)都能聽到那脆脆嫩嫩的聲音在喊：九知姊姊。

    次日九知握著從路旁折來的竹枝走入學(xué)堂時候，正巧見了氣得面色鐵青的白玉阿娘和滿臉倔強(qiáng)的白玉。

    長老拈著胡子在同白玉阿娘講：“今晨好些個族人領(lǐng)著自家孩子來告訴我，白玉編了個甚么青丘秘聞，說青丘的族人都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任族人隨意領(lǐng)養(yǎng)，要是覺著養(yǎng)得不順心就用無根水一澆，立馬又會變成石頭，嚇得這些孩子澡都不愿意再洗了……”

    說著長老嘆息了一聲：“白玉本是個乖巧聽話的好孩子，編這樣的秘聞出來，我族最講究的便是誠實(shí)，白玉這樣讓我很為難啊?！?br/>
    白玉阿娘又是賠禮又是道歉，然后壓低了聲音對白玉呵斥道：“說！你究竟是為甚么要同那個九知走在一起？告訴過你多少回了，她阿娘是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別教她帶壞了你！”

    九知本來向前的腳步停了下來，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放在手里掂了掂，正準(zhǔn)備朝白玉阿娘的腦袋扔過去的時候，突然聽到白玉大聲喊道：“我不許你這樣講九知姊姊！”

    準(zhǔn)備扔石頭的手頓住，九知莫名地看向那個義正言辭的小表妹，聽她說道：“阿娘你知道什么是廉恥么！就這樣講別人不知廉恥，九知姊姊她阿娘不是阿爹的姊姊么，她若是不知廉恥，那我們又是不是也算是不知廉恥了？”

    白玉阿娘被氣得臉色發(fā)黑，就要去拎白玉的耳朵：“你胡說八道些什甚么！”

    白玉靈活地躲過了她阿娘，繼續(xù)說道：“那并非是九知姊姊和姨母的錯，不該是不識面的姨父的錯么？若是當(dāng)初阿爹不要阿娘和白玉了，那阿娘和白玉也算是不知廉恥了么？”

    白玉阿娘一怔，隨即勃然大怒：“老娘今天非要好好收拾一下你這崽子！渾說些甚么，看老娘打斷你的腿。”

    白玉撒腿就跑，她阿娘在后面追著，只有九知還捏著手里的那一塊石頭，覺得這回選的石頭怎么就那樣沉，壓得她喘不過氣。

    后來白玉在下學(xué)后將九知拉住，九知對她的態(tài)度就要溫和了一些，但也只是溫和了一些而已：“你是不是閑得沒事做？”

    “嗯？”白玉歪了歪頭，“九知姊姊為什么這樣說??？”

    九知被她的模樣噎住，憋了片刻后才道道：“那你是缺心眼嗎？”

    天真可愛的白玉想了想：“并沒有呀?！闭f著拉起九知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笑嘻嘻地道：“白玉心眼在這兒呢，都沒缺！缺的話會凹下去的，九知姊姊看，白玉的是鼓起來的哦！”

    不得不說白玉發(fā)育得挺好，九知的手一按上去便是綿軟，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馬平川，九知覺得備受打擊，抽回手轉(zhuǎn)身就要走。

    白玉小跑到她面前攔住她，揚(yáng)起可愛的小臉來：“九知姊姊，白玉想要和你在一起！”

    一聲驚雷響，九知被轟地有些懵，不太確定的問道：“你說甚么？”

    白玉笑起來嘴角有一對笑渦，格外招人喜愛：“白玉看過許多戲文典籍，都說若是喜歡一個人，便就要與她在一起，白玉喜歡九知姊姊，所以想要和九知姊姊在一起?！?br/>
    九知不知甚么是喜歡，卻又繃著面子不愿意問，但若喜歡便是要與對方在一起的話，九知確定自己并不喜歡白玉。

    她如實(shí)對白玉這樣說了，哪知話語才落，那原本笑盈盈的小表妹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不行哪，九知最怕見著別人哭，從前她和別人打架的時候都是把別人打哭了她就收手，不是變態(tài)，是她確確然一聽到哭聲就會心軟。

    就像她半夜里起來，時常都會聽到從阿娘房間傳來的啜泣，她知道，是因?yàn)閭牟艜蕖?br/>
    她不想惹別人傷心。

    白玉這一哭九知就慌了：“你哭甚么，有話便好好說！”

    她越說不哭白玉越哭得厲害，歇斯底里掏心撓肺，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壞人……九知姊姊……你……你是壞人……”

    不喜歡她便是壞人了么，九知也很困惑，她以為要犯下窮兇極惡的罪過引來天雷的才能叫做壞人，白玉哭得蹲了下來，她也蹲：“我又不是魔君長離，怎么能算作是壞人呢？”

    九知讀過八荒史，當(dāng)時覺得最罪大惡極的便是狄山以北的魔君長離了。

    白玉哭得一張臉通紅：“我不管……你不同白玉玩，你……你……你就是壞人……嗚嗚嗚……”

    將白玉話里的邏輯思索了半天，九知猶豫道：“是不是我同你玩，你便可以不哭了？”

    白玉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點(diǎn)頭。

    九知嘆了口氣：“好罷，我……”

    她那一聲好字才出口，眼前一團(tuán)白胖胖的東西便湊了過來，帶著水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她震驚地捂著臉看著白玉，那小表妹笑得狡黠：“九知姊姊你最好了！”

    時隔多年，九知反應(yīng)過來自己當(dāng)時是被誆了。

    但白玉這招十分管用，就像她現(xiàn)下這般，九知見她這樣的神情便猶豫起來，朝良看出九知的猶豫，對她說道：“你若是想帶上她，那便帶吧，左右她無處可去，若是放她一人再在八荒間行走，料想你也會擔(dān)心?！?br/>
    他將她的心思都摸了個透徹，九知悶了一會兒，才轉(zhuǎn)過頭去對白玉說道：“我們現(xiàn)下要去岐山，若你愿意的話，便同我們一起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