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燒了上等的爐炭，暖融融的，從爐子里飄起安撫人心的輕淺香氣。而香爐里燒著一種特別甜膩的香料，整間屋子里彌漫著一股甜甜的味道，像是有許多瓜果擱置久了一般，頗有幾分膩人、醉人。門窗都關(guān)得緊緊的，厚重的簾子一層又一層地覆著，一絲光都透不進(jìn)來。地上亦鋪了異邦進(jìn)貢來的羊毛毯，赤腳踩在上面就像陷入了柔軟的云層中。華楨良推開門走入鳳憩軒便見卿子菀赤腳坐在榻邊，手持一卷詩冊，精致卻蒼白的面龐上流露出幾分困意。

    “奴婢見過皇上?！毙⌒囊硪硎谭钤谝慌缘陌最亼?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眼看了面色淡然，穿著月白色常服，氣質(zhì)溫潤如玉的皇帝一眼，“奴婢先行退下?！?br/>
    華楨良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并沒有看白顏一眼，行至卿子菀身邊攬過她纖瘦的肩膀，輕聲道：“阿菀，我回來了。”

    本來已經(jīng)困得眼皮子都搭不住的卿子菀聽到耳邊響起的聲音，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淺淺的笑意，扭過頭看向華楨良，大眼睛眨了眨，輕聲喊道：“阿良哥哥?！?br/>
    聽到這樣的稱呼，華楨良溫柔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卿子菀烏黑的長發(fā)，湊近了在她額上啄了一下。卿子菀溫順乖巧地坐著任他湊近，隨著他嘴唇的落下，臉上露出一個(gè)羞赧的微笑，蒼白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就像一個(gè)小女兒家一般嬌羞可愛。

    “阿良哥哥給你帶了軟梅糕，想吃么？”待卿子菀從他懷里抬起頭坐好，華楨良溫柔地撩起散落在她頰邊的碎發(fā)為她理好，也順手拿過自己帶進(jìn)來的食盒。

    聽到“軟梅糕”這三個(gè)字，卿子菀的眼睛里亮起一道小小的火花。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唇邊勾起一個(gè)歡喜滿意的笑，“嗯！”

    打開食盒，里面只放了一個(gè)精致的琺瑯碟子，碟子上赫然擺著四塊小小的、粉嫩的糕點(diǎn)，正是卿子菀一直所好的軟梅糕。

    只是，這軟梅糕同以往的似乎又有些不同。淡粉而有些透明的糕點(diǎn)中反復(fù)裹住了一朵小小的花瓣，而晶瑩的表面也盤繞著精致繁密的花紋。

    華楨良捻起一塊軟梅糕湊到卿子菀唇邊，輕聲道，“阿菀，張嘴?！?br/>
    卿子菀垂下眼，注視著華楨良修長的手指，以及指間捻著的那塊精致小巧的糕點(diǎn)，臉上露出一個(gè)燦爛的笑，乖巧地湊近，張開嘴咬下半塊軟梅糕。

    “好吃嗎？”知道卿子菀喜歡這個(gè)，華楨良看著她一臉滿足地抿著嘴，末了還伸出舌頭舔一舔嘴唇，不自覺露出一個(gè)和煦的笑。

    卿子菀有些害羞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了還剩下一半的軟梅糕一眼，又看了看華楨良，小臉上再度浮起淺淺的紅暈?！鞍⒘几绺缫渤??！?br/>
    “好?！彼坪跏橇?xí)慣了卿子菀這樣的要求，華楨良將剩下的半塊軟梅糕湊近自己唇邊，在卿子菀的注視下將其**。

    看著華楨良將軟梅糕徹底咽下，卿子菀臉上又露出一個(gè)明媚的笑，配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格外嬌俏動人。

    華楨良默默地看著她，唇邊帶著翩然而溫柔的笑意，眸光卻暗下幾分。

    四塊軟梅糕很快就解決完了，從華楨良手中吃完最后一點(diǎn)，卿子菀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華楨良在她唇邊吻了吻，便將食盒再度放在一旁。

    “阿菀今天都做了什么？”溫柔地將卿子菀攬?jiān)趹牙?，待她臉上那抹紅暈退下，華楨良輕聲問道。

    “今天讀了姜大的詩?！鼻渥虞覝仨樀卮鸬?，舉起手中的詩冊遞到華楨良眼前，“姜大的詩雖然簡單卻很有趣，子菀很喜歡。”

    華楨良掃了一眼書皮上霸占了整個(gè)頁面的“姜大作品”四個(gè)字，伸手接過那一本詩冊放在一旁，溫聲道：“今天吃了什么？”

    “嗯……”卿子菀撅起嘴認(rèn)真地回憶起來，伸出細(xì)嫩纖長的手指數(shù)著，“方才午膳就著山芙蓉雪菜和清嫩鮮冬筍喝了些桔梗粥，之后睡了會兒，醒來后吃了一小塊玉蘭酥和鮮楂團(tuán)，就開始看書了。”

    華楨良微笑著繼續(xù)問：“那可還記得早膳吃了什么？”

    卿子菀皺起眉，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重復(fù)了一遍：“早膳？”

    “嗯，早膳。”華楨良眸光微暗，卻還是溫柔地笑了笑，一手撫上卿子菀的頭頂，“阿菀忘了么？和阿良哥哥一起用的早膳?！?br/>
    “和阿良哥哥一起……”卿子菀目光茫然，微微蹙起眉，“早膳……早膳……”

    現(xiàn)在距離早膳那時(shí)并沒有過很久，同是一天之內(nèi)發(fā)生的事，也是在這鳳憩軒內(nèi)?？墒牵渥虞蚁氩黄饋?。

    華楨良閉了閉眼，無聲地嘆息了一聲，抬手撫上卿子菀皺起的眉心，溫聲道：“阿菀若是想不起來就不必再想了，乖?！?br/>
    卿子菀仍舊有些茫然。她在華楨良的懷里抬起頭看向他，對方烏黑的眸子里滿是令人安心的柔情?！班??！彼Я艘Т剑M管眉心沒有完全舒展開，但還是乖巧地應(yīng)聲，不再去想那早膳之事。

    屋子里異常溫暖，香爐里的味道太過甜膩，卻很能安神。卿子菀靠在華楨良懷里，雖然只穿了一件褻衣和緯裙，但屋子里本便暖和，再加上華楨良的懷抱令人安心，不一會兒就困了起來。

    待她閉上眼睡著了，華楨良這才小心地將她整個(gè)人抱起放在床榻上，拉過一旁的錦被給她蓋上，又掖好被角。

    卿子菀睡得很安詳，眉毛烏青烏青，纖長的睫毛像是蝶翼般動人，閉上的眼簾蓋住了底下一雙會說話一般攝人心魂的眸子。她的鼻梁仍舊挺直，唇形優(yōu)美精致，顏色卻欠了幾分，呈現(xiàn)出略顯病態(tài)的淺色。

    看著卿子菀蒼白的面容，華楨良抬手撫上她纖細(xì)的眉，面上閃過一分悲傷。

    距她在鳳宸宮咳血一事已過了半月有余。她昏迷了三日，宮中的太醫(yī)來了一撥又一撥，京城里的各種郎中也來了一批又一批。

    看著她面色慘白地躺在鳳榻上，即使仍舊是絕色容顏，即使仍舊是眉目如畫，卻不再是笑起來光風(fēng)霽月、攝人心魂的女子。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痛，第一次發(fā)現(xiàn)，江山不過如斯，而她比江山如畫。

    聽聞當(dāng)時(shí)劉太后也在鳳宸宮，他第一次沒有再顧及母子情分，第一次沒有對他的母后露出溫和的笑。自祥慶宮中拂袖而去，他卻沒有半分無奈和后悔。

    該來的早便該來，該做的早便該做，不是么？華楨良一直在想，為何這么多年來，要讓卿子菀吃這些啞巴虧。劉太后對卿子菀的不滿，自東宮時(shí)便已有所體現(xiàn)。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太后那些明目張膽的絆子……

    她始終昏迷著，情況遲遲未見好轉(zhuǎn)，他干脆也罷了早朝。起初，劉太后還想來勸他，看到他冷然的目光后便知趣地退了回去。看著她蒼白的面容，他一次又一次想起，無數(shù)次他對打壓卿家的行動的默許，無數(shù)次他對打壓皇后的行為的默許。

    他想起初見她的時(shí)候。那時(shí)的他便被稱為華國公子，贊的不止是才華，還有容貌。他看過外人對他的描述，“墨色的長發(fā)，英氣的眉峰，溫潤淡定的眸子，挺直的鼻梁”，白描，但他知道自己是好看的。

    他其實(shí)是殺伐果斷的人，行事向來不拖泥帶水。但看見卿子菀那一刻，他下意識便勾唇，露出一個(gè)溫柔的笑。

    從那以后，他便是溫潤如玉的男子，一雙冷凝漆黑的眸子，漸漸籠上一層溫和的玉意，唇邊恰到好處的弧度，也成了習(xí)慣。

    華楨良記得卿子菀那時(shí)的模樣，一身緋紅衣裙，烏黑的長發(fā)簡單地梳了一個(gè)發(fā)髻。他并未仔細(xì)看那發(fā)髻的樣式，只記得不是女童的樣式。是了，十二歲的女童，稱不得幼女了，更何況是早已名動華國的才女，更何況是他的新婦。

    他最記得，她那雙波光流轉(zhuǎn)的眼眸看向他，眸中仿若萬千言語，最終化作唇邊一抹微笑。她跪下來盈盈一拜，道：“子菀，見過太子殿下?！?br/>
    她對他的稱呼，從“太子殿下”，到“殿下”。他對她的稱呼，從“子菀”，到“阿菀”。

    他是太子，雖然年輕，卻要開始掌握、處理朝政。她是太子妃，即使尚未及笄，卻已經(jīng)被限制了自由，只能在東宮中靜待年華逝去。

    皇朝和世家之間，永遠(yuǎn)都會有矛盾。卿家太大，即使忠心，也難保出亂子。然而，多年來，他早已信任她。他愿意相信，她不會背叛他。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有手下每日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許多時(shí)候，他甚至?xí)岩桑欠襁@就是結(jié)發(fā)夫妻。

    卿子菀的才華天下無雙，即便是他，也不得不甘拜下風(fēng)。

    可他也并非爾爾。

    年少時(shí)和太傅指點(diǎn)江山、激揚(yáng)文字，談起男女情事，他淡淡一笑，只道那是虛無縹緲之事。

    可見到卿子菀，他才明白，所謂虛無，不過是沒有碰上那個(gè)人，所謂縹緲，不過是沒有抓住那個(gè)人。

    卿子菀醒來那日，他正坐在榻邊守著她。

    她的身子涼極了，蓋了兩層棉被，手心卻還是冷的。

    他握著她的手，壓在被子里，在燭光下默默看著她的臉，回憶著過往種種。她纖長的睫毛微微動了動，他以為是錯(cuò)覺，直到她睜開眼，他才意識到她醒了過來。

    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涌來，可隨之是沉重的打擊。

    “你是……？”

    以往端莊典雅的女子困惑地看著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撅著嘴，臉上一派天真。

    他覺得自己眼里的光華必定是飛快地黯淡了下去，因?yàn)樗樕下冻隽嘶艁y。

    “誒，你別……”她下意識便抓起他的手，仍舊是溫軟的掌心，熟悉，卻又陌生。

    他默了片刻，壓抑下心中的震驚和絕望，抬起另一只手撫上她的發(fā)絲，唇邊勾起一個(gè)溫柔和煦的微笑，“阿菀，不記得我了嗎？”

    她眨了眨眼，歪了歪頭，當(dāng)他幾乎要放棄了，突然微微笑起來。

    “你是阿良哥哥，對不對？”

    太醫(yī)院那邊說，皇后娘娘咳血是因?yàn)橛糇?，而這般表現(xiàn)，大概是因?yàn)榛杳粤颂?，忘了些事情，神智不大清晰?br/>
    他問是否有治療之法，太醫(yī)院沉寂了許久，沒有消息傳來。

    彼時(shí)卿子菀正靠在他懷里打盹。自醒來以后，她特別怕冷，嗜睡，常常忘記事情，下午的時(shí)候便會忘記早膳用過什么。

    他嘆息一聲，將她抱緊些，只想能夠好好守住她。

    某夜，卿子菀驟然驚醒，之后便再也睡不著。滿室金芙蘭旖旎的香氣，她卻焦躁、不安，他將她抱在懷里仍舊不見什么好轉(zhuǎn)。第一次，他看見她落淚。

    當(dāng)天色漸漸亮起來時(shí)，她終于在他懷里疲倦地睡去，他抹去她頰邊的淚，第一次覺得疲倦。

    他的疲倦源自于他本身。他對自己感到匱乏。他厭倦了不敢放手的自己。

    他在鳳宸宮里修建了鳳憩軒，一樓是他處理政務(wù)的地方，二樓是她休息的地方。軒中陳設(shè)擺放無一按照卿家她幼時(shí)的房間式樣，只是爐炭和香薰換成了安神的。

    爐炭仍舊是頂尖的白檀炭，可香料卻不是什么沉香、金芙蘭。卿子菀醒來后似乎便喜歡上了甜的事物，所選香料便是安神一類中最為香甜膩人的百果香。類似的，她喜食糕點(diǎn)，用膳時(shí)也一定不能少了甜菜。

    可她吃的不多，身子日復(fù)一日瘦下去，本便纖細(xì)的身姿愈發(fā)骨瘦伶仃。

    他抱她在懷里，仿佛抱著鋒利的劍刃，幾乎要割傷他的雙手。

    好在太醫(yī)院里的太醫(yī)們有點(diǎn)本事，很快便控制住了卿子菀的飲食?？粗哪樕珴u漸紅潤起來，身子也漸漸豐滿起來，華楨良冰封了許久的面色中也終于透出點(diǎn)笑意。

    而卿子菀記起來的事情，也從一開始只記得“阿良哥哥”，到后來知道他是她的夫君，她是卿家的卿子菀。

    榻上的人兒有些不安地動了一下，兩道秀美的眉毛皺在一起。華楨良低下頭，伸手撫平卿子菀的眉心，輕嘆一聲，在她額上落下一個(gè)輕輕的吻。

    七日前，他派人去尋訪名醫(yī)。方才傳回消息，說是已經(jīng)尋到名醫(yī)。現(xiàn)在要做的，便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