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道茂在五月里做了新娘了，送嫁那天長江上百舸爭流，堪稱盛況。
張大雍在北岸的瓜洲等候，京口瓜洲不過一水之間，郗道茂卻覺得漫長得好像過了一輩子那么久。
盡管有過一次經(jīng)歷，但她還是覺得很緊張。江對岸的男人有高爵顯位，有氣吞山河的澎湃野心，她連一家一室都沒能處理好，又如何能做他的妻子？
樓船穩(wěn)穩(wěn)停在瓜洲渡口，張大雍一身大紅吉服在此等候，一見到郗愔，旋即下拜：“叫老大人抱病來此，大雍內(nèi)心不安！”
他還沒跪到一半，就被郗愔扶起：“莫要弄臟了吉服！”郗愔拍拍他的手：“這是禮數(shù)，我就葳葳這么一個侄女兒，如今她父親不在了，我怎么也要送她過來。你是不是也該換個稱呼了？”
張大雍立刻口稱伯父，把他送上牛車，隨后又和郗融郗沖打了招呼。這時候，郗道茂才在侍女的攙扶下從船艙里出來。
張大雍立刻走上前去，卻被喜娘委婉地攔下，他的視線被她頭上的蓋頭所阻，只好遠(yuǎn)遠(yuǎn)地問：“你還好嗎？有沒有暈船？”
郗道茂聲音有些不自然：“還行?！睆埓笥狐c頭：“再忍耐片刻，很快就到了?！?br/>
廣陵郡城經(jīng)過戰(zhàn)亂略些殘破，張大雍正借此進(jìn)行統(tǒng)一的城池規(guī)劃，以工代賑，安置流民。大批軍士走上街頭彈壓地面，但因為是太守娶婦，還是有不少百姓走上街頭駐足圍觀。
郗道茂很緊張，上一次她哪里經(jīng)歷過如此大的陣仗，還動用了軍隊，好似一言不合就有人會跳出來刺殺一樣。
但她仔細(xì)去聽，十有八九都在說太守相貌英俊，儀表堂堂，有些人驚訝太守三十幾才娶婦，有人則解釋太守喪妻經(jīng)年才再娶，當(dāng)然最多的還是好奇新娘子到底生得什么模樣。
前方郗愔和張大雍商量：“我出錢給流民加餐一頓，算是給你和葳葳祈福，你看可行否?！?br/>
張大雍道：“如此甚好，只是這錢還是我來出吧。”郗愔阻止道：“我是長輩，我的一點心意，你不許推辭。”
轎子停在新落成的太守府前，隨著人群的一陣歡呼，郗道茂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張大雍接過象征嫁妝的鑰匙和禮單，單手持弓，執(zhí)無鏃之箭連發(fā)三弦，一箭射天，一箭射地，一箭正中轎門，博得陣陣叫好。
隨后紅色的簾被撩起，郗道茂被侍女扶出來，喜娘讓她和張大雍站在一處，將紅綢繡球交到他們手中。張大雍喜笑顏開，知道她的視線被紅蓋頭所阻，頗為照顧地帶著她一起走。這一步講究的本就是夫妻間相互扶持之意。
堂上高朋滿座，郗道茂這邊由郗愔做了高堂，張大雍這邊由于長輩盡皆離世，便從吳郡張氏中請來一位德高望重的宿老作為尊長。
二人先拜天地，再拜尊長，最后便是夫妻互拜。這卻是有講究的，誰先拜，日后的家庭生活便以對方為主，因為張大雍是丈夫，身份又尊崇，故郗道茂打算先拜。
張大雍見她有屈膝的動作，便與她一同下拜，一同起來，表示今后二人相互尊重，夫妻之間平等，隨后郗道茂便被送入了洞房。
她并未等待太久，眾人體諒張大雍再做新郎不易，于是選擇輕輕放過。張大雍便入了洞房，揭了她的紅蓋頭，帶著她一起去堂上給長輩賓客敬酒。
饒是早已有心理準(zhǔn)備，郗道茂的美還是驚艷了包括張大雍在內(nèi)的許多人。她一直在微笑，雖然并不見得有快樂，但卻笑得很溫柔。
她真心希望這次婚禮是她這輩子的最后一次，因此力求表現(xiàn)得完美。張大雍與她配合默契，應(yīng)對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張大雍提供了許多貼心的動作，讓別人以為他倆有多情投意合。
郗愔很滿意，郗融郗沖很滿意，張大雍的部屬和意欲投效的人也很滿意。熱鬧過去后，兩人回到洞房，在喜娘的引導(dǎo)下完成了最后一道程序，在一聲聲吉祥話中喝了合巹酒，便是最后的禮成了，無關(guān)人等退去，留下新婚夫妻二人。
張大雍在房內(nèi)踱步，舒展筋骨，好像接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一樣。郗道茂被弄得很緊張，一開始有千言萬語想說，再后來后來只想到約法三章，到最后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張大雍停下動作，坐在郗道茂身邊時，她已頭腦一片空白。他對她笑，笑容中透著玩味：“想好理由沒有？”
她一愣：“什么理由？”張大雍笑道：“今夜不圓房的理由啊，如你我這般得他人推波助瀾才在一起的男女，哪有第一晚就急著行云布雨的？”
郗道茂心中一驚，她之前確實在這一點上掙扎，但為了顯得張大雍不那么聰明，她不得不故作放得開：“其實我并不反對。”
在張大雍含笑的眼眸中，她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你我都不是初婚！尤其是我，我已經(jīng)不是不知人事的少女——難道就只許男人有需求嗎？女人也有的?！?br/>
張大雍忍住笑：“自然是許的。”他站起來，張開雙臂：“如此，夫人就為我寬衣吧?！?br/>
郗道茂只好趕鴨子上架，好在喜服并不復(fù)雜。衣服寬到一半，張大雍雙臂突然落下，把她抱在懷里，她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的嘴唇便壓了下來。
“胡子！胡子！”她雙眼禁閉，盲目地拍著他的后背，嘴里咕噥道。他的胡須又粗又硬，他的索吻霸道又無禮。
他放開她，還不忘了問她的感受。郗道茂可接受不了這樣的互動，之前她所經(jīng)歷的，不過是情到濃時輕啄幾下嘴唇而已。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親嘴唇？”她提議道，“我有點不太適應(yīng)你這樣子?！?br/>
張大雍也不知那根神經(jīng)不對，眼神中莫名多了幾分冷意：“哦？你心里可是還有其他男人？”
郗道茂呼吸一滯，旋即氣得想打他：“你這樣說，不光是對我的不尊重，而且是對你自己的不尊重?！?br/>
新婚之夜，郗道茂便被新婚丈夫懷疑對自己的忠誠，因此被成功地氣到坐在榻上哭，完全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下去。
張大雍束手無策，只好也坐下來，握住她的雙手，又拍拍她的后背，坦言：“我不知道該拿你怎么辦。”
郗道茂已經(jīng)快哭到打嗝了：“你繼續(xù)說?！彼膊慌聦擂危骸拔覐埓笥鹤悦L(fēng)流，自詡沒有討好不了的女人。之前和你有過不短的接觸，似乎從來沒有成功地逗你笑過。即使笑了，也是應(yīng)景的假笑，如同今日這般?！?br/>
她早已哭花了妝容，如今用袖子抹眼淚，更是亂上添糟：“你的要求還真是高！我能給你好臉不錯了，非要我給你一副死人臉，你才覺得正常嗎？”
張大雍拉她去洗臉，她僵著脖子，并不怎么順從。張大雍也沒有留意，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自己就是個渾人，時常自認(rèn)聰明，會說出稍后自己都會覺得后悔的話。你既然和我在一起，就要學(xué)會心大一些，不要老是這么敏感——若是雙方都揪著從前不放，我看這日子也沒有再過下去的必要了。”
他收拾干凈銅盆手巾，郗道茂才反應(yīng)過來，他居然親手給她洗臉了！她心中五味雜陳，總覺得叫他這般身份尊貴的人做這種事是莫大的罪過。
他說他自詡風(fēng)流，沒有討好不了的女人，她有幾分信了——她要是腦回路正常些，只怕也會感動得要死。
張大雍簡單地做了一些洗漱，再回到房里時，郗道茂已經(jīng)在榻上躺好。天氣漸熱，單薄的絲綢里衣勾勒出她美好的身形，讓他頗為意動，他躺在她身邊。
郗道茂問：“能熄了燈嗎？”張大雍嘲笑道：“你傻了嗎？這紅燭得燒一夜呢！”
郗道茂咕噥道：“那叫人怎么睡得著？”她轉(zhuǎn)過臉：“你的良辰美景，我卻哭哭啼啼，實在是很對不起，這樣吧，你想對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張大雍強忍住笑意：：你當(dāng)真？”郗道茂努力做出任君采擷的模樣：“當(dāng)真?！睆埓笥核斓溃骸拔矣蟹ㄗ幼尳褚挂沧兂赡愕牧汲矫谰?，你信我不信？”說罷他又重新吻上她的唇。
他的吻當(dāng)真很溫柔且富有耐心，而且套路還很深。剛剛出去的檔口，他抽空漱了口，還嚼了幾個甜果，唯恐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郗道茂閉上雙眼，只覺得有無數(shù)的光亮在一片黑幕里閃爍?！霸趺礃?，你喜歡嗎？”張大雍的手指插入她烏黑的秀發(fā)之中，粗糙的大拇指摩挲著她的眼角，那里不知不覺又有了淡淡的濕痕。
他長嘆一聲，讓她倚靠在自己懷里，帶著她一起向榻上倒去。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側(cè)頭看著不斷發(fā)出爆豆聲的紅燭，她附耳枕在他的胸膛上，聆聽著他的心跳，二人默默無言，誰也沒有開口，誰也沒有動作。她突然偏過臉，那是一張動人的嬌美容顏：“你在想些什么？”
“回憶！”他把雙臂壓在后腦之下。她問：“你和你的亡妻，你們平日里相處得好嗎？”
張大雍眉頭輕皺：“還行吧，偶爾也會吵架的，但大體上算是琴瑟和鳴？”
她沉吟了半晌，才對上一段婚姻憋出一句總結(jié)：“子敬和我，我們那時候還是孩子……”
他把她摟在懷里，把一只胳膊遞給她，她整理了一下頭發(fā)，溫順地枕在他的胳膊上。
“你很英俊?！彼龘崦哪?，眼神中漸漸是癡迷的色彩，“能有你這樣的夫君，我這二婚怎么也是賺的。”
張大雍捏起她的下巴：“你很漂亮，帶出去很有面子?！眱扇司秃蜕倒弦粯踊ハ嗾f了很多傷害對方感情的話。
“我們浪費太多時間了?！睆埓笥郝犚娡饷娲蚋陌鹱勇?。“嗯嗯，那我們開始吧。”郗道茂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