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我說完,他忽然看我:“你同那江家三小姐是什么關(guān)系?”
我垂下視線,面上并不露聲色,只說:“是臣妾舊時在姑蘇的玩伴,妾身外祖家曾受過江家恩惠,囑咐過臣妾多加照拂他們,因他們在京中根基尚淺,我便想留心幫她看一看婚事,也算是還了人情。”
他這才點了點頭當(dāng)作應(yīng)過,不再追問。
李瑾在打探消息上確實有一手,沒幾日便給我?guī)Щ亓丝谛?,只是沒想到這消息卻讓我心情瞬間沉重到谷底。
齊家確實靠京兆尹的關(guān)系,才在京中謀了一差事,齊子貴也確實是聰明爭氣,也很會讀書,一舉拿了進士,入了翰林。到這兒也沒什么問題,可敗就敗在齊大人還有一個庶母,庶母臥病在床好幾年,日日都靠著人參鹿茸吊著氣。再加上如今嫡子初入仕途,處處皆須錢物打點,又有幾個到了適合說親年齡的子弟……可想而知,這齊家表面仍強撐著一個大族的殼子,實則早已入不敷出,內(nèi)中潰爛。
“這齊家恐怕就是沖著江家的家底兒去的?!崩铊朴坪攘丝诓杩戳宋已邸?br/>
我細想只覺得驚心,江家的祖家本身是揚州鹽商出身,家底殷實,江見月又是江家獨女,自然嫁妝這塊不會少,只是那齊家老夫人雖然瞧著病氣,可纏纏綿綿幾年都還健在,便就是個無底的銷金窟。加之那齊公子初入仕途,若要往上走,將來更是用錢如流水,他們恐怕早就盯上了江家這棵搖錢樹,指望著來給齊家開路了。
“但是這也未免不是好事。”只聽他他又道,“江家也不像是為了賣女兒求險貴,無非就是找一家人員簡單的京中清貴之族。正巧齊家也算是書香門第,只是缺點銀子,兩家正好各取所需,說不定那江三小姐嫁過去,反而能因此助那齊子貴一臂之力?!?br/>
“那怎么能行?”我下意識脫口而出,“這齊家內(nèi)中財務(wù)這般潰爛,我怎么放心她……”
李瑾頓了頓,看了我眼好笑道:“感情這般深厚?我瞧著那回你妹妹出嫁時也沒見你這般在意?!?br/>
我這才發(fā)覺自己反應(yīng)過頭,垂下眼眸,抬手取了桌上的茶壺又給李瑾滿上:“畢竟是閨中之交,我自幼也是當(dāng)作妹妹來看的,總盼著她能找個真正知根知底的知心人?!?br/>
聽了我這話,李瑾像是忽然被東西噎住了般,許久沒有再開口。
我一怔,才反應(yīng)過來他估計誤會了,以為我在故意暗指什么,剛想開口解釋,就聽他忽然出聲:“那倒也不是不行?!?br/>
我聽他這話有轉(zhuǎn)機,抬頭看他:“你有法子?”
他聳聳肩:“重新給說家好的不就行了?”
我還以為是什么好辦法,不由搖了搖頭:“別人這庚帖都換了,就差個良辰吉日定親了,怎么換?”
只見他拿過我手邊的茶壺給我也斟了一杯:“只要沒到洞房花燭,就一切有轉(zhuǎn)機?!?br/>
我也沒想到怎么最后就變成了交給了李瑾去做了,雖然不大安心,但如今唯有寄希望于他。
沒成想李瑾這廝于別事不靠譜,可這事卻辦得高效,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沒幾天就傳來江家主動退親的消息,對外說是八字不合,生肖沖撞。
當(dāng)我剛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李瑾正邁步進了東苑花廳。
我忙迎了上去,想問個究竟。
他卻故意吊我胃口,微笑不語,先我一步進了屋子。
我跟在他身后,有些急切,見他坐下,便忙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眼,頗為嫌棄地推開茶杯:“我費了老大力才搞定,你就拿這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泡的冷茶敷衍我?”
我自知理虧,咬咬牙丟了句:“太子爺稍候片刻,臣妾去取上好的毛尖給您泡好?!?br/>
他彎眼笑笑,一把拉住我,讓我坐下:“那倒也不必,先欠著吧,改日想起來,你再還我這個人情?!?br/>
我看了他眼,按耐了性子,柔聲問道:“倒不知太子爺用了什么法子?”
他喝了口茶,賣足了關(guān)子,才悠悠道:“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要讓人放棄一條魚,那就得用一個熊掌來引誘,齊家是因為缺錢所以求錢,那我用錢給他補上這口子?!?br/>
我聽他說完,才大概明白過來大概是李瑾用職務(wù)晉升引誘了那齊子貴,若問齊家為何愿意這么痛快與江家毀約,也只因那齊大人的嫡母先前就一直看不上江家的鹽商出身,所謂士農(nóng)工商,再怎么富可敵國,在士人眼里,那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滿身銅臭的“賤籍”,更不用說像齊家這種一連幾代都是書香門第的清貴之族。但君子也苦于無生計,齊家無奈之下才勉強將如今封了爵的江家看入眼。
“你許了何職給他?”我好奇問道。要知道如今齊子貴仍在翰林當(dāng)差,按照慣例,起碼得磨練個三五年、過了考核,才能編了職外放去做官。
“戶部司珍權(quán)郎中?!?br/>
“倒沒必要……”我皺了皺眉,誰人不知這六部當(dāng)屬戶部最富,戶部當(dāng)屬司珍為最肥,這未免有些讓那齊子貴撿了大便宜去。
李瑾看出我的困惑,輕輕一哂:“也不算便宜他……日后你便知道了?!?br/>
我見他忽然轉(zhuǎn)頭喚了小貴子進來,不一會兒,就見小貴子端了厚厚一疊文書進來,放到我面前。
“我想著你大概是放不下心,便提前挑了幾門合適的親。”他取了那疊文書放到我面前,“你也好過目一下,這幾個算是家風(fēng)不錯又上進的權(quán)貴子弟?!?br/>
我沒想到他能細心到連這個都顧到,不由有些意外地朝他看了眼。
他輕敲我腦子以下:“你這什么眼神?你夫君我辦事還是靠譜的?!?br/>
此話一出,我與他皆愣住了。
他大概也是覺得這話太順口了,才有些后知后覺尷尬地扭頭摸了摸鼻子。
我只當(dāng)作沒聽見,低頭佯裝認真翻紙卷。
一時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忽而想起另一事,咬咬下唇抬頭對他道:“臣妾還有一事想求太子爺——這事能否別透露給江家是臣妾的授意?”
他動作頓了頓,轉(zhuǎn)頭看向我:“你不是與那江小姐交好?怎么還興“做好事不留名”這一套?”
我收回目光,扯了個理由:“我先前與江小姐鬧了不合,后來又許久沒見過,她若知道是我在里面牽線,只怕不愿領(lǐng)我的情——還求太子爺諒解則個?!?br/>
他無奈搖搖頭:“罷了罷了,隨你去吧?!?br/>
我這才舒口氣一笑:“多謝太子爺?!?br/>
拿著那疊寫著京中適婚子弟的文書,我只隨意掃了幾眼,便詫異上面記載之詳盡,不得不佩服起李瑾這打聽收集消息的能力,連人家爹有幾房小妾、小妾籍貫出身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這一挑選,就是幾個時辰,直挑到月桂過來給我挑了燈芯,我才回過神來,看著眼前挑出來的幾張紙。
目前唯一令我略微滿意的有兩家,一是京中的專做皇家生意的皇商史家,算得上與江家門當(dāng)戶對了,家里是正房有一小兒子將將及冠還未娶親,上頭還有個大哥,將來繼承家業(yè),所以對這小兒子無過多要求,若是嫁過去既無家業(yè)繼承壓力,也無傳宗接代壓力;
另一戶則是出身先護國大將軍家的庶子,一年前立軍功領(lǐng)了封賞便自立了門戶出去的陳大將軍,無公婆侍養(yǎng),也無大家族的規(guī)矩,再加上長相俊逸,氣質(zhì)威武,算得上是絕佳夫婿,但唯一不好的是馬上要外放秦地鎮(zhèn)守,將來或許幾年都回不了京城。
“怎么還在看?”李瑾走了進來。
“我選了這兩家,卻在猶豫哪個更好?!蔽覍⑽臅f過去給他
他隨意看了眼:“史家家底殷實,在京中也算是名門望族,但史家大夫人對家風(fēng)管理甚嚴厲,兒媳都要立規(guī)矩,只怕你那江妹妹去了得要被搓磨好一段時間;若是這陳家,倒是省了公婆壓力,也自在輕松,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跟去那秦地?!?br/>
我還在糾結(jié),卻見李瑾忽然伸手過來戳了我的眉頭:“你眉頭可以夾死幾只蚊子了?!?br/>
“要我說,你在這兒看了許久,若是最后人家還不滿意,不是白費力氣?還不如安排見上一面,眼見才為實。”
沒想到李瑾說到便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