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喜這份眼光還是足以打動沈三問的，要知道做什么事情都是要有天賦的，能夠有靈敏的商業(yè)嗅覺，因小見大，至少是個知進退，有遠見的人。

    不過若是鄭家將這些物質(zhì)的虧損轉(zhuǎn)嫁給其他人，那這份眼光，沈三問就沒什么興趣了。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誠信，你知道這東西必然虧損，憑借先知先覺的眼光，將風(fēng)險轉(zhuǎn)移給旁人，人品就打了一個大大的折扣。

    旁人接盤沈三問自然不會管，但是以后與鄭家交往，都會留個心眼了。

    總體而言，這是得不償失的做法。

    若是鄭喜來選擇他必然也不會這樣，但是他所在的家族一脈不過是旁支，而沒有經(jīng)商考慮的鄭家主，自然更愿意用一個最簡單的辦法來處理這事。

    于是，近日的宴席上，鄭氏子孫相繼開始撒錢請客，希望參會的人能給他們推薦這樣的渠道，收下這一批筆墨硯的生意。

    講道理，六大家主是不會有這樣的接盤人的，數(shù)量過多的奢侈品，只有唯一的一家收購商，沉積在手里的時間過長就是虧損。可是耐不住鄭家給的價格十分優(yōu)厚。

    不少人動了心思，想做個轉(zhuǎn)手生意。

    鄭家不愿意麻煩，期望一次性出手，畢竟日后出了問題，只得罪一家是最好的。

    這樣一來，前前后后就拖了三天。

    王家主兩個外侄就起了這樣的心思，若是能幫家族賺一筆錢，多少也是功勞，鄭家的人說的很直白，就是缺錢周轉(zhuǎn)，而他們了解到的成本價市場價，的確與鄭家介紹的人所說一致。

    好在王家的權(quán)力足夠集中，大事都要經(jīng)過老頭子的審批，特別是大的財物調(diào)動。

    如今的家族都是一脈做官，一脈經(jīng)商，剩下的旁支打理些雜事，經(jīng)商也不過是為了做官的服務(wù)，做官又能保證商業(yè)活動的正常展開。

    經(jīng)商的一脈地位一般，不過為了家族累死累活拼搏，家族給的回饋也足以生活的比較滋潤。家族大事上，商事都有相當(dāng)?shù)陌l(fā)言權(quán)。

    王家三代人圍坐在桌邊，討論最近的家族安排，那些年輕一輩官聲比較好，應(yīng)該重點扶持，爭論那些子侄學(xué)問好，值得受更好的夫子教育。偶爾炫耀一下最近自己那一脈做過的事情，得到的寶貝。

    溫馨如畫。

    王家主自然已經(jīng)習(xí)慣如此開心輕松的氛圍，不過，這時候他聽到一個他沒想到過的消息。

    王家第三代一位文不成武不就的旁系從商的小年輕，找準大家沉默的空檔，站起來。

    “家主，最近鄭家打算將筆墨硯的生意出售出去，我們王家是不是可以進入其中，分一杯羹?！?br/>
    這事居然鬧到了家族的小議上。

    王家主皺起眉頭，“此事不是你能處理的?！?br/>
    小年輕有些不服氣，不過態(tài)度尚算恭敬的說道，“王家底下只有幾處小作坊，如今朝廷提倡教育改革，這筆墨硯是必需品啊，鄭家資金調(diào)動不便，底氣不足，我們王家若是能抓住這個先機，在這樁生意上先入一步，再憑借堂兄與駙馬爺?shù)年P(guān)系，短期能為王家創(chuàng)造大筆的財富，長期王家能多一樁營生。也好讓做官的諸位叔伯，手里寬裕一分?！?br/>
    這話鼓動性很強，誰都知道王彬與駙馬爺關(guān)系親密，就算他在殷王手中當(dāng)了一輪差事，依然被沈三問委以重任，若他肯疏通一二，這事十有八九是能成的。王彬做了這么多年的王家嫡長子，為家族做點貢獻，有何不可？

    其實鄭家意圖放棄筆墨硯這些他們口中的小利，轉(zhuǎn)向自家的絲綢布匹生意在洛陽城早已人盡皆知。可是鄭家的生意盤不小，能接受的家族大多有自己的一門生意，不知道朝廷的動向也不敢貪圖。

    但是王家是有此本領(lǐng)的，錢糧王家不缺，權(quán)勢王家在幾大世家中不屈于崔家之下。更重要的是，這是王家少有染指的區(qū)域，開拓新的產(chǎn)業(yè)，會有許多重要的變數(shù)，不至于變差，變好的機會卻很大。

    財帛動人心，幾位年長的人不過是受了家主告誡，對此事裝作不聞，但是小輩提出來，大家心里又蠢蠢欲動起來。

    接手了，會怎么樣呢。

    看著氛圍突變，王家主額頭皺出一個川字，“此事乃是與朝廷爭利，王家若是參與進去，如今在朝廷的地位不保，沒有必要因小失大?！?br/>
    若是朝廷地位不保，做生意起來就會麻煩許多，沒有王家在官場上提供的便利，地方小吏為難起來，十利去三，為他人做嫁衣，沒有意義。

    小年輕還是不肯放棄，“不如請?zhí)眯执蚵犚欢?，若是可行再行動，不然這等千載難逢的機會錯失了便不會再來?！?br/>
    一眾人便開始勸起來，就算不做也是無妨的，王彬是駙馬身邊的人自然是知道利害的，他說能做我們再入也是可以的。

    可以立于不敗之地啊。

    王家主這次倒是點頭了，王家在駙馬身上的投資是該收到一些回報了吧，商路權(quán)益王彬東跑西跑，所得不過與其他世家無異。

    這讓老王很不開心。

    親疏貴賤乃是人之常情，什么事都一碗水端平，哪有人能與你親近，這點道理沈三問顯然是很懂的啊，筆墨硯的生意不小，王家主以為也可以一試。

    王彬此時正順著大運河而下，高調(diào)的巡游南方。

    沈三問說南部靠近海洋冬暖夏涼，景色優(yōu)美，金陵之下的杭州更是人間仙境，他有一個夢想，就是在杭州建一座覆蓋千里的宅院，再在周圍建上高塔、寺廟，修好湖泊斷橋，欣賞平湖秋月，斷橋殘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鐘，蘇提春曉，曲院風(fēng)荷的美景。

    可是到了以后，王彬心里那個難受啊，他終于懂了建設(shè)這一眾景物之意。

    至于沈三問所提到的靈隱寺，據(jù)說有神佛出世的仙家圣地，如今不過是一座破落的小廟，始建于東晉咸和元年，兩百年前北周武帝滅佛時期，被焚燒法器佛典無數(shù)，寺廟一度落敗，好在寺中僧人隱居數(shù)年后又回到此處，才不至于斷了香火。

    到隋朝慧誕法師來此處弘揚佛法，留下一個弟子，收了十五門徒，寺廟才開始有了香客，漸漸有了人氣。

    由于杭州并不繁華，此處又人煙罕至，分外的冷落荒寂。在杭州尋了老半天才有人知道路，還沒到，帶路人又借口此地蛇蟲鼠蟻厲害走了，他走時候嘀咕的聲音明明是說這里太冷清害怕有鬼。

    王彬：.

    不過靈隱寺的主持倒是十分有趣的人，在荒郊野嶺念了一輩子經(jīng)，心態(tài)磨得是平和無比，無論王彬的眼神多么嫌棄，話語透露出如何難受的心情，他都平靜以對，淡然的邀請王彬聽經(jīng)，感悟此處的大自然。

    花開花謝，不過是過眼云煙，萬物周而復(fù)始，和尚一心求道，身在僻靜之所，豈不是比鬧市自在，前來的都是誠心禮佛的信徒，而非強求佛祖庇佑的俗人。

    王彬很靈性的給了一百兩香油錢，老和尚的情緒才有了一絲波動。

    老和尚：“果然是與我佛有緣的年輕人?！?br/>
    王彬：“.”

    杭州之行，算不上美妙，若不是等著去游玩繁華的金陵，王彬定要去洛陽找沈三問詢問一個究竟。

    這都不知道是第幾個說他與佛有緣的僧人了，大抵這世間，對寺廟大方的有錢人都是與佛有緣的，那那些貧苦人信佛又有什么意義，佛的引路人說他們，與佛無緣啊。

    他們會不會做不到禮佛的道路，不能明白佛的深意，做出佛祖厭棄的事，從而事倍功半，或者純粹做無用功呢。

    由此可見，禮佛并不是窮人能做的事情。

    簡直闊怕。

    身邊的楊家小侄完全看不懂王彬的各種操作，千里迢迢來杭州找這么家寺廟，不供奉個長生位就直接走人，這是多么誠心禮佛啊！

    世間竟有如此一心向佛之人！

    王彬在杭州磨磨蹭蹭去了許多地方，確認沒有沈三問口中所說的、他向往的、美景，各處留下自己的足跡后，憾而離去。

    行至金陵的時候，收到了王家主的來信。

    生意上的事情，他本來是不必過問的，他的人生使命就是花錢和享受，賺錢是其他旁支的事情。

    作為最尊貴這一脈的嫡子，與他交好的都是洛陽權(quán)貴之后，他的好兄弟以后也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殷王哪里他也刷過印象分，以后，他會是王家的靠山之一。

    可是父親既然詢問他這些，顯然是整個家族的意思，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筆墨硯嗎？

    王彬心里清楚依照筆墨硯需要費的人工，按照如今的市價，就算國庫和帝王私庫，加上公主府、文部的庫房，都未必能支撐整個教育事業(yè)的花費。

    更何況，依據(jù)沈三問謹慎的性子和陛下的態(tài)度，恐怕只會動用文部的部分收益，紙品經(jīng)過之前的改革和降價，仍舊不便宜。

    現(xiàn)在插手筆墨硯不是什么好主意啊。

    他突然想到沈三問之前送與他的鉛筆，沈三問曾經(jīng)說過，鉛筆比毛筆方便許多！

    若是教育改革用鉛筆代替書寫，投資直接就血本無歸了。

    可是這信不能隨便回，這不是他父親一個人的意思，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回信。

    他不能將駙馬的意思明說出來，也不能讓整個王家對他的地位和作用產(chǎn)生質(zhì)疑，更不能給他們這是個機會的錯覺。

    既然京中有胡商出現(xiàn)，他毫不猶豫的把鍋甩給了胡商。

    回信道：曾聽聞胡商制物，技巧神奇，成本低廉，有諸葛武侯木牛流馬之功，非人力所能及，如今非常時刻，不可輕易入局，徒增耗損。

    總歸是反對的意思，也給出了理由，洛陽的胡商的確很邪門，就是沖著這樁生意來的，鋪子不大，口氣很大，讓人心里沒底。

    這一來一回之間，著急的不止是王家想要立功的小年輕。

    鄭家的人聽說王家有意接手，心里也很慌，王家主都說了無意于這樁生意，王家小輩們卻急急忙忙的打聽忙活，想要進場，整的旁人都不敢妄動。

    畢竟跟王家搶生意，以后的麻煩大著。

    鄭家主幾番暗示王家主不要接手，王家主置若罔聞，兒子的關(guān)系硬，有負責(zé)人的消息，何須聽這人嘮叨。

    這期間王家偏偏又不給個準消息，若是真被坑了，王家也只能怪年輕一輩沒有疏通好駙馬哪方面的關(guān)系，這樣得罪的不算太狠，就算日后王家要報復(fù)，也可以在其他方便予以補償。

    可若是其他人購買下來，這補償不也省了嗎。

    鄭家也在發(fā)愁，甚至于等待的期間，鄭喜已經(jīng)多次勸誡采用方案二，降價銷售。鄭家轉(zhuǎn)讓生意其他人不接，由此產(chǎn)生的降價他們無權(quán)說三道四。

    等到王家主收到兒子的來信，經(jīng)由一眾人傳閱后，眾人終于開始緩過神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鄭家這次想轉(zhuǎn)手的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王家主告誡子侄保守消息，一來這關(guān)系兒子的前途問題，對他和整個王家都是最重要的事，泄密可不是什么好事，雖然王彬來信中語焉不詳，但是反對的態(tài)度十分明確，從用詞就能看出來。

    二來這只是這次博弈中很小的一環(huán)，世家還期待這次的博弈的結(jié)果，王家無需承擔(dān)損失，微小的士氣打擊可以接受，這對于世家一個整體造不成根本的損傷。

    王家給了回應(yīng)之后，鄭家強勢拒絕了其他家的詢問，直接采取了方案二。

    洛陽的筆墨硯市場價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低值，引發(fā)萬人瘋搶。

    很多人都說，鄭家瘋了！

    也有較為窮苦的讀書人說，這些世家終于開竅了，不再為難他們讀書人了。高昂的價格曾經(jīng)讓他們望而卻步，練字、作詩、寫文，都要窮思苦想才敢下筆，若是這樣的時代早些來臨，該有多好。

    多寫一張紙，書法就能好一些，他們與那些世家子的差距也能少很多。

    雖然中間有許多的插曲，王家的介入與退出，崔家的爭執(zhí)，但是，沈三問收到這樣的消息，還是免不了的開心。

    大多數(shù)窮人就算跌價也屯不起更多的物資，只能等手頭寬裕再行購買，這一輩的讀書人也一時習(xí)慣不了鉛筆。

    以后，貴族還是能延續(xù)他們的風(fēng)流，窮人也能更好的繼續(xù)他們的求學(xué)之路。

    甚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