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fēng)早間吹了兩下，到了晌午，依舊是熱人起了一身薄汗。
玉葉忙了一上午，就連午飯也是沒空吃，恰又看到銀瓶提著一個(gè)食盒向耳房走去，便湊過去，“我看看是什么好吃?！?br/>
“中午老爺與夫人一同吃了飯，這是夫人散下來。”銀瓶說道，又提高點(diǎn)給玉葉看，“這是給春芽、春苗，你也有，放你房里了?！?br/>
玉葉略看了眼，“你吃了嗎？沒吃便都拿來，咱們跟春芽春苗一起湊合著吃了?！?br/>
“唉，我先送過去，再去你房里把飯菜拿來?！便y瓶說道。
“哪里用得著你?！庇袢~哧了一聲，又招手叫了一個(gè)名叫三月小丫頭，“去我房里把飯菜拿到耳房大小姐那里?！?br/>
“是?！比旅?yīng)了，轉(zhuǎn)身便去拿東西。
銀瓶玉葉一同到了春芽春苗那邊，見她二人正吃飯，便笑道：“趕巧了，要是遲了一會(huì)，你們就吃完了。這是夫人賞下來，兩位賞個(gè)位子，讓我們也這湊合著吃一頓?！?br/>
“看兩位姐姐說，你們能這吃，可是我們福分?！贝貉空f道，幫著銀瓶接過食盒，又將食盒里菜拿出來。
春苗拉著兩人坐正位上，見玉葉臉發(fā)紅，顯是熱到，便問道：“大中午，你忙什么了？看著臉紅?！?br/>
“嗨，還不是夫人吩咐下來事。”玉葉說道，又四處看了看，見沒有旁人，又探頭看向里面，“小姐睡了？”
“早睡了，從老夫人那回來，吃了點(diǎn)心沒一會(huì)就睡了，才剛叫起來吃了飯，許是早上起太早，還沒消食便又睡了。”春芽說道，看向那只略動(dòng)了幾筷子菜，“還是夫人心善，這樣好菜還能想到我們?！?br/>
“瞧你說，夫人本就是大家子出來，她還能看上這個(gè)?！便y瓶說道，又將一盤子燉肘子推給春苗：“你前兩日說牙疼，吃這個(gè)吧，這個(gè)燉爛?！?br/>
“還是銀瓶姐姐疼我?！贝好缧χf道。
玉葉坐下后，又見三月也將她菜送過來了，果然又是比春芽等人好上許多，其他幾人艷羨，卻也沒法子。
“何媽媽哪？叫她來一起吃吧。”玉葉說道，又站起來欲要請人。
“你坐下吧，她瞅著空子早回家看她兒子去了?！贝好珀庩柟謿庹f道，“叫她一聲媽媽，真以為自己比我們高貴多少，這也管，那也管。就當(dāng)缺了她不行一般。”
“行了，少說兩句?！贝貉空f道，又向玉葉擠了下眼睛，“今兒個(gè)菜都是預(yù)備給楊家老爺和姑奶奶吧？怎么就沒來哪？”
春苗等也疑惑看向玉葉。
“就是，老爺和夫人房間里說了半天話，也不知道到底是個(gè)什么意思。”銀瓶插嘴說道。
玉葉一皺眉頭，“這些事不是咱們能說，只管好好辦差，其他事，還是莫要管好。再說咱們距離夫人這么近，當(dāng)心她聽到，又或者是被壞心眼人傳了去，不知道還以為咱們說主子壞話呢?！?br/>
春芽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四人各自撥了一小碗飯，相對無言吃了起來。
綺羅躺房里早就醒了，聽著她們對話，暗想大楊氏對玉葉多有提放，玉葉還對大楊氏這般衷心。倘若玉葉跟了蘇清遠(yuǎn)，不知道大楊氏會(huì)怎么對付她。
四人吃完，又叫了小丫頭進(jìn)來收拾，隨后看著玉葉似乎有話跟春芽說，春苗和銀瓶便識(shí)相攜手去了外面。
“叫你姐姐近小心些，多點(diǎn)心眼。”玉葉說道。
春芽一驚，忙問道：“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姐姐秋荷她雖是趙姨娘身邊大丫頭，但你也知道她一向懶散，跟趙姨娘不親近，趙姨娘有事也不使她?！?br/>
“便是如此才叫她多點(diǎn)心眼，跟趙姨娘走近一些，多探聽點(diǎn)事。我琢磨著夫人是要對付趙姨娘了，這正是秋荷向夫人表衷心時(shí)候，她年紀(jì)到了，今年年底就該配人了。表現(xiàn)好，夫人將她配給許大娘兒子也不一定。我可是聽說了，許大娘早托了夫人，要夫人選個(gè)好給她留著?！庇袢~悄聲說道。
春芽忙掩住嘴，“這樣好人錯(cuò)過了，可是要一輩子后悔?！蹦窃S大娘是大楊氏陪嫁媳婦之一，她兒子春芽也曾老夫人那里見過，相貌周正魁梧，人又機(jī)靈，早幾年就被蘇清遠(yuǎn)看上，如今跟著蘇清遠(yuǎn)，也是極得蘇清遠(yuǎn)賞識(shí)。
“姐姐，我替我姐姐謝謝你了。你放心，我們都是一心向著夫人，那些不三不四人，哪里值得我姐姐衷心?！贝貉棵ο蛴袢~表衷心，又起身向玉葉一拜，“您可是我姐姐恩人了，以后我也讓她叫你一聲姐姐?！?br/>
玉葉受了春芽一拜，又將她拉到身邊坐下，“那珍珠找到了嗎？”
春芽心顫了起來，說話便有些結(jié)巴，“夫、夫人，問起來了？”
“你怕什么？夫人又沒怪你，你只管查是誰偷了珍珠，將那些眼皮子淺弄出去就好了?！庇袢~握著春芽手說道。
春芽連聲應(yīng)著是，又動(dòng)起了心思，“我自是沒拿，春苗也不會(huì)。那何媽媽就說不準(zhǔn)，她今兒個(gè)又回家了，就算是她拿，也沒了證據(jù)?！?br/>
玉葉想想也是，“橫豎不是你們就好，珍珠又不會(huì)飛，總會(huì)人贓并獲?！?br/>
“是啊?！贝貉繎?yīng)道，又悄聲說道：“素來這屋子里東西都是何媽媽管著，那珍珠也是我數(shù)清楚裝荷包里遞給她。偏偏第二天看著就少了，其他人又摸不到，不是她還能時(shí)誰？”
“你只管一邊瞧著，自有夫人會(huì)發(fā)落她?！庇袢~說道，又看了眼刻漏，“我該去夫人那里候著了，晚了，又不知有人說什么閑話?！?br/>
“還有人敢說姐姐閑話不成？”春芽驚訝說道。
“還不是那來，來了沒兩年還想轄制我？”玉葉挑眉說道，“等著吧，我還降服不了她？”
春芽忙又奉承了兩句，“姐姐是誰啊，夫人身邊一把手，夫人哪少得了你啊。”
玉葉一笑，“我回了，你抓緊跟你姐姐說啊，晚了這等好事讓別人搶了去，后悔也沒用?！?br/>
“是是。”春芽笑著送玉葉出了門，見銀瓶和春苗西邊退步里低聲閑聊，略看了眼，疑心銀瓶也跟春苗說什么好事，見四下無人，眾人又都歇息，便悄無聲息繞過去，屋后欄下偷聽。
綺羅待她們走后，便下了床，事關(guān)何媽媽和趙姨娘她不能不管，趙姨娘還好，大楊氏不過是找她些麻煩，后趙姨娘總會(huì)逢兇化吉，只有何媽媽，恐怕要被害了。摸了摸老虎脖子里珍珠，將那洞摳大了些，便出了里屋。
屋外廊下，兩個(gè)小丫頭相對垂著頭打著瞌睡。
綺羅悄聲出了門，緊跟春芽身后，蹲她身邊。
春芽正聽專心，忽見綺羅擠了過來，便唬了一跳，急忙示意她不要說話。
又恰好聽到關(guān)鍵之處，春芽一心不想離開，又想著綺羅這么小人必定聽不懂，事后嚇?biāo)粐槪唤兴f出去就好。
“許大娘當(dāng)真看上你了？”
這是春苗聲音。
“那還有假，夫人早些年便許了我自己出去嫁人。如今許大娘又親自向夫人提親，這事不是好。”銀瓶頗得意說道，之后又低聲囑咐，“你別告訴別人啊，免得這事又黃了。我娘跟許大娘私下里都約定好了。只等著過年夫人發(fā)話了。”
春苗砸吧著嘴巴，“你看不上大老爺，反倒看上那小子了?！?br/>
“瞧你說，我嫁過去就是正經(jīng)管家娘子了，不比那看上了寵一天，看不上冷落一輩子強(qiáng)。等著夫人得勢了，你瞧著吧，別說莫姨娘，便是趙姨娘夫人想賣，也就賣了。”銀瓶說道，語氣里有些悵然，她也是思量再三才熄了這個(gè)心思。
春苗沉默不語，她還有幾年才到年齡，不知道輪到她又是怎樣情景。
見上面無話再說，春芽牽著綺羅小心退了下去，轉(zhuǎn)回屋里，春芽咬牙跺了跺腳。
雖是一個(gè)院子里，只因她見著金枝玉葉得夫人信賴，便一心奉承這兩位?；侍觳回?fù)苦心人，她果然與金枝玉葉十分熟稔。
只是這銀瓶看著不言不語，竟能跟許大娘搭上線，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小姐，不能把剛才事告訴別人，不然就是壞孩子，要被狼叼走。”春芽張牙舞爪嚇唬綺羅。
“像古老婆子一樣被狼叼走？”綺羅問道。
春芽一驚，沒想到綺羅還記得那個(gè)古老婆子，“小姐乖，那古老婆子是壞人，以后也不要提她名字?！?br/>
“那你把我送你珍珠還我。”綺羅本著小臉說道。
春芽一驚，忙掩著綺羅嘴，睜大眼睛低聲恐嚇道：“小姐沒給過我珍珠，記住，沒給過?！?br/>
見綺羅不說話，春芽又放下了手。
“你把珍珠給玉葉了？”綺羅斜眼說道，“我剛剛看見你給玉葉了?！?br/>
春芽抓住綺羅手臂，說道：“小姐不能胡說，要人命?！?br/>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給玉葉了。”綺羅說道，春芽抓她生疼，綺羅張嘴向春芽手臂上咬去。
春芽一疼，只能放手，然后憤恨看向綺羅，“你這孩子真不乖，今天一定要把你扔了喂狼吃。”
綺羅眨眨眼睛，“何媽媽沒拿珍珠，就是你拿。”
春芽恨得牙癢癢，瞪著綺羅，心想這孩子怎么這樣倔，倘若到時(shí)候說是何媽媽拿，被她鬧了出來，她也必會(huì)被大楊氏責(zé)罰，打一頓是小，只怕會(huì)被趕出去。
“小姐乖，不是何媽媽拿，是別人拿?！贝貉空f完心中一動(dòng)，既然綺羅見她與玉葉一起，便能說出她把珍珠給了玉葉，那春苗與銀瓶關(guān)系親近，一院子人都知道，那春苗會(huì)將珍珠給了銀瓶也是可能。
綺羅見春苗眼珠子轉(zhuǎn)轉(zhuǎn)，不知她想什么心思，便又說道：“何媽媽一定沒拿，你不能說是何媽媽。”
“好好，我小姐，不是何媽媽，怎么會(huì)是她?！贝貉啃χf道，又抱了綺羅榻上，“來，小姐來描花樣子吧，做一手好針線，以后也能嫁個(gè)好人家。”
綺羅看向那無甚特點(diǎn)花樣子，這樣針線，便是做熟練了又怎么樣，又不是個(gè)繡娘。
“我老虎破了，你給我補(bǔ)一下?！本_羅說道，將布老虎遞給春芽。
春芽原本不耐煩，想說等到何媽媽來了再補(bǔ)，隨后看到那個(gè)洞里面露出一點(diǎn)光，看著是珍珠光澤。
接過來，果然是兩顆珍珠，心中狐疑看向綺羅，輕聲問道：“小姐，這可是你放珍珠？”
“不是。”綺羅搖頭茫然看向珍珠，隨后又低頭去描花樣子，暗中注視著春芽舉動(dòng)。
果然春芽又去開了柜子，將柜子里珍珠拿出來，又?jǐn)?shù)了一遍，恰是二十顆。
春芽想到這珍珠定是春苗藏，不然何媽媽回家這么多次，怎么會(huì)不將珍珠帶走。既然是她有心，那就怪不得她了。
想著，春芽便又拿出了兩顆珍珠放身上，丟幾顆不是丟，再說都已經(jīng)找到嫌疑人了，都推到她身上便好。
綺羅目瞪口呆看著春芽舉動(dòng)，忙又低下頭來，人果然是貪心，她不過是想春芽告訴玉葉一聲，說珍珠已經(jīng)找到了，誰知春芽會(huì)起了這貪念。
綺羅描了一會(huì)，厭煩了便那紙上寫字，手小，寫下字也是亂七八糟，甚至有許多字她也是只會(huì)寫不會(huì)讀。
“呵，這是什么鬼畫符？”春芽說道。
綺羅想了下，對春芽說道：“春芽給我買本書吧，我要綾羅一樣書?！?br/>
春芽又嗤笑一聲，點(diǎn)著綺羅寫字紙說道：“我是個(gè)睜眼瞎子，會(huì)買什么書？再說讀書有什么用？你小不知道，那真正讀多了書人，都是看著清楚，做都是糊涂事?！?br/>
“珍珠不夠買嗎？”綺羅瞇眼說道，“不然我告訴娘?！?br/>
春芽一僵，瞪向綺羅，捏著身上珍珠，無論如何也舍不得拿出來，一咬牙應(yīng)道：“好?！?br/>
綺羅笑了一下，她倒不怕春芽滅她口，她死了，春芽也是活不了。
“小姐保證不跟人說？”春芽猶自不放心。
綺羅不停點(diǎn)著小頭，“我也不跟別人說古老婆子事?！?br/>
春芽想到綺羅真不曾跟人說過，便也放下心來，又想到不過是一個(gè)毛孩子，她還能哄不了一個(gè)小孩子不成。
半個(gè)時(shí)辰內(nèi)，春苗和何媽媽相繼過來，雖得了大楊氏命令，但兩人還是不敢給綺羅玩珍珠，萬一又少了，豈不是要了她們命，如此，也方便了春芽。
春苗看著春芽春苗兩人親親熱熱，毫無芥蒂樣子，心想人心真太深了，彼此藏著秘密還能這么坦然相見。
只有何媽媽無知無覺帶著綺羅描花樣子，“來小姐，這是媽媽給你搜羅過來?！?br/>
何媽媽說道，將中午回家向別人要花樣子擺桌面上。
綺羅一見笑了，歡歡喜喜拿了一張來看，見那上面雖不是什么大家之作，但也是用心了，一筆一劃看著十分順眼，便是做出來與其他人家夫人小姐交換，也是不丟份。
“謝謝何媽媽?！本_羅叫道。
何媽媽只是瞇著眼睛笑，又摸了摸綺羅頭，“來小姐，袖子卷了再描。”
綺羅頭何媽媽手下蹭蹭，心想何媽媽只怕是聽大楊氏說要教她針線便當(dāng)真了，一心要要教出她一手好針線吧。
春苗見了那花樣子，心里又笑這何媽媽果然是呆傻，竟然不知道大楊氏意思，便又說道：“媽媽，我看這花樣子好，不如給了我吧。”
說罷，便動(dòng)手去拿。
何媽媽攔住春苗，“這是給小姐，你喜歡只管描了去。”
春苗向春芽使眼色，春芽卻見綺羅十分喜歡那花樣子，有心討好她便說道：“媽媽辛苦一趟，好不容易拿過來，你喜歡便自己取了紙筆自己畫就好?！?br/>
“就是春苗自己畫?！本_羅抬頭說道，又向春苗哼了一聲，果然是恪職守好丫頭，一點(diǎn)點(diǎn)長進(jìn)也不讓她有。
春苗心中不甘，便牽了春芽手，“好姐姐，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br/>
春芽應(yīng)了跟她出來。
到了外間，春苗便放下春芽手，“你是怎么回事？這事若是讓夫人知道了，是你挨打還是我挨打？”
“又不是什么大事，用著上板子?！贝貉坎恍颊f道，又見春苗一副不忿表情，越發(fā)覺得她討厭。
“夫人可是說了，只要小姐學(xué)一些簡單，你這分明就是不聽夫人話。”春苗指著春芽說道，隨后又冷笑一聲，“你也別嫌我多嘴，我們還能這院子里待多久，你又何苦可憐她?！?br/>
“又不是什么大事，用得著說這樣嚴(yán)重，況且如今夫人跟小姐關(guān)系和睦，夫人還能不想小姐好？”春芽說道，又扯了一下春苗袖子求饒。
春苗又是一聲冷笑，“平日見你機(jī)靈，怎么這會(huì)子又不通了？夫人可是交待過，不能多做她吩咐以外事。”
“如今就算了吧，只這一次?！贝貉科蚯蟮?，心想大楊氏也太有些謹(jǐn)小慎微了，便是多教了綺羅一些又怎樣，況且長也是她面子。
春苗點(diǎn)頭應(yīng)了又笑著道：“咱們是一起，我剛才不過是嚇唬你，真出了什么事還不是咱們一起擔(dān)著。”
“是是。”春芽應(yīng)道，心里又一直發(fā)狠。一山不容二虎，這房里不能有兩個(gè)領(lǐng)頭丫鬟，不是她便是春苗，總要選出一個(gè)。
綺羅見兩人又進(jìn)了來，便知她們又商量妥當(dāng)了，依舊低頭描她花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