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仙奴坊后院的花房外頭掛起了一盞松翠燈籠。屋里，一張四方木桌，護院統(tǒng)領(lǐng)馬老大坐在上首，身后花房和藥房的小廝們恭敬站著，四周圍滿了人，門內(nèi)外皆有護院把守，儼然賭場景象。

    穆然和云兒來得早，兩人占到了最里層的一角，一人交了一張聚靈符。馬老大看了穆然一眼，有著舊傷的右眼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往梁上瞧，不屑哼笑：“一張靈符罷了，老子今夜開大市，就值這一張靈符？”

    云兒聞言立刻恭順討好道：“您是知道的，新奴得一張聚靈符可非易事。穆妹妹才來幾日，便得了這樣的打賞，日后指定有更好的。到那時自不會忘了您今日之恩的?！闭f罷，她忙去拉穆然的衣袖，拼命打眼色。

    馬老大卻一巴掌甩在云兒臉上，怒道：“老子與她說話，要你插嘴了么！”

    云兒腦袋嗡鳴不止，捂著臉頰自地上站起來，嘴角已淌了血，卻是紅著眼一聲不敢再吭。

    穆然知道馬老大是恨她那夜在柴房擋了他的鞭子，害他挨了管事的罵，這才借機找茬報復(fù)。于是咬了咬唇，垂著眼跪了下去，大聲說道：“請大人讓奴婢開開眼，日后得了打賞才知哪些是好的，到時必定拿最好的來孝敬大人?！?br/>
    馬老大哼一聲，卻不說話，只是翹著二郎腿，把靴子往前一伸，伸到了跪著的孩子面前。

    屋里忽然靜了，誰都明白馬老大此舉之意。

    孩子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望著地板的眼里一抹鐵青色的陰霾，過了半晌，那陰霾里生出堅毅，磐石般重。她眼一閉，帶著決然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碰上面前的靴子尖兒，而后從懷里取出一塊青碧，高舉過頭頂?shù)溃骸斑@塊下品靈石大人自不會放在眼里，但卻是奴婢身上最貴重之物，奴婢將它獻給大人，還望您開恩讓奴婢留下開開眼。您的大恩大德，日后定當還報！”

    定當還報！她一定還報！連本帶利！

    馬老大用腳尖兒踢了踢孩子的額頭，教訓(xùn)道：“記住自己的身份，別因管事的看重，便以為自己上了天了?！彼麑㈧`石接過來，看一眼云兒，云兒機靈，立刻明白過來，忙也從懷里掏出一塊青碧來獻上，兩人這才算被允許留了下來。

    穆然站起身來，眼底光華凜冽，恍若浮光掠影，似一一浮起那夜柴房，男童咳血嚅動的唇形、自己的下跪之辱。

    她垂著眸，握著拳頭，隱忍不發(fā)，心中已有了決意。

    不一會兒，屋里已經(jīng)來了滿滿一屋子的人，頭上都蒙著頭巾，很少能看清頭臉。后來的人不停地往里擠，見人來得差不多了，馬老大看一眼身后的小廝，小廝便從身上取出一個儲物袋來，嘩嘩啦啦從里面倒出一堆的東西，分類擺好。

    里面有些東西是穆然識得的，比如下品靈石青碧和聚靈符，另外還有些丹藥和叫不出名字的靈符、靈石，種類繁多。

    穆然抬起眼來，快速在桌上搜尋著，她至少需要三樣?xùn)|西助她逃出城去——易容丹、化遁符和一張身份文牒。

    身份文牒她需要另想辦法，但易容丹和化遁符這里應(yīng)該有。

    化遁符在城中無效，出了城才可以使用，一張符只能使用一次，可將使用者傳送至千里之外，地點不定。有可能是深山、大海，也有可能是千里之外的某處城外。因而化遁符在這世上用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些低階的修士帶在身上危機時刻保命用的。真正具有傳送作用的是各州府城鎮(zhèn)仙宮所發(fā)放的飛行符，但飛行符每年煉制的數(shù)量有限，并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分配到的。

    但對穆然來說，她需要的正是化遁符。正因為傳送地點不定，才能保障她逃走之后仙奴坊無法確定搜索地點。對她來說，真正危險的是從仙奴坊到出城的這段距離，因而她還需要易容丹和一張出城時要用的身份文牒。

    東西剛一擺出來，穆然便發(fā)現(xiàn)在場大多數(shù)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一處，她順眼望過去，見是五塊巴掌大的靈石，比青碧更加碧色通透，上面卻有幾條明顯的白色紋理，燈籠燭火映照下色澤極是漂亮。

    “果然是大市，竟連藻玉都有！”云兒低聲驚呼。

    藻玉穆然聽說過，是中品的靈石。

    “二十塊青碧，換一塊藻玉?！瘪R老大掀著眼簾兒掃視了眼眾人。

    靈石、靈符這些東西，沒有修為的人是無法使用的。其實這個世界里銀兩也是流通的，但來仙奴坊取樂的貴客們卻只喜歡賞這些東西，無非就是帶了些嘲諷的意圖。坊奴們大多來自世家，如今修為被廢，淪落為奴，平日里看不上眼的東西，如今卻得當寶貝一樣收著。為的就是拿去藥房換些傷藥，以求能茍活得久些。

    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久了，大多數(shù)人便變得極為孤僻，性子也古怪，不愛與人搭話。因而縱然今夜有藻玉出現(xiàn)，大多數(shù)人也只是眼睛盯著，身上下品靈石的數(shù)量夠了的人，掏出來換得一塊，接著便退出人群離開。

    在藥房那邊，大瓶的上好的傷藥需要五塊青碧，而一塊藻玉卻能換出五瓶好藥來。二十塊青碧換一塊藻玉，細算起來還能白得一瓶傷藥，這樣的好事自然是有人愿意的。

    五塊藻玉很快被人先后換走，拿到藻玉的人都以極快的速度退了出去。有兩個小廝和其他幾個人使了個眼色，也跟了出去。

    這時，有人說道：“五張化遁符，我換兩張聚靈符?！?br/>
    說話的是個女子，穆然并不認識，她的整個注意力已經(jīng)被“化遁符”一詞給吸引了去。只見馬老大拿過來數(shù)了數(shù)，穆然踮著腳往他手里瞅，見是與聚靈符相似的黃色紙符，但上面的符文卻是白色的，畫得潦草，隱約能辨出是個“遁”字來。

    聚靈符兌給那女子，之后陸陸續(xù)續(xù)有人來換兌東西，卻都不是穆然想要的。她只將化遁符的樣子牢牢記在心上，垂下眸，掩了眼里的光彩。

    此時，又聽人道：“這些全部，換一瓶凝膚露?！?br/>
    穆然轉(zhuǎn)頭看云兒，只見她眼里不知為何帶著決絕之色，將十張聚靈符和兩塊青碧一齊推到馬老大面前。

    馬老大從旁邊拿起一瓶凝膚露來，卻沒馬上給云兒，而是戲耍般往空中拋了拋。云兒咬著唇，臉色漲紅，眼神卻不住跟著那小瓶子一顛一顛，心都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兒。

    耍了一陣兒，這才隨意往她面前一丟，云兒險險接住，卻聽馬老大道：“這模樣也用凝膚露，可別白糟蹋了?！?br/>
    后頭的小廝們哄笑著起哄，云兒咬著唇，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卻有小廝道：“要不要賞你粒易容丹？要知道，可不是哪個貴客都好你這一口的?！?br/>
    哄笑聲更大，穆然這才想起仙奴坊的規(guī)矩里，過了十歲的就不能留在后院打雜了。女子能在前院兒與兇獸廝殺死斗的很少，大部分這時候會換一瓶凝膚露，據(jù)說只要一夜，便可讓肌膚重生般水嫩細滑，第二日去前院，若遇上那位貴客喜歡，從此便被養(yǎng)了做杏奴，侍候房事，不再日日拼殺，也不必再在后院做粗活。有不少女子會選擇這樣的生活，想想云兒確實也有十歲了。

    她低著頭，將瓶子的塞子拔開，仰頭將那凝膚露喝了?？掌孔訌脑苾旱氖掷锘湓诘兀瑵L了兩下，空洞的聲音掩埋在哄笑聲里。

    屋里吵鬧不止，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靜得可怕。四周圍著的眾奴低著頭，任憑那哄笑聲灌進耳朵里，卻不發(fā)一言。沒有人愿意被這樣看輕，但也沒有人愿意把自己推向風(fēng)口浪尖。

    一群人沉默著，看著女孩低著頭，掰開人群沖了出去。

    空位很快被人擠上，兌換仍在繼續(xù)。走了一批，再擠上一批，誰都沒有在意原本站在桌角的孩子什么時候擠出了人群，出了花房。

    孩子的身影淹沒在夜色里，一路下了石徑，往西邊廂房而去。

    后院西廂房，是小廝們住的大通鋪，晚上這個時候正是前院最熱鬧的時候，小廝們大多在前頭侍候，今晚花房里又有大市，輪班閑著的便去了花房，此時屋里半個人影也沒。

    孩子探開房門，閃身便蹭了進去，將房門掩上，開始快速地在屋里翻找。她動作極為利索，翻找的動作極輕，將東西拿起放下時不忘歸于原位，終于在兩個枕頭底下發(fā)現(xiàn)了兩把匕首，并在一個小廝的被子里翻出一個小瓷瓶來。

    孩子皺了皺眉，一看那瓷瓶上貼著的字，忽而嘴角一彎，生出怪異的笑來。

    她將瓷瓶收進懷里，打開匕首看了看。

    匕首雖是凡品，卻也磨得鋒利。月光下，發(fā)著寒光。

    有些事，由不得不做。有些債，由不得不還。

    也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