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悵然持續(xù)了一夜,我一整晚都沒睡好,滿腦子里浮現(xiàn)的都是夏濃的影子,索性就在榻上打起坐來,不知為何竟也不管用,便只好躺下,繼續(xù)輾轉(zhuǎn)反側(cè)起來。
這漫長的夜色總算隱去,見屋外晨明朗露,不等長尾來喚我,便起身下榻出得門去。
階前雪花點點,再往外,便如絨席,靴履之下,簌簌有聲。
放眼純白之處,碎雪盈落,于無聲之間,墜落發(fā)髻里,融入披風中,抬手攏了攏頸前白絨,便上得臺階向敞開的房門走去。
房內(nèi),居上正襟危坐,白衣生景,鬢前兩縷墨發(fā)垂肩,蔥白修長的手指貼著書面,低垂投入的雙眸隨著書頁的翻動,微微流轉(zhuǎn)。
見我進得門來,居上抬眸,將手中的書放下,看著我,略有疑色道:
“宮主這么早就起來了,是睡得不習慣嗎?”
我在他身側(cè)坐下,身子往案幾上一傾,雙手托腮道:
“不瞞居上,我這一夜確實沒睡好?!?br/>
“哦?”居上俊眉微挑,神色嚴肅道:“可是長尾沒有預(yù)置妥當?”
“那倒不是,那房間甚合我意,可能是認生的緣故,未免有些輾轉(zhuǎn)難眠,居上莫要放在心上。”
深知夏濃是居上心中難以愈合的傷口,我不想讓他知道自己輾轉(zhuǎn)反側(cè)是因為她,便順口找了這么個理由敷衍過去。
居上笑意微露,正了正身子,眸色溫和道:
“等下回宮主來時,便不會認生了?!?br/>
一陣困意襲來,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居上的話依稀在耳邊回響,便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也許吧……”
云開霧散,一個失足墜入八澤湖泊,心下慌張,猛然驚醒,一下清明了許多,
尷尬之余,看向居上,正好迎上他難掩笑意的雙眸,心中微亂,雙眸一轉(zhuǎn),瞥見案上合起的書遲遲未見他再次翻開,便強顏無謂道:
“我的突然造訪,沒有打擾到居上看書吧?”
居上笑了笑,搖了搖頭,漫不經(jīng)心地拿起那本書,輕言道:
“要是宮主困了的話,趁天色尚早,不妨再去歇息一會吧?!?br/>
“不了,居上只管看自己的書就行,不用管我,我再呆一會兒便走了?!?br/>
他這書房,淡香縈繞,筆墨紙硯擱置有序,紅梅艷麗,百合純潔,怡心怡情,都不失為一個好歸處。
居上點點頭,便重新拾起他的書,專注地看著。
悄悄打量這房內(nèi)的陳設(shè),不禁天馬行空地想象起每件物品背后的故事來,想著想著,頭一歪,便在案幾上睡著了。
迷糊中,一雙溫暖的手將披風輕輕披在我的身上,柔柔的,暖暖的,舒適極了。
耳畔依稀傳來居上含笑輕柔的聲音:
“這是做了什么好夢嗎?笑得如此開心?!?br/>
睜眼時,正巧對上蘇媚睜得大如銅鈴的雙眸,冷不丁被嚇了一跳,我有些抱怨道:
“蘇媚,你嚇死我了,干嘛湊得這么近?”
“霜兒姐姐,你怎么趴在這睡覺啊,難怪我到處都找不到你呢?!?br/>
“宮主昨晚沒睡好,今晨恰巧路過書房,便在此睡著了,見她睡得正香,我便沒有叫醒她?!?br/>
“原來如此,我說一大清早的宮主去了哪里呢?!?br/>
長尾接過居上的話頭,淺笑溫言。
瞥了一眼霓城,他雖未露聲色,但柔和的目光里卻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不安。
“霜兒認生,你這書房又如此溫馨怡心,換做是我,也會在此睡著的。”
霓城將我拉至他身前,笑著看向居上。
居上的目光在我們手間停留了一會,笑了笑:
“看來我這書房倒還挺受歡迎的,這可都是夏濃的功勞。”
這回居上說起夏濃時,倒一改往常的失落,滿滿的都是得意感。
霓城與他相視一眼,兩個人同時會心一笑,便一同前往偏殿用膳,看著這二人的背影,我倒有些迷糊起來了,這二人神情愜意,步履輕盈快活,莫不是因為夏濃的緣故?
說起來還真有點羨慕她,即使身形永去,塵世難見,也能隨時影響他的喜怒哀樂,
甚至連我的霓城也會受到她的影響,時而神情暗淡,時而像現(xiàn)在這般云淡風輕。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來玉雪山真是好時候,用完膳出來,我竟目睹了一場由冬入春的浩瀚變化,冰雪消融,春盛十里也不過在一瞬之間。
挽著霓城修長的臂彎,一起漫步在清竹居繁華的春色里,那一瞬的恍惚,仿若另一片天地。
這會兒當真是筆墨難覓,雪海難尋,灼灼桃其色,苒苒春上華。
看著那郁郁蔥蔥的十里竹林,飛流直下的銀川之瀑,夏濃與居上相處的畫面,竟一幕幕如潮水般涌現(xiàn)在我的眼前。
我看見他們的過往,卻也攪亂了自己的心。
縱然兩情相悅,也未嘗敵得過一個“命”字。
居上與夏濃初相識,也是在這美麗斑斕的春季,他身著藍白色紗衣,從眾師弟中緩緩走向她,滿含星辰的雙眸純凈一笑,牽過她的手,一起走在清竹居春色怡人的曲徑上。
他笑意難掩,她面若桃花,他溫柔而談,她神采奕奕。
和霓城走過那鋪滿碎石、花團錦簇的羊腸小道,居上與夏濃下棋的場景又猝不及防地出現(xiàn)在眼前。
居上經(jīng)常在這里教夏濃下棋,每當她走神時,他總會抬起手來,裝作要敲她腦袋的樣子,
她微瞇著眼等他的手落下,卻遲遲不見動靜,偷偷瞄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的手停在半空,她對上他的目光,他一臉寵溺地笑著:“夏濃,要集中注意力呀。”
說完,他溫潤修長的手指在她頭上輕點幾下,她裝作不高興的樣子,低下頭,卻暗自歡喜起來……
看到這,不禁傷感起來,那時的他倆多么快樂啊,可如今他卻失去了她……
不知為何鼻子酸澀,淚水就溢滿了眼眶,我抬了抬頭,硬是將它們逼了回去。
踏上雪山池的臺階,居上悲傷頹廢的身影便出現(xiàn)在亭子里。
一口口烈酒下肚,依然沒能減輕他的痛楚,人已醉,心自明,酒酒壇壇落了一地,淚還是跌入指間,碎落白衣里。
借酒消愁終不解,哪得傷情傷又深。
聽著他沉醉不醒,依舊癡癡呼喚著的“夏濃”二字時,硬是逼回的眼淚不知不覺掉落,他對她當真是一片深情,不負當初。
“霜兒,你怎么了?”
“沒事,春景迷了眼……”
還未說完,霓城便抬起手來拭去我臉上的淚,看著他擔憂的樣子,我轉(zhuǎn)動雙眸,朝他笑道:
“你不用擔心,你看我現(xiàn)在沒事了?!?br/>
霓城點點頭,淺淺一笑,溫柔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我望著他,將他的手拽在手心里,一起相望而笑。
但我心里的傷感,卻仍在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