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最近常常做噩夢。

    王妮是她媽媽，真名不詳，村里的人叫女娃都叫妮，那王妮看著漂亮，目光卻呆滯，像個傻妞，于是村里取了個綽號，就叫王妮。

    沒人探究她的真名。

    生下姜穗的時候，王妮才21歲，姜穗小時候有印象，王妮長得很標致，是很端莊的美人樣，就算是在窮山惡水里，臉上的皮膚也很緊致。

    姜穗遺傳了她媽媽身上的優(yōu)點，比如雙眼皮，翹下巴和挺鼻子，但也有不同，王妮有個美人尖和美人溝，長相很大氣，像玉面菩薩那樣。

    跟姜穗這種生來妖媚的不同，打小那眼睛就會放電，跟條美女蛇一樣毒。

    據(jù)村里人說，姜穗的父親，很有可能是個文化人。

    是當初來村里支教的，王妮那會兒還沒瘋呢，也算個正經(jīng)姑娘，在衛(wèi)生所里打下手，這樣的青年才俊，很難不讓姑娘家惦念。

    一來二往的，就好上了。

    卻沒下文了，城里的男人，怎么會把未來賭在農(nóng)村里。

    王妮生了孩子后人就不太正常，姜穗滿十二歲的時候，王妮帶她去了京州，住地下室里，說是找爸爸。

    但京州這城市，太冰冷了。

    那幾個月，王妮甚至沒見過幾個人，她看到過的車都比人多，想在這樣的地方找一個男人，比登天還難。

    她要養(yǎng)家，要養(yǎng)孩子，后來干了些見不得人的生意。

    姜穗從那個地下室逃走，最后被拐進了傳銷所，又輾轉(zhuǎn)到了KTV，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人生軌跡跟王妮很像。

    在底層掙扎著，貪圖過一些東西，但最后還是一無所有。

    她這幾天頻繁做噩夢，老是能夢見王妮，夢里的媽媽還沒瘋，頭發(fā)扎著麻花辮，額前碎發(fā)用發(fā)油一絲不茍的弄了上去。

    她常常在村頭的水溝那坐著，像是在等人回家。

    姜穗就站在她后面，順著王妮的視線看去，只能見到無邊際的稻田，還有澄藍的天空，沒有人，也沒有要來的人。

    姜穗睜開眼，視線受阻，似乎有幾條小蟲子在面前飄來飄去，她下意識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

    過了幾分鐘后，小蟲子消失了。

    姜穗皺眉，撐著手肘醒了過來，一看掛鐘，卻發(fā)現(xiàn)早過了時間，她還沒清掃客廳。

    姜穗剛打算下床，卻聽到了門口有一陣響動。

    是皮帶被砸向地板的聲音，她很熟悉，緊接著傳來幾聲張夢蝶的“求饒”，那叫聲半哭半笑的，還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

    姜穗立馬回過神，將房門反鎖，盡力不發(fā)出一丁點動靜。

    過了三個小時，叫聲停了，姜穗聽到了淋浴的聲音，夾雜著一些動靜，最后隨著關(guān)門聲，一起歸于沉寂。

    姜穗松了口氣，扭開門把手，從里面走了出來。

    空氣很粘稠，張夢蝶濕著頭發(fā)，懶得吹干，就只穿著真絲睡裙，毫無顧忌地躺在沙發(fā)上，腰上的系帶都要松了。

    她嗓子啞著說：“抱歉，我不知道他今天早上來。”

    “沒事，”姜穗撒謊，“我剛剛醒?！?br/>
    張夢蝶舒了口氣，手指沒入頭發(fā)里，扯了幾下，發(fā)現(xiàn)居然有根白頭發(fā)，她驚呼了一聲，從沙發(fā)上起來，將頭發(fā)對著燈看了好幾遍。

    等確定是白頭發(fā)后，她突然說：“跟老頭睡覺，是不是會被傳染成老太太？”

    姜穗愣了一秒，下意識說，“我之前在你手機看過照片，他不老啊?！?br/>
    “你看過？”

    張夢蝶回憶了一下，笑道：“那是他十幾年前的照片了?！?br/>
    她玩弄著那根白頭發(fā)，目光漸漸放空：“你記不記得，我第一個跟的是那個方總，就是那次酒席上，逼你喝酒的那土鱉?！?br/>
    “后來，我離開后，就跟了現(xiàn)在這位，他很好，非常好，從來不逼迫我，甚至還會夸我唱歌好聽、做飯好吃，有時候還會教我練書法，我現(xiàn)在還會畫國畫，都是他親自教的?！?br/>
    張夢蝶從來沒學過這些，她往日的生活，只能混個半飽，可在跟了這位以后，她可以彈價值七位數(shù)的鋼琴，可以睡在從小就奢望的公主床上，還能弄古玩賞字畫，在國外的畫展上，掛上自己的作品。

    她從來都沒體會過這樣的生活。

    后來時來運轉(zhuǎn)，她淪落到工作室里，靠在鏡頭前吹拉彈唱掙錢，還要時刻盯著適婚的男人，爭取在二十五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像她這種待價而沽的女人，最好的年齡就在二十五歲前，每多一歲，就少了一歲的市場，她等不起。

    所以她盯上了季北舟。

    根本不是多喜歡，就是想盡力把自己推銷出去而已。

    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她又回到了帝景灣，這地方也是好笑，十年前在，十年后依然在，二奶真是一個不會落入夕陽的產(chǎn)業(yè)。

    永遠都會有新鮮血液注入其中。

    比如她，被換了次血，又回來了。

    張夢蝶扔掉白頭發(fā)，雙手舉起，欣賞著自己的美甲，很囂張的長度，反正那位也不管，對她很寬容，這些玩意兒都隨她愛好來。

    她透過指縫，瞄準了姜穗的臉，突然皺了下眉，問了句：“你家里人在京州嗎？”

    “不在?！?br/>
    姜穗撒了謊，王妮似乎還在那間地下室里，也或許掙到錢了搬出去了，反正她從來沒想過要回去，也不愿意回去。

    張夢蝶瞇起眼，突然說了句：“其實你的長相，跟我家那位挺像的，說不定都是貴人相，過幾年要行大運的，畢竟風水輪流轉(zhuǎn)，不怕輪不到?！?br/>
    都是一樣的尖下巴，只不過那位長了年歲，面容愈發(fā)的寬和起來，沒姜穗那么有戾氣，總體很平和。

    但那眼睛，真的很像。

    年輕的時候，那位就長著一雙過于招桃花的風流眼，據(jù)說教書的時候，都書卷氣都擋不住那俏桃花。

    只不過是后來面相跟著運勢變了變，人也跟著沉穩(wěn)、肅然了起來。

    張夢蝶繼續(xù)擺弄著美甲，這世界幾十億人，面容肖像也是正常，她沒把這事兒放心上。

    而姜穗?yún)s扯唇，笑了下，說道：“借你吉言?！?b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