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起了個大早,學員早操尚未結束,食堂的饅頭剛剛出爐,她買上兩個,用自帶飯盒打一大碗稀飯,前往陸鴻影的醫(yī)務室打針。
陸鴻影對她的早到不以為奇,更不推辭她帶來的早餐,洗過手先喝了一大口稀飯,說:“來這么早,趕著出去?”
溫寧說:“對,下午想去城里逛逛,房間里差一個盆。”
“看來不想跟別人結伴而行,不過,結果可能會令失望哦?!标戻櫽胺畔嘛埡?,拿起饅頭,由皮往內(nèi)一層層剝開吃,動作優(yōu)雅而閑適,“再說,剛來石州,去城里購買缺乏的生活用品雖在情理之中,不過單獨行動,總是忌諱,萬一發(fā)生什么事,徒增猜疑?!?br/>
她明顯好意點醒溫寧,溫寧自然明白,不過愈加左右為難起來。以溫寧的性格,確實不會初來乍到就貿(mào)然單獨行動,這一念頭源起于昨晚她滿懷心事回到宿舍,打開小拎包準備翻出那枚戒指看看時,竟然發(fā)現(xiàn)包內(nèi)多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不過二尺寬,上面有四個細若蚊繩的小楷字:“田記特產(chǎn)?!?br/>
“產(chǎn)”字的右下角,有一個溫寧熟悉的百合花圖案。
那是“妙手”的標記!且是三朵連枝!
看到這一標記,溫寧當即從椅子上彈跳起來,腦中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難道“妙手”也來石州了?或者,他就在自己身邊!
不過,她很快冷靜下來,否定了這一假想。她雖然沒有見過“妙手”的真面目,但對他的聲音、身材,是熟悉的。這兩樣也最不容易偽裝,她可以確定,當她見到“妙手”真人時,絕對可以第一時間憑借這兩點將他認出,所以她可以進一步確認:特校所見過的人當中,沒有“妙手”。
那么,這張紙條是怎么進入她的拎包的?直接接觸過拎包的只有一人,那是進城時與孫楚發(fā)生糾葛,她有意將包掉落,孫楚拎起送還;不過,到達特校的頭晚,余南與她同屋共眠,有放紙條的機會。上班時間,她將拎包一直放在房間內(nèi),無法排除有人偷潛入室放紙條的可能,在這所特工培訓學校里,能做到撬鎖開門不留痕跡的大有人在。如此歸結下來,具備嫌疑的范圍實在太廣,小到同院鄰居,大至學校上千的教職員工和學員。
這會不會是秦立公或者特校其他人的試探?不過,這一想法馬上被否定。“百合花”標志是她與“妙手”獨有的暗號,除非“妙手”犧牲或者叛變,或者“妙手”的上級出面,不會有人知道。當然,前者她堅信絕對不會發(fā)生。那么,這應當就是“妙手”對自己的召喚!令她不安的是,她不知道這一“召喚”已有多長時間,也許“妙手”有很重要的情報或者任務要交給她,早已心急如焚!她不能貽誤工作,無論如何,得想辦法走出特校,與“妙手”建立起聯(lián)系。
當然,前提是她得保證自己的安全和身份不被泄露。
陸鴻影見溫寧若有所思,一邊替她打針掛點滴,一邊笑道:“在想什么?不是跟余南關系挺好,閨蜜,一會兒可以跟她一起逛。”
溫寧詫異,“您也知道?我還以為您獨居在這里——”
“以為我離群索居,言路不通是嗎?”陸鴻影微笑,抬頭看點滴的流速,低頭看表,“兩瓶藥水,大概會掛上兩個小時,那些姑娘們也差不多起床吃飯搞掂。兩個小時后,就會知道答案。好,別想太多了,昨晚睡眠差,對傷口恢復不利。我在藥水里給加了點Alprazola助眠,安心睡一覺,養(yǎng)足精神再玩!”
這令溫寧有些著急,“陸主任,陸姐,我還得想想事兒?!标戻櫽昂D身離開,順便輕輕帶上病房的門。
怎樣安全接頭的細節(jié)還沒想好呢,哪能睡覺,現(xiàn)在哪里是睡覺的時間。溫寧拼命地睜眼,奈何藥物作用來得迅猛,很快讓她陷入沉睡。
當她恢復意識的時候,腦袋沉重悶痛,脖子僵直,藥水還有,針頭未拔。她嘗試著伸手動腳,活動身體,聽到外間診斷室傳來說話聲。
“……她有什么可得意的,配來貶低我,不過憑姿色誘惑男人上位!男人八面玲瓏那是會處事,女人八面玲瓏,跟交際花似的,真當自己是胡蝶還是阮玲玉,人見人愛?!”溫寧聽出,這是羅一英的聲音。沒料到滿臉冷酷不茍言笑的羅一英,竟然對“她”心存如此重的怨氣,發(fā)泄不滿倒苦水的語調(diào),頗有幾分怨婦覺。
只聽陸鴻影溫言細語說道:“一英啊,我知道,自從的……出事后,心事郁結,對周圍的人和事多有不滿——”
“當然不滿,這世界太不公平!”不待陸鴻影說完,羅一英搶著說道:“像我這種憑技術真本事吃飯的,處處受打壓。新來的小溫也不是省油的燈,跟何曼云半斤八兩,會討好人。不過,何曼云一貫兩面做人,人前對小溫親熱得像姐妹,人后就捅刀子。剛才在校長辦公室,她明里暗里說,小溫深不可測,怕是共黨的臥底,纏著校長用手段進行甑別——哼,她對校長那點曖昧心思,真當別人都是蒙了眼的!”
溫寧乍然聽到羅一英提及自己,趕緊豎耳傾聽,不過此時陸鴻影咳嗽一聲,打斷羅一英的話,正聲道:“一英,這些事不必在我面前講?!?br/>
“嗨,這有什么,也不叫機密!”羅一英不以為然地說道:“陸姐,您是我的大恩人,又是咱們軍統(tǒng)元老,我要信不過您,還能信得過誰?也只有您,真正關心體貼我,愿意聽我嘮叨?!?br/>
陸鴻影嘆息一聲,說:“要真當我是姐姐,聽一句勸,不要把身邊的人當作的假想敵,拘在自己的假想里走不出來。”
“誰走不出來了——”房門“嘎”地一響,又一女人的聲音隨之而至,這是蔣雁雁。
她嘻嘻笑著,說道:“一英,又來跟陸姐說心事了?怎么,有新情了?我瞅著,王澤那小子對有點意思!”
“胡扯什么呢,那一半大小孩子,我拿他當?shù)艿?!”羅一英語含惱怒,不過令溫寧感到奇怪的是,她竟然將股怒氣壓制住了,停頓一下,說:“嗯,來找陸姐看?。俊?br/>
“知道的,結婚幾年了,肚子不見動靜。”蔣蓉蓉嘆氣,挪了把椅子坐下,訴苦道:“陸姐,上回開給我的藥,我按次按頓吃了,可不見效啊?!?br/>
陸鴻影說:“放寬心最重要。三年前在上海廣仁醫(yī)院做過檢查,用的美國最先進的儀器,卵巢和子宮功能都很正常……”
“可是,有三年了啊,會不會……”蔣蓉蓉焦急又憂郁地說道。
“卵巢和子宮功能的異變,主要跟生活習慣和環(huán)境有關。生活習慣一直不差,石州比較南京,生態(tài)環(huán)境更適宜生活。所以我上次就跟說,心態(tài)第一,別著急,該來的自然來,非要吃藥,我就給開了些維他命……”
“原來給我開的藥,主要是為了放寬我的心態(tài)?!笔Y蓉蓉泄氣地低聲喃喃。
“砰!”房門簡直是被撞開的。
只聽何曼云的嬌柔甜美的聲音響起,“陸姐,我可算把小余美人兒押過來了——”
陸鴻影笑道:“這什么意思???”
何曼云說:“哎喲,這美人兒怕疼,說昨天您給她治傷,弄疼了,今天不肯過來,貓在電訊室工作呢?!?br/>
余南一副告御狀求申冤的語氣,“姐,曼云這是害我,明知道電訊組受了重創(chuàng),我還得整出一份修理和重新添置設備的名單,工作不能停擺!”
何曼云笑道:“工作是黨國的,小命是自己的。再說,電訊組還有一部電臺嘛,相信姐姐我的,特校啊,離了,離了咱們屋里這些人,照樣轉得麻溜!馬上到下班時間了,陸姐,帶咱們一起往城里逛逛吧,買衣服,我就信的眼光!”
陸鴻影道:“說了半天,我說曼云這樣好心?原來專門誆我打工的!”
何曼云嬌滴滴地:“陸姐,好陸姐,我知道不忍心拒絕我們的!”她特意加重了“我們”二字的語氣。
“好吧?!标戻櫽罢酒鹕?,“為慶祝昨日大捷,咱們姐妹是得一起聚聚,放松心情,再戰(zhàn)日寇!不過,這次一起進城逛的,不止們,還有一個人——”她指了指內(nèi)室。
病房的門被打開了,所有的人都竄進來,余南當先,發(fā)出驚喜的歡呼:“小溫——”
溫寧只得裝作剛剛蘇醒的模樣,睜開惺松的雙眼,迷茫目光望向眾人,滿臉愕然。羅一英見溫寧居然在內(nèi)室,擔心聽到方才的談話,不免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陸鴻影。
陸鴻影走在最后,自若地為眾人解釋道:“溫寧一直在病房打點滴,我給她加了點助眠的藥,得睡三個小時?!弊呓〈?,“喲,醒了?是她們吵醒的嗎!”
溫寧聲音喑啞,說:“們,怎么在這兒?”
余南說:“醒了好,趕緊起來,一起逛街!”上前就拉溫寧。
陸鴻影嗔怪地將余南推開,說:“瘋丫頭,沒輕沒重的。沒看見她手上的針頭還沒拔?要她拖著藥水罐子跟走?”
余南蹲下身子,扶起溫寧的手腕,連聲催促陸鴻影趕緊拔針。
針頭剛拔掉,余南在幫溫寧穿鞋,其她人嘰嘰喳喳議論著哪家的時裝新潮,哪家的裁縫是原先武漢老字號的大師傅,哪家的館子口味偏蘇南,房門又被從外推開了。
“準備逛街?不知我是否有幸參與其中?!”
她身穿精致的紫底碎花蘇繡旗袍,水滴形的綠翡耳環(huán)通透瑩澤,一派雍容怡和,正是秦立公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