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長林頻繁往霍公館跑了一陣,等真正開始著手辦廠，就沒空來了，廠址、廠房、器械、工人,哪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輕松。好在他背靠霍家，不管辦什么事,各方都還給他幾分面子。</br> 掐著指頭算一算，姜芮與霍長曜結(jié)婚，竟也過了快半年。</br> 天越來越冷,某日,霍長曜去見王氏。</br> 王氏拉著他說了幾句家常，忽的話鋒一轉(zhuǎn):“你和小七這結(jié)婚這么久了,有沒有考慮過孩子的事？還是準(zhǔn)備等小七畢業(yè)了再說,我看她畢業(yè)還得一兩年呢?！?lt;/br> 霍長曜微驚,繼而皺起眉頭:“娘，您想多了,沒有孩子，也不會有孩子?！?lt;/br> “什么叫不會有孩子？”王氏瞪大了眼,“結(jié)婚生子成家立業(yè),這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難道小七不愿意生？”</br> “與她無關(guān)?！被糸L曜說，他眉心緊緊皺起,看著王氏正色道:“娘，當(dāng)初我就跟您說了,我和小七是兄妹,即便結(jié)了婚,也做不成真正的夫妻。讓她跟我結(jié)婚已經(jīng)是委屈,怎么還能再欺負(fù)她？”</br> 就算現(xiàn)在對小七有了不該有的心思,霍長曜也沒想過真正和她發(fā)生什么。如果以后小七有可能喜歡上他,那自然叫人欣喜，如果小七一直都不喜歡他，那他只會以兄長的身份照顧她一輩子。</br> “這話什么意思？你這是怪我當(dāng)初欺負(fù)她了？！”王氏質(zhì)問。</br> “我沒這么想?！被糸L曜道。</br> 王氏冷笑不已，自己的兒子她怎么不知道，就算嘴上不說，可這話已分明是怪她的意思了，可他不想想，當(dāng)初她那么做是為了誰！</br>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王氏說：“我不管你和她怎么想，現(xiàn)在既然結(jié)了婚，就是正經(jīng)夫妻，哪對夫妻不生孩子？沒孩子不行，如果小七不愿意，那就再娶一房姨娘，總有人愿意生！”</br> 霍長曜平靜道：“我不想做爹那樣的人，也不想讓小七成為第二個您?！?lt;/br> “你——”王氏愕然，不敢置信地看著他。</br> 霍長曜移開眼。他不愿說這種傷人的話，但王氏有些觀點，實在叫他無法認(rèn)同。小時候，他親眼看著娘和家中幾房姨太太爭風(fēng)吃醋，看多了他爹的風(fēng)流薄情，也見多了他娘-的眼淚。因此更加不能理解，為何娘經(jīng)歷過那一切，還會有這樣的想法？</br> “我還有別的事，明天再來看您?！被糸L曜說完這句話，起身離開。</br> 他走后，王氏呆坐許久。</br> 今天是周末，天氣晴朗，姜芮躺在陽臺躺椅上，曬著太陽看書。</br> 身上忽然落下來一件毯子，她抬起頭，看見霍長曜，笑道：“大哥今天回來得好早?！?lt;/br> “風(fēng)大，當(dāng)心著涼?！被糸L曜說，拉開椅子坐下，把手中的托盤放在小桌上，用熱牛奶換掉姜芮手邊已經(jīng)涼掉了的那杯，“看什么書？”</br> “從書房找的?！苯前逊饷娼o他看，捧起牛奶喝了一口，將杯子握在掌中捂手。</br> “這一套還有幾本，之前放在另一個架子上，你要是喜歡，大哥等一下都找出來?！?lt;/br> 姜芮點點頭：“謝謝大哥?！?lt;/br> 霍長曜摸了下她的頭發(fā)：“跟我不用說謝。”</br> 姜芮抿唇笑了笑。</br> 這段時間，她能感覺到霍長曜對她越來越好。</br> 他的好不像是霍長林，總帶她出去玩，也不像是許漢生，經(jīng)常買小禮物送她。他其實很忙。在家的時間并不多，但每次只要有空，就會出現(xiàn)在她身邊。</br> 她學(xué)習(xí)，他就在一旁看書處理公文，時不時送上點心牛奶，或者看看她需不需要幫助，除此以外不會發(fā)出任何聲響，有時候她寫得入了神，都會忘記書房內(nèi)還有另一個人。</br> 他的辦公地點與她學(xué)校在兩個方向，但卻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校門外，每次問起，就說是去城外回來順路，可是那么多次，姜芮只偶爾見到他的車輪和鞋上有泥巴，其他時候都是干干凈凈的，分明并未出過城。</br> 除了這些，她吃飯、散步、澆花……不管干什么，周圍都能找到他的蹤跡，他似乎在無聲無息地滲透入她的生活中。</br> 就如之前所想，仿佛是在溫水煮青蛙。</br> 真正的兄長，遠(yuǎn)不會為妹妹做到這種程度，可若要說夫妻，霍長曜又從來沒有逾越的舉動，最親昵的舉止，也只是摸摸她的頭發(fā)。</br> 姜芮有些好奇，若她不做出回應(yīng)，他能做到什么地步，真的可以一直維持兄長的身份么？</br> 無條件對另一個人好，不需要回報，真的會有這樣的人？</br> 不可否認(rèn)，前幾個目標(biāo)對她也好，那是因為她給了他們“愛”。</br> 而對她來說，所有的舉動都因一個目的，她接近他，滋養(yǎng)他的靈魂，帶著碎片回天界，只為了報數(shù)萬年前滴血之恩。</br> 若無這個前情，什么神尊不神尊，與她半點干系也無。</br> “發(fā)什么呆？”霍長曜將她身上的毯子拉好。</br> 姜芮回過神來：“嗯？大哥剛才說什么？”</br> 霍長曜說：“我準(zhǔn)備把三樓朝南的屋子改成玻璃房，你在里頭看書，免得吹風(fēng)，之前不是說天冷花都枯了？有了暖房，叫人把你喜歡的花也搬進去?！?lt;/br> 姜芮有些意外，之前不過澆花時隨口說花都謝了，沒想到他就記住。</br> “這也太大動干戈了，”她搖搖頭，“花謝了來年還會開，沒必要為此特地造個暖房?！?lt;/br> “不單因為這個?！被糸L曜說。他發(fā)現(xiàn)她似乎有有些畏冷，幾次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手指都是涼的，而且很喜歡曬太陽，冬天風(fēng)大，就算陽光充足，也有可能著涼，不如建個玻璃房，讓她能夠安心的曬。</br> 姜芮又說：“那么大的動靜，肯定會打擾娘休息。”</br> “到時候交代一聲，讓工人避開娘休息時間。”他頓了頓，又說，“小七，這陣子娘要是找你說話，能回避就回避，實在回避不了，聽聽就算，千萬不要往心里去?！?lt;/br> “怎么了？娘是不是跟大哥說了什么？”</br> 霍長曜搖搖頭，“沒事，你不要操心?！?lt;/br> 姜芮便沒再多問，但不多久，她就聽到傭人私底下小聲議論，知道了霍長曜與王氏爭執(zhí)的原因。</br> 她原以為霍長曜那里說不通后，王氏會來找她，可她這次大概是真的被霍長曜氣到，沒再有別的舉動，似乎也不打算過問。</br> 三樓很快開始改建暖房，霍長林中途來過兩回，得知霍長曜的舉動后，簡直嘖舌。</br> 連許漢生都開始覺得，大哥對小七，好像太疼愛了。</br> 霍長林聽到他的自言自語，欣慰地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不容易啊六弟，你總算看出來了?！?lt;/br> “看出什么？”許漢生退開兩步，避過他的手。</br> “看出大哥對小七不同尋常??！不然你剛才在說什么？”霍長林簡直無言以對。</br> 許漢生這才后知后覺明白他的意思，驚道：“大哥對小七？可是小七——”</br> “小七怎么了？”霍長林好奇。</br> 許漢生警惕地?fù)u搖頭，在腦中梳理關(guān)系：小七從小喜歡二哥，但因為娘苦苦相求，不得不跟大哥結(jié)婚，后來二哥回來了，小七已經(jīng)不喜歡二哥，可是這個時候，大哥似乎喜歡上了小七，而小七喜不喜歡大哥，好像看不出來，大哥知不知道小七喜歡過二哥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二哥看出了大哥喜歡小七，卻沒看出小七曾經(jīng)喜歡過他自己……</br> 許漢生捏了捏鼻梁，他從不知道，在沒有利益牽扯的情況下，僅僅三個人的關(guān)系就可以復(fù)雜到這種程度。</br> 玻璃房在過年之前建完，恰好姜芮學(xué)校放寒假，頭一天她還能聽到樓上的動靜，第二天吃過早飯，霍長曜就對她說，可以上樓去看看。</br> 之前因為灰塵大，姜芮一直不曾上去看過，此時心中還有些期待，等到了三樓，她真的有些驚訝了。</br> 原本霍長曜說要把朝南的屋子改成玻璃房，她以為只是某個房間，沒想到是以走廊為界限，一整排房間都改了。</br> 屋頂全部換成玻璃，除了承重墻，其他的墻面全都打通，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風(fēng)霜雨露卻被隔絕在透明屏障之外。</br> 雖然是冬季，暖房內(nèi)卻擺了許多花草盆栽，姹紫嫣紅，顯然是從其他地方運來的。</br> 姜芮一眼看到屋子正中間，鮮花圍繞處擺著的躺椅，躺椅上鋪著毛茸茸的毯子和枕頭，躺椅邊，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擺了幾本書和她愛吃的糕點。</br> 她走過去，抱著枕頭躺下，伸了個懶腰，鼻尖聞著陽光與土壤的氣息，周身又這樣溫暖，她瞇起眼睛，幾乎想化出原形，扎根于此。</br> 她忽然睜眼，看向霍長曜：“大哥對我這么好，不知想要什么回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