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人間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二（陽歷11月4日），已是晚上九點多鐘。孫義把來家里串門的同村人劉瑞清送到門口，“你媳婦估計也快生了，這幾天就不要去磚廠上班了，在家好好看著別處什么事情。”劉瑞清說?！爸懒耍判陌?，你看老大都三歲了，對生孩子早就有經(jīng)驗了。天黑，路上注意點兒，回頭生了來喝酒?！睂O義應(yīng)答著，看著他已經(jīng)走遠，便插門回了屋。

    他叫孫義，潘村人，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兄弟四人排行在二，小名平機。父親名叫孫永付，也是農(nóng)民。年輕的時候趕上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八路軍隊伍路過潘村，見他長得健壯，本家二哥孫玉春又是隊伍上的一個連長背景清白，就建議村里的黨支部讓他做了潘村的民兵排長?？箲?zhàn)期間二弟參加了八路，上午穿上軍裝、發(fā)了槍，中午吃了一頓很少吃的白面烙餅，下午就趕上了戰(zhàn)斗，開了幾槍打死了一個日本兵，正在高興的時候被對面飛來的子彈打中犧牲了。孫永付找了幾天二弟的尸體也沒有找到，據(jù)說是被埋在了村北一個叫秋瑞山的山坡上。從此和日本鬼子結(jié)了梁子，仇恨根植在心里，他多次帶領(lǐng)民兵切斷電話線、推到電線桿、為八路軍送情報，為抗戰(zhàn)的勝利做了很多工作，后來因為表現(xiàn)突出經(jīng)人介紹在一九三九年光榮的加入了中國，在他的心里這也是為二弟報仇了。在潘村，老人們經(jīng)常給孩子們講關(guān)于他的故事：

    一年的秋收時節(jié)，他在玉米地里收大豆（北方人種玉米，種幾行玉米就種幾行大豆隔開，據(jù)說有助于二者的生長，科學(xué)與否有待于專家的論證），拿著鐮刀正在割豆秧的時候，突然有兩只“手”搭在了他的肩頭。開始以為有人開玩笑就沒有在意，可是那“人”一直也不說話，低頭一看自己肩頭的“手”，“我的媽呀！”差點兒失聲叫出來。原來，那兩只“手”毛茸茸的，經(jīng)驗告訴他：后面和他開玩笑的“人”是一只狼，而且是一只成年健壯的狼，豆大的汗珠立刻冒了出來。理智和經(jīng)驗讓他保持了冷靜：握緊鐮刀、貓腰、低頭（不能回頭，因為只要你一回頭，便會被它咬住你的喉嚨，那樣就死定了），鐮刀從雙腿之間刺向狼的腹部，只見狼馬上就把兩只前爪從肩頭拿開后退了好幾步?！昂眉一?，這只狼足有一人來高，而且很健壯，如果把它抓住我就出名了。”想到這里，他舉起鐮刀退到裝豆秧的大簍前，抓起簍子直奔那只狼，；狼也不示弱，眼漏兇光，露出鋒利的牙齒，上前一竄。就在玉米地里，上演了驚心動魄的“人狼大戰(zhàn)”。正殺得難解難分的時候，有人路過，聽到聲音便問：“是誰在里面打架呢？”“快來幫忙，我遇到狼了，咱們把它抓住，回去燉肉吃。”“好嘞！”路人拿著扁擔(dān)沖進了玉米地。狼一見有人進來了，長嘯一聲逃之夭夭了。此時的孫永付已經(jīng)被汗?jié)裢?，見狼跑了，癱坐在了豆秧堆上喘著粗氣。

    一下子孫永付玉米地抓狼的事跡便傳開了，成了遠近村子茶余飯后的話題，就連縣城的人也談?wù)撝?，一時間他成了遠近聞名的“抓狼英雄”。

    還有一次，孫永付干完活計在自己門前的碾子上歇著，恰巧路過一小隊（大約六七個人）日本兵。其中一個當(dāng)兵的在小隊長模樣的（別人的槍扛在肩頭，他的槍插在腰間）鬼子耳邊嘀咕了幾句，然后鬼子小隊長想孫永付打手勢示意他過去說話，“聽說你和狼打過架，我們想和你摔跤?！币е囝^說?！靶∪毡竟碜?，摔就摔誰怕誰？”他心里暗自較上了勁。真不愧是民兵排長、真不愧是“抓狼英雄”，一個日本兵不是對手，兩個也不是對手……最后五個一起上才把他摔倒。日本鬼子用腰帶把他的手綁上，然后找來一桶水，捏著他的鼻子往嘴里灌水，差點兒被灌死，多虧那時候日本缺乏勞動力，孫永付就被帶到日本修鐵路去了。

    在日本，孫永付和很多中國人一起受盡了折磨，很多人被累死、病死，他用信念支撐著自己，在惡劣的條件下活了下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戰(zhàn)敗宣布無條件投降，九月二日正式在投降書上簽字，他也輾轉(zhuǎn)回到了家鄉(xiāng)，回到了潘村。

    經(jīng)人介紹，娶了鄰村大戶王家的女兒。由于早就是遠近聞名的“抓狼英雄”，鄉(xiāng)民都愿意幫助他，二弟是革命烈士的原因政府還給了一些補助，加上王家陪嫁的“現(xiàn)大洋”，本人也很勤勞，沒到一年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也稱得上本村的“大戶”了。王氏共為孫家生下七個子女，四子三女。兒女中大兒子孫會和他關(guān)系最差，因為孫會小時候左眼得了病，家里沒錢治，留下了終身殘疾；二女兒和他關(guān)系最好，據(jù)說女兒生下來的時候，長得丑，還有病，被王氏扔到了村子附近的“死孩子購”（早些年潘村的人們，孩子得了病或者不想養(yǎng)活，就扔到這里，或者死掉或者被狼或者也夠吃掉），恰巧孫永付干活回家遇到了被扔掉的二女兒，又把她帶回家，為此還和王氏吵了一架。后來二女兒長大家人了，也不愿意和母親往來，對父親卻是很親。

    孫義是孫永付的二子，屬狗，生于一九五八年的臘月二十八，出生不久就趕上了中國的“三年自然災(zāi)害”，據(jù)說從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那幾年出生的孩子特別少，因為那時候糧食奇缺，老百姓的生活很困難，就連中央的領(lǐng)導(dǎo)人都把自己和家人口糧降低了標(biāo)準(zhǔn)，就別說老百姓了。孫義的出生都是母親王氏的功勞，娘家給了不少的資助，才讓孫家度過了難關(guān)，正是因為這樣孫義從小就知道生活的艱辛，父母的不容易，他六七歲就開始下地干活了。借著母親娘家的照顧，他還幸運的上了學(xué)讀了幾年書，但是因為趕上“特殊時期”，在校期間經(jīng)常參加“運動”，知識沒有學(xué)到多少，高中畢業(yè)也是學(xué)了一些簡單的漢子和算術(shù)。在這里介紹下，那時候的升學(xué)考試往往考一些勞動項目，如種地、除草之類。因為受到孫永付的遺傳和自己從小的鍛煉，孫義農(nóng)活干得好，最后順利的高中畢業(yè)了。

    高中畢業(yè)后，孫義就回到家里干活了。此時的中國正處在一個翻天覆地的大變革時代，一九七八年年底中國在b市召開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為中國的明天勾畫了美好的藍圖，提出為“特殊時期”中的冤假錯案平反昭雪的決定，大批錯判、錯抓的老干部有重新走上了工作崗位，以華國鋒、葉劍英、鄧老同志為核心的中央領(lǐng)導(dǎo)集體進行了撥亂反正，正確的分析了中國的國情，提出了“一切從實際出發(fā)，實事求是，以經(jīng)濟建設(shè)為中心”，找出了中國“人民日益增長物質(zhì)文化需要和落后的社會生產(chǎn)”的主要矛盾，果斷的糾正了“兩個凡是”的問題?？傊?，一九七八年后的中國就像一匹關(guān)在籠子里很久的駿馬，吃飽了東西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飛馳，看中華大地，春光明媚到處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潘村的青年也開始湊到一起討論自己的前程了。

    “有很多人去廣州打工了，聽說那里到處都有錢賺，咱們不如一起去廣州，沒準(zhǔn)過兩年也成了‘萬元戶’呢！”孫義提議說。

    “對，我也聽說那里遍地是黃金，咱們也去撈一把，然后回來當(dāng)老板?！睆埳f，張生十歲，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也是高中畢業(yè)，為人機靈，有頭腦。

    “我感覺吧，廣州離咱們太遠了，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們以為沒有熟人，到那就能找到工作？車費、住宿費、伙食費那得多少錢?。颗缓镁褪侵窕@打水一場空，賠了媳婦又折兵?！焙畋蛘f，他是這群年輕人中間比較年長的一個，中等身材，平頭，留著八字小黑胡，老實穩(wěn)重。他大哥叫侯勤，在部隊里當(dāng)兵，聽說還是一個干部，回家的時候經(jīng)常講一些外面的事情，侯彬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從大哥那里得到的，孫義的親戚，他的大姐一年前嫁給了侯勤。

    “是啊，離家太遠家里有什么事情也不方便。”侯青說，他是中間最大的，考慮問題比較全面，為人生性耿直、好爽，有什么說什么?！奥犝f，小付莊、小崗村要開磚廠和缸瓦廠了，咱們不如過段時間去找活兒干，離家近，能照顧家里?！焙钋嘟又f。

    “對，還是侯青大哥說的對，我同意！”北村的劉愛國說，他是年紀(jì)最小的，十六七歲，他的父親就是劉瑞清，家里四口人，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妹妹小名叫喜歡，才十來歲還在上學(xué)，所以他想離家近點，能照顧家里。

    經(jīng)過一番激烈的討論，這群年輕人形成了兩種意見：一是孫義和張生南下廣州“撈金”；還有就是侯青、侯彬、愛國等大部分到磚廠和缸瓦廠找活干。

    兩天后，孫義和張生每人從家里拿了幾十塊錢，背上行李，踏上了“南下”的行程。步行道鎮(zhèn)里，然后坐班車到縣城，又到了唐山火車站。售票員告訴他們兩個：唐山?jīng)]有直達廣州的火車了，要去hen鄭州轉(zhuǎn)車。就這樣他們又到了鄭州。

    在火車站前的飯攤，每人吃了一碗面條，又進了售票大廳。掏錢買票的時候，只見張生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快掏錢，咱們兩個的錢不都放到你那了嗎？”孫義催促著。

    “是不是剛才吃面條的時候，把錢弄丟了？”張生著急的低聲說。

    “快回去找找！”

    拎著行李，兩個年輕人沖出了火車站，回到剛才吃飯的飯攤。老板說沒有看到。這下他們兩個像雙打的茄子蔫了。

    “這可怎么辦?。慷缭蹅冞B回唐山的車票都沒錢買了。”張生帶著哭腔說。

    “別急，不行咱們只能回唐山老家了?！?br/>
    “你還有錢買車票？我們可是一分錢都沒有了?！?br/>
    “你等下，我去下廁所。”

    廁所門口，張生在行李邊踱著步、打著轉(zhuǎn)、擦著汗……孫義從里面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二十塊錢。

    “你的錢藏在哪里了？你真有一套！”張生的眼睛露出了光芒。

    “多虧我媽給我了二十塊錢，幫我縫到了內(nèi)褲的小口袋里了。這點兒錢只夠咱們回唐山的火車票了，走一步是一步吧?！?br/>
    唐山火車門口，兩個年輕人耷拉著腦袋坐在行李上。此時，孫義和張生已經(jīng)是彈盡糧絕、镚子沒有了，只能等著奇跡的出現(xiàn)了。

    一隊解放軍背著包，列著隊走進火車站，他倆的頭落的更低了。

    “這不是平機和張生嗎？怎么在這里？”一個班長站在他們面前問。

    孫義害怕的慢慢的抬起頭，“大姐夫怎么會是你?。俊彼@訝的說。

    “是啊，真是大哥？”張生也興奮起來了。

    原來這個班長就是侯彬的大哥侯勤，也就是孫義的大姐夫。今天他帶隊去石家莊，正好遇到了門口遇到了從鄭州回來的孫義和張生。

    “走吧，先去吃飯。我們的火車還有一個半小時才開?！甭犕晁麄儍蓚€講完經(jīng)過，侯勤說。

    “吃完飯就回家吧，家里多著急??！”侯勤掏出二十塊錢遞給了孫義，“以后別頭腦一熱就亂跑，聽說侯彬你二表兄，還有幾個去小付莊磚廠上班了，回去你們也找找，一起去干活兒吧！”兩個年輕人邊吃邊點頭。

    一九八一年十月，侯青來找到孫義，說：“平機走，跟我去趟樊村接你嫂子回來，她住媽家都一周了。咱們在磚廠上班，連個做飯的都沒有?！?br/>
    “好，我去套車?！?br/>
    孫義拿著鞭子駕著車，侯青坐在右邊，經(jīng)過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又走了一段不平的山路，到了樊村。

    侯青的老丈人叫付寶通，也是農(nóng)民，老實本分。付家在村里是個大家族，侯青的姐妹就有十幾個。他們到的時候正好三叔付連成的女兒付貴勤也在，就這樣孫義認識了比自己長兩歲的付貴勤，后來侯大嫂成了付大姐。第二年年底，孫義有了第一個兒子，因為自己住的地方叫“草帽山”，大兒子就叫孫德山，也是孫永付這一家的第一個孫子，自然少不了一番慶祝。

    現(xiàn)在的這個是付貴勤的懷的第三個孩子，去年懷了一個檢查說是女孩，當(dāng)時政策只允許生兩個，多生就會罰款，受“重男輕女”思想的影響，就打胎了，真是個女孩，已經(jīng)死了就扔到了“死孩子溝”。那一次是她第一流淚，而且流了很多，傷心了很多天。這第三個，檢查是個男孩，就決定生下來。送走了劉瑞清還不到半個小時，付貴勤就“腳病”了，因為生過了有經(jīng)驗，他們知道又要生了。孫義趕緊叫醒南屋的父母，王氏看著兒媳婦，孫義小跑叫來了鎮(zhèn)里的婦產(chǎn)醫(yī)生春蓮。忙了一個多小時，孫義的第二個兒子出生了。

    老二來到人間是不知不覺，沒有幾個人在場，他的出生也是幸運的，因為如果姐姐出生的話他就沒有機會來到人間了。

    第二天孫義去叫劉瑞清來家里喝酒的時候，劉瑞清還是滿臉的疑惑、不知所措。

    老二取名“孫二頭”，也就是后來的孫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