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杜滟奇怪的是，從十一之后，朱凡就消聲匿跡。本來每天無事他也要和她說上幾句話，現(xiàn)在卻蹤影全無。杜滟雖然刪除了他的MSN，可是手下留情，并沒有block他。她問宋小青，宋小青說朱凡照常管著公司的case，在辦公室和人說說笑笑，不見什么異常。

    “怎么，人家受到挫折撤退了，你又后悔了？”宋小青問她。

    “沒有的事。我沒自戀到這份上，以為追求者都是堅貞不屈的?！倍配僦皇怯行┎话?，畢竟事情牽扯著供應商，又牽扯著英衛(wèi)。

    “其實我真勸你，朱凡挺好的，不委屈你?！彼涡∏嗟难劾铮旆彩亲詈玫倪x擇，“你那個青梅竹馬，不怎么樣。說是開公司吧，可是其實不是最大持股人之一。離開迅達的話，不能說話，他根本做不了管理。一個做技術的，能賺多少錢呢？何況還有那么大一個缺陷，生活里多不方便。你可千萬不能動心?！?br/>
    杜滟皺起眉，按捺一下才沒反駁宋小青，她覺得宋小青有時候有點市儈，可是分析起來，彷佛生活又就是那么回事。

    但是在范郁芳那里，情況就倒過來。

    “英衛(wèi)很不錯。脾氣好，性格好，而且踏實。”范郁芳沒見過朱凡，對英衛(wèi)倒是贊不絕口。

    杜滟習慣性吐槽，“你連見都沒見過他，只不過網(wǎng)上聊過幾句。”

    “都我這個歲數(shù)了，聊幾句，也能看出不少事了?！狈队舴疾灰詾槿?，“他回答老宋的時候，實事求是，不炫耀技術，總是從最簡單方便的法子上下手。說起生活和工作來，也挺樸實的，有想法，但是沒夸夸其談。從你和我轉述的這兩個人來看，我看好英衛(wèi)?！?br/>
    “別看好不看好的了，沒譜的事?！倍配俦环队舴颊f得有點不好意思，范郁芳夸英衛(wèi)，她心里高興，可是又覺得自己不該那么高興。

    “老宋那案子證據(jù)夠了，這兩天正式立案。什么時候你把英衛(wèi)喊上，我和老宋請你們吃飯，要好好謝謝他?！?br/>
    “再說吧，最近忙呢?！?br/>
    “反正也得等我生完，預產(chǎn)期在兩周后?！狈队舴加趾投配僬f了些孕婦經(jīng)才下線。

    杜滟還在琢磨怎么和英衛(wèi)說范郁芳的邀約，英衛(wèi)先約了她周末碰頭。英衛(wèi)沒有說是什么事，杜滟也沒問。

    約的地方照例是迅達的辦公室，英衛(wèi)好像周末習慣性加班一樣，總是處在一個，不在辦公室就在去辦公室路上的狀態(tài)。

    杜滟對□□達公司已經(jīng)是熟門熟路，迅達的員工看到她也知道是來找英衛(wèi)，連問都不問，開了門只是指一指英衛(wèi)的辦公室。

    杜滟走到英衛(wèi)辦公室門口，透過磨砂玻璃條紋間看到英衛(wèi)正和人開會，于是在門口找了一把轉椅坐下來。辦公室門掩著，聽不出聲音，只看到英衛(wèi)和那幾個人討論得很熱烈，有人甚至坐不住，站起來手勢激昂的揮舞。英衛(wèi)坐在辦公桌后面，微微蹙著眉，很專注的聽著別人的意見。

    杜滟好奇的一直望著，她很少看到英衛(wèi)工作時的狀態(tài)。等到所有人意見發(fā)表完畢，英衛(wèi)稍微思考一會，然后在他的手提電腦上打字。杜滟看到所有的人都轉頭去看投影屏幕，知道屏幕上都是英衛(wèi)的想法。她探出點腦袋想看稍稍一看他們到底在討論什么，眼前冒出一個人。

    “杜滟，你還是對我老板比較感興趣啊……”朱凡端著杯水站在她面前，眼角眉梢是淡淡的失望，“看來我是沒什么希望？”

    朱凡遞過水，杜滟接過抿一口。朱凡語氣里的失落不像是裝出來的，杜滟心里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只能一小口接一小口的喝水，不知道怎么回答。

    “哎，你說我有什么不好的？”朱凡拖過一把轉椅坐下來，“學歷不夠？背景不好？工作不好？沒誠意？”說到最后，朱凡挑起眉毛，語重心長，“杜滟同學，不要錯過機會啊?！?br/>
    聽到這句玩笑，杜滟終于輕松一點，瞥了朱凡一眼，說：“我也沒有什么好的啊，你看我們公司，喜歡你的女孩子，不是比比皆是？”

    朱凡嘆一口氣，站起來，“算咯，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們公司剩下那些，我不要。”說著指指辦公室里面，“我老板開會久著呢，你等等吧?！?br/>
    杜滟覺得自己確實不了解男人，朱凡到底想些什么，她完全不理解，但是她明白他心氣高，驕傲，雖然聰明卻浮躁，不是她喜歡的人，那就足夠了。

    杜滟等了半個多小時，辦公室里的人才魚貫而出。英衛(wèi)最后一個出來，沖著杜滟歉意的點點頭，做手勢請她進去。英衛(wèi)的辦公室比上次杜滟看到的混亂很多，到處鋪著A4的紙和文件，白板上涂了更多的字。英衛(wèi)略微收拾了一下辦公桌，把手提電腦轉過一半來給杜滟看。

    “滟滟……”打完兩個字，英衛(wèi)就停在那里。

    杜滟等了半天不見下文，不明所以的抬頭看他。

    英衛(wèi)皺著眉頭，臉色看起來很疲倦，手指停駐在鍵盤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天才繼續(xù)往下打字，“有個不情之請，想要麻煩你?！?br/>
    “什么事？”

    “我舅舅舅媽要來S市和我見面?！庇⑿l(wèi)深吸一口氣，“我想請你陪我一起去?！?br/>
    杜滟瞪大了眼睛看他，一肚子的狐疑。

    英衛(wèi)苦笑，“上次我回美國，外公外婆的身體都不太好，委托我回來處理在國內(nèi)的一些財產(chǎn)?！?br/>
    杜滟有些明白，小心翼翼的問：“那這次你舅舅舅媽是為了這事來和你見面？”

    英衛(wèi)點頭。

    杜滟很為難，“這樣的事，我不適合在場吧？”

    “我在S市沒有親戚，你和羅大衛(wèi)是我在這唯二的朋友。他是美國人，更不方便。我想請你在場，舅舅舅媽也許不會太過分……”英衛(wèi)沒有打下去，臉色卻越加難看。

    杜滟自己揣測，大概為了財產(chǎn)，他們已經(jīng)鬧得很不愉快。這種事情算是英衛(wèi)家的家務，她不應該參與，可是英衛(wèi)懇切的望著她，她也拒絕不出口。

    英衛(wèi)的家庭約會就在周六晚上，杜滟陪著他到約定的飯店。英衛(wèi)早定了一個小小的包廂，六個人的小桌。杜滟跟著英衛(wèi)進去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五十左右的一男一女坐在桌邊。那兩人看到英衛(wèi)身后的杜滟，有一點驚訝。

    杜滟只好先做簡單的自我介紹。來之前英衛(wèi)和杜滟簡單的說了一下，英衛(wèi)的外公外婆膝下有三個子女，除卻英衛(wèi)的母親，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早亡，如今來見英衛(wèi)的是英衛(wèi)母親的二哥沈洪海和妻子陸梅。

    兩個人聽完杜滟的身份，松一口氣的樣子。陸梅揮手叫服務員過來點菜，一面說，“我還以為你帶了律師來。”

    沈洪海倒仔細的打量了一下杜滟，又問，“杜小姐是怎么認識英衛(wèi)的啊？是他在美國的同學？同事？”

    杜滟搖頭，“我們以前是中四新村的鄰居。”

    沈洪海聽到這句話，臉色變了一變，拉長了音哦了一聲，不再搭理杜滟。

    杜滟在這個環(huán)境下，有點尷尬，只好主動湊到陸梅那一起研究菜譜。

    冷熱菜差不多上齊的時候，沈洪海抿了一口黃酒，說：“英衛(wèi)，照道理說呢，你外公外婆叫你回來處理這里一些事，我們不應該有意見的。但是，他們兩個老人，在國外時間久，不清楚這里的事，很多事情的處理，我們覺得不妥當?！?br/>
    杜滟覷一眼英衛(wèi)，只看到他面無表情的坐著。

    沈洪海繼續(xù)說，“大哥已經(jīng)過世了，大嫂也改嫁了。你爸爸媽媽又過世，其實他們的孩子，就我一個。從法律上說，這些財產(chǎn)，以后應該屬于我。但是你是我外甥，你外公外婆要留一部分錢給你，我也沒意見?？墒乾F(xiàn)在他們這個處置，未免有點偏頗?！?br/>
    陸梅插話進來，“你當初跟我們回去，這么許多年，也是我們養(yǎng)你的吧？你去了國外，那些念書的費用，是你外公外婆出的，其實那些本來都應該是你舅舅的對不對？”

    沈洪海接著說，“我們自己也有兩個孩子，負擔也重。我們還希望以后也能送他們出國?，F(xiàn)在你外公外婆這樣分割財產(chǎn)，我們的計劃，都完全行不通了。這個是絕對不可以的。”

    杜滟很少見識這種場面，只覺得如坐針氈。

    英衛(wèi)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又拿出一張紙，很慢的在上面寫，“外公外婆有權按他們的想法處置屬于他們的財產(chǎn)，我的意見一直是，如果舅舅舅媽覺得不妥當，應該直接和老人家講明，信件也好，電話也好，都可以。我只是受外公外婆的委托按照他們的意愿來處理事務?！?br/>
    那些字，英衛(wèi)一筆一筆寫的很慢，筆畫都像要刺透紙張一樣。

    沈洪海不等英衛(wèi)寫完，就叫了起來，“我們和老頭子老太婆不是沒有說過，可是他們聽嘛？你是小輩，要是拿著這些本來應該屬于長輩的東西，你不覺得愧疚么？我們也不希望這件事情鬧起來，所以我們和你來說，你應該有一點自己的想法，你覺得你應該拿走那么多嘛？”

    杜滟看見英衛(wèi)的臉色越發(fā)的難看，拿著筆的手握成了拳。恰好服務員來上湯羹，杜滟忙指揮人去拿額外的碗和調(diào)羹，又親自一碗一碗分給其余三個人。

    可是氣氛一點也沒有緩和，杜滟深刻的覺得，她的在場其實起不到英衛(wèi)以為會有的作用。

    四個人沉默著喝完了湯，沈洪海抽了一根煙，把煙頭掐熄后說：“英衛(wèi)，你再自己好好想想，不要最后一家人要鬧上法院去，那就不好看了?！?br/>
    沈洪海和陸梅提前走了，留下杜滟和英衛(wèi)對著一桌子沒吃完的菜。

    英衛(wèi)的臉色是杜滟從來沒有見過的難看，臉色通紅的，雙手握著拳放在桌邊，手臂上青筋直起。

    杜滟覺得有點害怕，找來服務員買單。

    “我們走吧？”杜滟推一推英衛(wèi)，許久英衛(wèi)才點頭。

    杜滟的車存在英衛(wèi)住處的小區(qū)里，看著英衛(wèi)低頭站在樓道口，杜滟莫名的覺得擔心。

    “你，不要緊吧？”杜滟湊到眼前去看他的神色，卻嚇了一跳。英衛(wèi)的臉色沒有在飯店時那樣通紅，可是眼神中蘊藏的憤怒和痛苦，一點也沒有少。

    英衛(wèi)在杜滟的印象里，一向都是穩(wěn)重而安靜的，好像什么都不能打破他的沉默和溫和?？墒乾F(xiàn)在的他，讓杜滟想起游戲里怒氣值爆滿的角色，明知道英衛(wèi)不能說話，卻覺得不知道什么時候他也許會發(fā)出大喊來。

    英衛(wèi)別過頭，往樓上走。

    杜滟跟在他身后。

    進了門，英衛(wèi)甩下肩上的背包，直接進了書房。杜滟猶豫一會，還是跟了進去。

    房間里沒有開燈，英衛(wèi)靠著墻角坐在地上，頭垂得很低。

    正常人生氣可以罵，可以喊，可是英衛(wèi)什么也做不了。杜滟看著他，覺得心疼。她走到他的跟前，蹲下身子。英衛(wèi)抬起頭來看她，他眼神里的憤怒還在洶涌著。杜滟小心的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臉頰。

    英衛(wèi)握住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杜滟輕喊了一聲。

    英衛(wèi)看著杜滟皺起的眉，許久才放松開手。他站起來，在書桌上找到紙筆，就著窗口映進的燈光，寫了一行字。

    對不起，我請你去，是怕我自己控制不住，你可以阻止我。

    英衛(wèi)抬起頭來，對杜滟咧了咧嘴角，他試圖微笑，神情卻很孤單。

    燈光透過窗簾打進來，杜滟彷佛看到很多年前那個男孩，被媽媽從醫(yī)院里接回來，手臂上纏著繃帶，站在門口，眼神孤單而空洞。她甚至突然想起來，當年英衛(wèi)站在門口的時候，肩膀發(fā)著抖，努力不回頭去看本來屬于他自己家的那個門口。

    少年時代的許多細節(jié)，一下子從腦海里復活，重疊到眼前。

    那時候，杜媽媽拉住英衛(wèi)的手，遞給杜滟。杜滟記得那時候的自己，怯怯的伸手牽住他，按照媽媽事先的囑咐說：“英衛(wèi)哥哥，你和我們住一起吧?！蹦暧椎挠⑿l(wèi)比她高一個頭，只是微微抬起眼睛看著她。

    隔了那么多年，好像一切沒什么改變。

    英衛(wèi)拉過杜滟的手腕，之前被他握住的地方起了一圈紅色的印跡，杜滟小聲的埋怨，“你力氣也太大了?！?br/>
    英衛(wèi)抿抿嘴，摸了摸杜滟的手腕，在紙上寫：“對不起”。

    杜滟看他的憤怒慢慢在退潮，小心翼翼的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英衛(wèi)別過臉，盯著墻壁發(fā)呆，好一陣才拿過紙，慢慢開始寫字。

    “他們把我接回去后，讓我和表哥表弟一起住，一起念書。開始的時候用我爸媽的撫恤金，后來說錢不夠，問外公外婆要，再后來說錢還是不夠，叫我不要念高中。大舅那時候還在世，經(jīng)常匯錢給我，都被他們拿去，說貼補家用。后來大舅說，不讓我上學，就沒有錢給他們。”

    英衛(wèi)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經(jīng)過很長的回憶。

    “再后來，我高一下學期的時候，大舅過世了。外公外婆回國過一次，想帶我出國，但是辦不齊手續(xù)。他們叫外公外婆繼續(xù)匯錢過來，可是卻連我學校的課余小組的資料費也不肯交，還說要和老師說，送我去殘障學校?！?br/>
    杜滟抬起眼睛來，吃驚的看了看英衛(wèi)，她猜測他曾經(jīng)過得不太好，卻不知道有這么糟糕。這些平淡的陳述里，不知道隱藏著多少他過去的痛苦。

    “學校的班主任很喜歡我，不同意他們的要求。特別找校長給我從學校宿舍擠了很小一間。我每天上學前去送牛奶，賺一點生活費。直到高二外公外婆又回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從那以后把錢直接匯給我。我把那些錢都存下來，當做以后念大學的學費?！?br/>
    “這次回來才發(fā)現(xiàn)，他們把我爸媽在S市的房子早就賣了，錢也花了。外公外婆在別的地方還有一間小房子，囑咐我賣掉。他們知道后，覺得房子應該由他們支配?！?br/>
    杜滟聽了覺得混亂，雖然在電視上這種節(jié)目時常上演，可是在現(xiàn)實生活里，像宋小青和于明維的爭吵已經(jīng)是她遇到的極限。而不能言語的英衛(wèi)遇到這樣的事，要有多煩悶。

    “他們把我爸媽的東西都賣了，一樣也沒有留?！庇⑿l(wèi)丟下筆，手掌握成了拳。

    杜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想了半天才說：“你自己過得好，一切就都好。”

    英衛(wèi)側過頭來看著她，拾起筆寫，“我過得不好?！?br/>
    “我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出國之前，我一直想，我要好好念書，我要努力出個樣子來給他們看?？墒瞧鋵嵾@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成功了，也不過是他們的一個索取對象，我失敗了，也就是他們閑談的話題罷了?！?br/>
    杜滟不做聲，對于人生的困惑，原來不僅僅是她自己有，每一個人面對生活的時候，都有自己的煩惱和不安，有自己的疑問和不解。

    “我想要做一些事業(yè)，卻發(fā)現(xiàn)自己力有不逮。就算是念書時候志同道合的朋友，對于經(jīng)營和擴張，也一樣有不同的想法和理念?！?br/>
    杜滟想起羅大衛(wèi)來，想起那次吃飯時羅大衛(wèi)和英衛(wèi)的對話，“你和羅大衛(wèi)意見不合？”

    “不僅是他，還有其他人?！庇⑿l(wèi)想了想，“也許我比較適合做技術，有點死心眼。他們想搶奪國內(nèi)的市場，但是我顧慮服務跟不上?！?br/>
    杜滟笑了，“你不僅死心眼，還戀舊?！?br/>
    “為什么？”

    杜滟指指書桌上的三聯(lián)相架，里面的照片除了英衛(wèi)和外公外婆的合影外是另外一張英衛(wèi)同她還有杜媽媽的相片。

    “小時候的相片不多?！庇⑿l(wèi)也笑了。

    “為什么后來選了計算機這個專業(yè)？”杜滟扯開話題。

    “出國前念的本來不是，后來在國外看到計算機的發(fā)展，特別感興趣。人和人的交流對我來說太難，和機器的交流要簡單得多?！庇⑿l(wèi)寫起自己的工作，流暢許多，“等到互聯(lián)網(wǎng)開始發(fā)展，所有的交流可以籍由機器，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br/>
    英衛(wèi)已經(jīng)把一張紙寫得密密麻麻，杜滟把紙拿過去折一折放在一邊。她覺得可以理解英衛(wèi)，那么多年，如果不是靠著他自己的努力，靠著優(yōu)秀的成績，單單是不能說話，恐怕就要被學校勸退，當他看到如此便捷聯(lián)系著人和人，人和這個世界的電腦，大概要算一見鐘情。

    英衛(wèi)闔上眼，靠著墻壁，他已經(jīng)平靜下來，恢復到那個讓杜滟熟悉的模樣，從容而安定?？墒嵌配儆X得，現(xiàn)在她彷佛才看到真正的英衛(wèi)，不僅僅是一個有著美觀的外在的人，而是真實的，他有他的煩惱，他的痛苦。

    英衛(wèi)突然站起來，在書桌的抽屜里翻出一包煙和打火機，朝杜滟晃了晃，見杜滟沒反對，撕開封條點了一支。

    房間里很安靜，淡淡的煙草味彌漫在空氣里。

    杜滟拿過煙盒，很普通的中南海，只是3mg的超低焦油含量。她頭一次看到英衛(wèi)抽煙，與其說是抽煙，不如說就是點著煙，他偶爾才吸一口，更多的時候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還以為你不抽煙的?！倍配儆悬c小小的遺憾。

    英衛(wèi)做手勢比了兩個數(shù)字。

    “十五歲就學會抽煙了？”杜滟推了他一下，“不是好孩子。”

    英衛(wèi)抽了紙過來，潦草快速的寫道：“那時候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念書，心里煩?！?br/>
    “后來上高中了呢？”

    “偶爾抽，早上起來送牛奶很辛苦，很早就要去取奶，地方很遠，我騎自行車，奶瓶都是玻璃的，又重又容易碎。到了晚上要做作業(yè)就犯困，抽煙解困?！?br/>
    杜滟一樣坐在地板上，偏過頭去看英衛(wèi)。他現(xiàn)在衣冠楚楚，看起來事業(yè)有成，可是有誰知道他過去經(jīng)歷過什么，又有誰會憐惜他過去經(jīng)受過的苦楚。

    在紙上寫不方便，英衛(wèi)拿出手機打字，“有一次送奶，最后十戶人家，騎車的時候被撞倒，全都碎了。我只能自己去買十瓶賠出來?！?br/>
    “學校里那個宿舍很小，也舊，冬天很冷，我就拿報紙把窗戶縫都塞上，在屋子當中點一盆火取暖?！?br/>
    “那不是要一氧化碳中毒？”杜滟忍不住說。

    “后來被老師看到，說這樣會窒息，就不敢再這么做了。”英衛(wèi)提到這些，神色很平靜。

    “那你自己做飯？”杜滟對英衛(wèi)少年時光的生活，起了好奇心，想多知道一些，再多一些。

    “買許多面條，拿各種醬拌著吃。周末的時候，老師會帶我回家吃點好的?！?br/>
    杜滟端詳英衛(wèi)的臉，是怎么樣的經(jīng)歷和心態(tài)才能讓他現(xiàn)在還能這樣平靜的向她敘述這些過往。

    “能做到現(xiàn)在這樣，你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倍配偕焓治兆∮⑿l(wèi)的手臂，“有時候，不能對自己太苛刻。”

    讓杜滟奇怪的是，從十一之后，朱凡就消聲匿跡。本來每天無事他也要和她說上幾句話，現(xiàn)在卻蹤影全無。杜滟雖然刪除了他的MSN，可是手下留情，并沒有block他。她問宋小青，宋小青說朱凡照常管著公司的case，在辦公室和人說說笑笑，不見什么異常。

    “怎么，人家受到挫折撤退了，你又后悔了？”宋小青問她。

    “沒有的事。我沒自戀到這份上，以為追求者都是堅貞不屈的?！倍配僦皇怯行┎话?，畢竟事情牽扯著供應商，又牽扯著英衛(wèi)。

    “其實我真勸你，朱凡挺好的，不委屈你?！彼涡∏嗟难劾铮旆彩亲詈玫倪x擇，“你那個青梅竹馬，不怎么樣。說是開公司吧，可是其實不是最大持股人之一。離開迅達的話，不能說話，他根本做不了管理。一個做技術的，能賺多少錢呢？何況還有那么大一個缺陷，生活里多不方便。你可千萬不能動心?！?br/>
    杜滟皺起眉，按捺一下才沒反駁宋小青，她覺得宋小青有時候有點市儈，可是分析起來，彷佛生活又就是那么回事。

    但是在范郁芳那里，情況就倒過來。

    “英衛(wèi)很不錯。脾氣好，性格好，而且踏實。”范郁芳沒見過朱凡，對英衛(wèi)倒是贊不絕口。

    杜滟習慣性吐槽，“你連見都沒見過他，只不過網(wǎng)上聊過幾句?！?br/>
    “都我這個歲數(shù)了，聊幾句，也能看出不少事了。”范郁芳不以為然，“他回答老宋的時候，實事求是，不炫耀技術，總是從最簡單方便的法子上下手。說起生活和工作來，也挺樸實的，有想法，但是沒夸夸其談。從你和我轉述的這兩個人來看，我看好英衛(wèi)?！?br/>
    “別看好不看好的了，沒譜的事?！倍配俦环队舴颊f得有點不好意思，范郁芳夸英衛(wèi)，她心里高興，可是又覺得自己不該那么高興。

    “老宋那案子證據(jù)夠了，這兩天正式立案。什么時候你把英衛(wèi)喊上，我和老宋請你們吃飯，要好好謝謝他。”

    “再說吧，最近忙呢?！?br/>
    “反正也得等我生完，預產(chǎn)期在兩周后?！狈队舴加趾投配僬f了些孕婦經(jīng)才下線。

    杜滟還在琢磨怎么和英衛(wèi)說范郁芳的邀約，英衛(wèi)先約了她周末碰頭。英衛(wèi)沒有說是什么事，杜滟也沒問。

    約的地方照例是迅達的辦公室，英衛(wèi)好像周末習慣性加班一樣，總是處在一個，不在辦公室就在去辦公室路上的狀態(tài)。

    杜滟對□□達公司已經(jīng)是熟門熟路，迅達的員工看到她也知道是來找英衛(wèi)，連問都不問，開了門只是指一指英衛(wèi)的辦公室。

    杜滟走到英衛(wèi)辦公室門口，透過磨砂玻璃條紋間看到英衛(wèi)正和人開會，于是在門口找了一把轉椅坐下來。辦公室門掩著，聽不出聲音，只看到英衛(wèi)和那幾個人討論得很熱烈，有人甚至坐不住，站起來手勢激昂的揮舞。英衛(wèi)坐在辦公桌后面，微微蹙著眉，很專注的聽著別人的意見。

    杜滟好奇的一直望著，她很少看到英衛(wèi)工作時的狀態(tài)。等到所有人意見發(fā)表完畢，英衛(wèi)稍微思考一會，然后在他的手提電腦上打字。杜滟看到所有的人都轉頭去看投影屏幕，知道屏幕上都是英衛(wèi)的想法。她探出點腦袋想看稍稍一看他們到底在討論什么，眼前冒出一個人。

    “杜滟，你還是對我老板比較感興趣啊……”朱凡端著杯水站在她面前，眼角眉梢是淡淡的失望，“看來我是沒什么希望？”

    朱凡遞過水，杜滟接過抿一口。朱凡語氣里的失落不像是裝出來的，杜滟心里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只能一小口接一小口的喝水，不知道怎么回答。

    “哎，你說我有什么不好的？”朱凡拖過一把轉椅坐下來，“學歷不夠？背景不好？工作不好？沒誠意？”說到最后，朱凡挑起眉毛，語重心長，“杜滟同學，不要錯過機會啊?！?br/>
    聽到這句玩笑，杜滟終于輕松一點，瞥了朱凡一眼，說：“我也沒有什么好的啊，你看我們公司，喜歡你的女孩子，不是比比皆是？”

    朱凡嘆一口氣，站起來，“算咯，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們公司剩下那些，我不要?！闭f著指指辦公室里面，“我老板開會久著呢，你等等吧?！?br/>
    杜滟覺得自己確實不了解男人，朱凡到底想些什么，她完全不理解，但是她明白他心氣高，驕傲，雖然聰明卻浮躁，不是她喜歡的人，那就足夠了。

    杜滟等了半個多小時，辦公室里的人才魚貫而出。英衛(wèi)最后一個出來，沖著杜滟歉意的點點頭，做手勢請她進去。英衛(wèi)的辦公室比上次杜滟看到的混亂很多，到處鋪著A4的紙和文件，白板上涂了更多的字。英衛(wèi)略微收拾了一下辦公桌，把手提電腦轉過一半來給杜滟看。

    “滟滟……”打完兩個字，英衛(wèi)就停在那里。

    杜滟等了半天不見下文，不明所以的抬頭看他。

    英衛(wèi)皺著眉頭，臉色看起來很疲倦，手指停駐在鍵盤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天才繼續(xù)往下打字，“有個不情之請，想要麻煩你?！?br/>
    “什么事？”

    “我舅舅舅媽要來S市和我見面?！庇⑿l(wèi)深吸一口氣，“我想請你陪我一起去?！?br/>
    杜滟瞪大了眼睛看他，一肚子的狐疑。

    英衛(wèi)苦笑，“上次我回美國，外公外婆的身體都不太好，委托我回來處理在國內(nèi)的一些財產(chǎn)?！?br/>
    杜滟有些明白，小心翼翼的問：“那這次你舅舅舅媽是為了這事來和你見面？”

    英衛(wèi)點頭。

    杜滟很為難，“這樣的事，我不適合在場吧？”

    “我在S市沒有親戚，你和羅大衛(wèi)是我在這唯二的朋友。他是美國人，更不方便。我想請你在場，舅舅舅媽也許不會太過分……”英衛(wèi)沒有打下去，臉色卻越加難看。

    杜滟自己揣測，大概為了財產(chǎn)，他們已經(jīng)鬧得很不愉快。這種事情算是英衛(wèi)家的家務，她不應該參與，可是英衛(wèi)懇切的望著她，她也拒絕不出口。

    英衛(wèi)的家庭約會就在周六晚上，杜滟陪著他到約定的飯店。英衛(wèi)早定了一個小小的包廂，六個人的小桌。杜滟跟著英衛(wèi)進去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五十左右的一男一女坐在桌邊。那兩人看到英衛(wèi)身后的杜滟，有一點驚訝。

    杜滟只好先做簡單的自我介紹。來之前英衛(wèi)和杜滟簡單的說了一下，英衛(wèi)的外公外婆膝下有三個子女，除卻英衛(wèi)的母親，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早亡，如今來見英衛(wèi)的是英衛(wèi)母親的二哥沈洪海和妻子陸梅。

    兩個人聽完杜滟的身份，松一口氣的樣子。陸梅揮手叫服務員過來點菜，一面說，“我還以為你帶了律師來?！?br/>
    沈洪海倒仔細的打量了一下杜滟，又問，“杜小姐是怎么認識英衛(wèi)的?。渴撬诿绹耐瑢W？同事？”

    杜滟搖頭，“我們以前是中四新村的鄰居?！?br/>
    沈洪海聽到這句話，臉色變了一變，拉長了音哦了一聲，不再搭理杜滟。

    杜滟在這個環(huán)境下，有點尷尬，只好主動湊到陸梅那一起研究菜譜。

    冷熱菜差不多上齊的時候，沈洪海抿了一口黃酒，說：“英衛(wèi)，照道理說呢，你外公外婆叫你回來處理這里一些事，我們不應該有意見的。但是，他們兩個老人，在國外時間久，不清楚這里的事，很多事情的處理，我們覺得不妥當?！?br/>
    杜滟覷一眼英衛(wèi)，只看到他面無表情的坐著。

    沈洪海繼續(xù)說，“大哥已經(jīng)過世了，大嫂也改嫁了。你爸爸媽媽又過世，其實他們的孩子，就我一個。從法律上說，這些財產(chǎn)，以后應該屬于我。但是你是我外甥，你外公外婆要留一部分錢給你，我也沒意見?？墒乾F(xiàn)在他們這個處置，未免有點偏頗?！?br/>
    陸梅插話進來，“你當初跟我們回去，這么許多年，也是我們養(yǎng)你的吧？你去了國外，那些念書的費用，是你外公外婆出的，其實那些本來都應該是你舅舅的對不對？”

    沈洪海接著說，“我們自己也有兩個孩子，負擔也重。我們還希望以后也能送他們出國?，F(xiàn)在你外公外婆這樣分割財產(chǎn)，我們的計劃，都完全行不通了。這個是絕對不可以的?！?br/>
    杜滟很少見識這種場面，只覺得如坐針氈。

    英衛(wèi)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又拿出一張紙，很慢的在上面寫，“外公外婆有權按他們的想法處置屬于他們的財產(chǎn)，我的意見一直是，如果舅舅舅媽覺得不妥當，應該直接和老人家講明，信件也好，電話也好，都可以。我只是受外公外婆的委托按照他們的意愿來處理事務。”

    那些字，英衛(wèi)一筆一筆寫的很慢，筆畫都像要刺透紙張一樣。

    沈洪海不等英衛(wèi)寫完，就叫了起來，“我們和老頭子老太婆不是沒有說過，可是他們聽嘛？你是小輩，要是拿著這些本來應該屬于長輩的東西，你不覺得愧疚么？我們也不希望這件事情鬧起來，所以我們和你來說，你應該有一點自己的想法，你覺得你應該拿走那么多嘛？”

    杜滟看見英衛(wèi)的臉色越發(fā)的難看，拿著筆的手握成了拳。恰好服務員來上湯羹，杜滟忙指揮人去拿額外的碗和調(diào)羹，又親自一碗一碗分給其余三個人。

    可是氣氛一點也沒有緩和，杜滟深刻的覺得，她的在場其實起不到英衛(wèi)以為會有的作用。

    四個人沉默著喝完了湯，沈洪海抽了一根煙，把煙頭掐熄后說：“英衛(wèi)，你再自己好好想想，不要最后一家人要鬧上法院去，那就不好看了?！?br/>
    沈洪海和陸梅提前走了，留下杜滟和英衛(wèi)對著一桌子沒吃完的菜。

    英衛(wèi)的臉色是杜滟從來沒有見過的難看，臉色通紅的，雙手握著拳放在桌邊，手臂上青筋直起。

    杜滟覺得有點害怕，找來服務員買單。

    “我們走吧？”杜滟推一推英衛(wèi)，許久英衛(wèi)才點頭。

    杜滟的車存在英衛(wèi)住處的小區(qū)里，看著英衛(wèi)低頭站在樓道口，杜滟莫名的覺得擔心。

    “你，不要緊吧？”杜滟湊到眼前去看他的神色，卻嚇了一跳。英衛(wèi)的臉色沒有在飯店時那樣通紅，可是眼神中蘊藏的憤怒和痛苦，一點也沒有少。

    英衛(wèi)在杜滟的印象里，一向都是穩(wěn)重而安靜的，好像什么都不能打破他的沉默和溫和?？墒乾F(xiàn)在的他，讓杜滟想起游戲里怒氣值爆滿的角色，明知道英衛(wèi)不能說話，卻覺得不知道什么時候他也許會發(fā)出大喊來。

    英衛(wèi)別過頭，往樓上走。

    杜滟跟在他身后。

    進了門，英衛(wèi)甩下肩上的背包，直接進了書房。杜滟猶豫一會，還是跟了進去。

    房間里沒有開燈，英衛(wèi)靠著墻角坐在地上，頭垂得很低。

    正常人生氣可以罵，可以喊，可是英衛(wèi)什么也做不了。杜滟看著他，覺得心疼。她走到他的跟前，蹲下身子。英衛(wèi)抬起頭來看她，他眼神里的憤怒還在洶涌著。杜滟小心的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臉頰。

    英衛(wèi)握住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杜滟輕喊了一聲。

    英衛(wèi)看著杜滟皺起的眉，許久才放松開手。他站起來，在書桌上找到紙筆，就著窗口映進的燈光，寫了一行字。

    對不起，我請你去，是怕我自己控制不住，你可以阻止我。

    英衛(wèi)抬起頭來，對杜滟咧了咧嘴角，他試圖微笑，神情卻很孤單。

    燈光透過窗簾打進來，杜滟彷佛看到很多年前那個男孩，被媽媽從醫(yī)院里接回來，手臂上纏著繃帶，站在門口，眼神孤單而空洞。她甚至突然想起來，當年英衛(wèi)站在門口的時候，肩膀發(fā)著抖，努力不回頭去看本來屬于他自己家的那個門口。

    少年時代的許多細節(jié)，一下子從腦海里復活，重疊到眼前。

    那時候，杜媽媽拉住英衛(wèi)的手，遞給杜滟。杜滟記得那時候的自己，怯怯的伸手牽住他，按照媽媽事先的囑咐說：“英衛(wèi)哥哥，你和我們住一起吧?！蹦暧椎挠⑿l(wèi)比她高一個頭，只是微微抬起眼睛看著她。

    隔了那么多年，好像一切沒什么改變。

    英衛(wèi)拉過杜滟的手腕，之前被他握住的地方起了一圈紅色的印跡，杜滟小聲的埋怨，“你力氣也太大了?！?br/>
    英衛(wèi)抿抿嘴，摸了摸杜滟的手腕，在紙上寫：“對不起”。

    杜滟看他的憤怒慢慢在退潮，小心翼翼的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英衛(wèi)別過臉，盯著墻壁發(fā)呆，好一陣才拿過紙，慢慢開始寫字。

    “他們把我接回去后，讓我和表哥表弟一起住，一起念書。開始的時候用我爸媽的撫恤金，后來說錢不夠，問外公外婆要，再后來說錢還是不夠，叫我不要念高中。大舅那時候還在世，經(jīng)常匯錢給我，都被他們拿去，說貼補家用。后來大舅說，不讓我上學，就沒有錢給他們?！?br/>
    英衛(wèi)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經(jīng)過很長的回憶。

    “再后來，我高一下學期的時候，大舅過世了。外公外婆回國過一次，想帶我出國，但是辦不齊手續(xù)。他們叫外公外婆繼續(xù)匯錢過來，可是卻連我學校的課余小組的資料費也不肯交，還說要和老師說，送我去殘障學校?！?br/>
    杜滟抬起眼睛來，吃驚的看了看英衛(wèi)，她猜測他曾經(jīng)過得不太好，卻不知道有這么糟糕。這些平淡的陳述里，不知道隱藏著多少他過去的痛苦。

    “學校的班主任很喜歡我，不同意他們的要求。特別找校長給我從學校宿舍擠了很小一間。我每天上學前去送牛奶，賺一點生活費。直到高二外公外婆又回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從那以后把錢直接匯給我。我把那些錢都存下來，當做以后念大學的學費?！?br/>
    “這次回來才發(fā)現(xiàn)，他們把我爸媽在S市的房子早就賣了，錢也花了。外公外婆在別的地方還有一間小房子，囑咐我賣掉。他們知道后，覺得房子應該由他們支配?！?br/>
    杜滟聽了覺得混亂，雖然在電視上這種節(jié)目時常上演，可是在現(xiàn)實生活里，像宋小青和于明維的爭吵已經(jīng)是她遇到的極限。而不能言語的英衛(wèi)遇到這樣的事，要有多煩悶。

    “他們把我爸媽的東西都賣了，一樣也沒有留?！庇⑿l(wèi)丟下筆，手掌握成了拳。

    杜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想了半天才說：“你自己過得好，一切就都好。”

    英衛(wèi)側過頭來看著她，拾起筆寫，“我過得不好。”

    “我不知道人生的意義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出國之前，我一直想，我要好好念書，我要努力出個樣子來給他們看?？墒瞧鋵嵾@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成功了，也不過是他們的一個索取對象，我失敗了，也就是他們閑談的話題罷了?！?br/>
    杜滟不做聲，對于人生的困惑，原來不僅僅是她自己有，每一個人面對生活的時候，都有自己的煩惱和不安，有自己的疑問和不解。

    “我想要做一些事業(yè)，卻發(fā)現(xiàn)自己力有不逮。就算是念書時候志同道合的朋友，對于經(jīng)營和擴張，也一樣有不同的想法和理念?！?br/>
    杜滟想起羅大衛(wèi)來，想起那次吃飯時羅大衛(wèi)和英衛(wèi)的對話，“你和羅大衛(wèi)意見不合？”

    “不僅是他，還有其他人?！庇⑿l(wèi)想了想，“也許我比較適合做技術，有點死心眼。他們想搶奪國內(nèi)的市場，但是我顧慮服務跟不上?！?br/>
    杜滟笑了，“你不僅死心眼，還戀舊?！?br/>
    “為什么？”

    杜滟指指書桌上的三聯(lián)相架，里面的照片除了英衛(wèi)和外公外婆的合影外是另外一張英衛(wèi)同她還有杜媽媽的相片。

    “小時候的相片不多?！庇⑿l(wèi)也笑了。

    “為什么后來選了計算機這個專業(yè)？”杜滟扯開話題。

    “出國前念的本來不是，后來在國外看到計算機的發(fā)展，特別感興趣。人和人的交流對我來說太難，和機器的交流要簡單得多?！庇⑿l(wèi)寫起自己的工作，流暢許多，“等到互聯(lián)網(wǎng)開始發(fā)展，所有的交流可以籍由機器，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

    英衛(wèi)已經(jīng)把一張紙寫得密密麻麻，杜滟把紙拿過去折一折放在一邊。她覺得可以理解英衛(wèi)，那么多年，如果不是靠著他自己的努力，靠著優(yōu)秀的成績，單單是不能說話，恐怕就要被學校勸退，當他看到如此便捷聯(lián)系著人和人，人和這個世界的電腦，大概要算一見鐘情。

    英衛(wèi)闔上眼，靠著墻壁，他已經(jīng)平靜下來，恢復到那個讓杜滟熟悉的模樣，從容而安定。可是杜滟覺得，現(xiàn)在她彷佛才看到真正的英衛(wèi)，不僅僅是一個有著美觀的外在的人，而是真實的，他有他的煩惱，他的痛苦。

    英衛(wèi)突然站起來，在書桌的抽屜里翻出一包煙和打火機，朝杜滟晃了晃，見杜滟沒反對，撕開封條點了一支。

    房間里很安靜，淡淡的煙草味彌漫在空氣里。

    杜滟拿過煙盒，很普通的中南海，只是3mg的超低焦油含量。她頭一次看到英衛(wèi)抽煙，與其說是抽煙，不如說就是點著煙，他偶爾才吸一口，更多的時候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還以為你不抽煙的?！倍配儆悬c小小的遺憾。

    英衛(wèi)做手勢比了兩個數(shù)字。

    “十五歲就學會抽煙了？”杜滟推了他一下，“不是好孩子?！?br/>
    英衛(wèi)抽了紙過來，潦草快速的寫道：“那時候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念書，心里煩?！?br/>
    “后來上高中了呢？”

    “偶爾抽，早上起來送牛奶很辛苦，很早就要去取奶，地方很遠，我騎自行車，奶瓶都是玻璃的，又重又容易碎。到了晚上要做作業(yè)就犯困，抽煙解困?！?br/>
    杜滟一樣坐在地板上，偏過頭去看英衛(wèi)。他現(xiàn)在衣冠楚楚，看起來事業(yè)有成，可是有誰知道他過去經(jīng)歷過什么，又有誰會憐惜他過去經(jīng)受過的苦楚。

    在紙上寫不方便，英衛(wèi)拿出手機打字，“有一次送奶，最后十戶人家，騎車的時候被撞倒，全都碎了。我只能自己去買十瓶賠出來?！?br/>
    “學校里那個宿舍很小，也舊，冬天很冷，我就拿報紙把窗戶縫都塞上，在屋子當中點一盆火取暖。”

    “那不是要一氧化碳中毒？”杜滟忍不住說。

    “后來被老師看到，說這樣會窒息，就不敢再這么做了?！庇⑿l(wèi)提到這些，神色很平靜。

    “那你自己做飯？”杜滟對英衛(wèi)少年時光的生活，起了好奇心，想多知道一些，再多一些。

    “買許多面條，拿各種醬拌著吃。周末的時候，老師會帶我回家吃點好的?！?br/>
    杜滟端詳英衛(wèi)的臉，是怎么樣的經(jīng)歷和心態(tài)才能讓他現(xiàn)在還能這樣平靜的向她敘述這些過往。

    “能做到現(xiàn)在這樣，你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倍配偕焓治兆∮⑿l(wèi)的手臂，“有時候，不能對自己太苛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