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昭寧帝連喝了三杯茶, 方才沖去嘴里那種似苦似澀, 又帶著些古怪酸味的可怕味道。

    陸季遲已經(jīng)跑了。

    想起他剛才放下碟子就飛快告辭的樣子，昭寧帝放下茶杯, 心下無語又有些好笑。

    這是膽兒肥了??！居然敢打擊報復(fù)他！

    不過這種幼稚的手段并不太討厭，反而叫昭寧帝想起了天真無憂的孩童時光, 甚至……年輕的帝王搖頭失笑, 詫異自己竟有那么一刻想要繼續(xù)縱容那熊弟弟。

    “陛下, 秦將軍求見?！?br/>
    林福來忽然弓著身從門外走進(jìn)，昭寧帝回神, 擺了擺手：“讓他進(jìn)來?！?br/>
    “是。秦將軍，請?！?br/>
    穩(wěn)健的腳步聲響起，高大俊朗的青年一身甲胄地走了進(jìn)來：“參見陛下?！?br/>
    “起來吧?！?br/>
    “謝陛下，虎狼營那邊……”秦錚是來匯報軍務(wù)的, 匯報完就要走, 被昭寧帝叫住了。

    “晉王那邊，最近可有什么動靜？”

    “沒有動靜，安分異常?！闭f到這個，秦錚也忍不住擰了一下眉，破晉王整日作妖, 大家都習(xí)慣了，如今他突然變得乖巧, 倒叫人覺得不適應(yīng)。

    “安分異常么……”昭寧帝慢條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一下嘴, “朕知道了, 你去吧?！?br/>
    “臣告退?！?br/>
    “等等?！?br/>
    “陛下？”

    目光落在那碟還未吃完的白玉糕上, 昭寧帝目光微閃，笑了起來：“這個時候進(jìn)宮，還沒吃午飯吧？來，先吃點這個墊墊肚子?！?br/>
    這白白一坨什么東西？秦錚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然后……

    “噗——！”

    “哈哈哈朕可算看到你這張冰山臉破裂的樣子了！”

    秦錚：“……！”

    居然涮他玩！破皇帝！幼稚！無聊！

    在沙場上中箭挨刀都不曾變臉的青年忍了忍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昭寧帝邊笑邊指他：“翻朕白眼，對朕不敬，再罰一塊！”

    秦錚：“……”

    這破皇帝眼睛也太尖了！

    見他臉色發(fā)黑地捏起一塊白玉糕，一臉“今日不該進(jìn)宮”的倒霉樣兒，昭寧帝開懷大笑，心中因政事而生的煩躁一掃而空，連帶著對陸季遲也多了幾分耐心。

    如果這弟弟是真的愿意從此安分下來，做個富貴閑王……反正都縱了這么些年了，再縱容一二，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

    可以個屁。

    看著案桌上秦錚送來的折子，昭寧帝為自己前幾日的想法而失笑。

    熊弟弟還是那個熊弟弟，不過是長大了心思更深了，作死的手段也更高了而已。

    “陛下……”

    “都說孟家那位二姑娘心高氣傲，眼高于頂，去查查，朕這好弟弟是怎么得到她的芳心，引得人家姑娘主動出擊的?！?br/>
    “是?！鼻劐P冷冷應(yīng)聲，“那晉王那邊……”

    “先按兵不動，朕想看看他會做到哪一步，”倚在龍椅里的年輕帝王微微一笑，眉目和煦，“也想看看這背后，到底是誰給他出的主意。”

    嘴上說看不上畫中的貴女們，實則暗中操作，引……或者說逼人家主動往上貼，這種以退為進(jìn)的高明手段，可不是空有野心卻沒有腦子的破晉王，或是他身邊那個只有小聰明的孫先生能想出來的。

    秦錚目光冷銳地點了點頭，退下了。

    昭寧帝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笑意不變，眼神卻像是一潭千年的幽水，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陸季遲還不知道昭寧帝對自己的好感值馬上又要清零了，他最近忙著與孟婉妍飆戲，又要查探越王妃的底細(xì)，心思沒怎么放在宮里。直到這天下午，他進(jìn)宮來看十公主的時候，十公主問他：“哥哥，聽說我很快就要有嫂嫂了，是真的嗎？”

    陸季遲正拿著顆果子在啃，聽到這話愣了愣：“什么嫂嫂？沒有啊。”

    十公主歪頭，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說：“可是九姐姐說，她前兒去文淵閣買書的時候，無意中看到左相家的二姑娘給你送荷包了……哥哥，你不喜歡那位二姑娘嗎？那為什么要收她的荷包呀？”

    陸季遲心下微驚，幾乎是馬上就搖頭道：“你九姐姐看錯了，那人不是我?！?br/>
    “不是你？”十公主茫然了一瞬，但見兄長神色堅定，很快就點頭表示相信，“那哥哥什么時候給我找個嫂嫂呀？嘻嘻，我想要個嫂嫂啦！”

    兄妹倆最近關(guān)系親近了不少，小姑娘又是個慣會順桿子爬的，之前見著陸季遲都不敢大聲說話，如今都敢賊兮兮地打趣他了。

    “……不知道，要不你幫我想一個來吧?！标懠具t嘴角微抽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卻恍然驚覺：時機已到，不能再拖了。

    他和孟婉妍雖然只是暗中做戲給幕后黑手看，并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觸太多，但既然九公主都能無意中看見他們，其他人自然也能，更別說一直盯著他的昭寧帝了。

    ——他會怎么想？

    ——那還用說，肯定是覺得他又偷偷摸摸搞事情了！

    陸季遲想著就緊張了起來，雖然昭寧帝的反應(yīng)在他預(yù)料之內(nèi)，他也有一定把握他不會馬上對自己出手，但這畢竟只是他的主觀推斷，萬一昭寧帝最近心情不好或者是受了什么別的刺激……

    誰知道他會不會提前拿不安分的弟弟開刀？！

    又一想越王妃那邊遲遲沒有進(jìn)展，再這么耗下去也沒什么用，他當(dāng)即就就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站起來：“哥哥還有事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啊……”十公主茫然地從小搖椅上爬起來，沖他揮了揮爪子，“那哥哥再見！”

    ***

    “派人通知孟婉妍，開始下一步計劃。”

    見陸季遲進(jìn)宮沒多久就出來了，還神色匆匆一臉緊張，魏一刀頓時就擔(dān)心了：“殿下，發(fā)生什么事兒了？”

    “沒事兒，就是突然發(fā)現(xiàn)時機已到，不能再拖了?！?br/>
    魏一刀愣了愣：“可越王妃那邊我們還沒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線索，就這么結(jié)束計劃的話，再想查她就沒有現(xiàn)在那么容易了?！?br/>
    孟婉妍是一顆很重要的旗子，她要是突然出事，越王妃和幕后之人肯定會懷疑，進(jìn)而心生戒備。陸季遲就是因為這個，才要孟婉妍配合自己演了這么一出戲，而不是一開始就讓她去跟左相坦白，直接釜底抽薪。

    “我知道，”陸季遲心里苦逼極了，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那也沒辦法，越王妃的事情可以慢慢查，皇兄這邊卻是不一小心就要掉腦袋的，你說，哪個要緊？”

    那顯然是腦袋要緊。魏一刀懂了，跟著幽幽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了，我這就去。不過殿下，咱們?yōu)槭裁床恢苯酉虮菹峦墩\，讓他去查這些事兒?。克耸侄?，查起來肯定比咱們快。”

    “什么證據(jù)都拿不出來，什么內(nèi)·幕都不知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說自己要投誠，你覺得皇兄會信嗎？”陸季遲心累累地看了他一眼，“他本來就已經(jīng)想殺我了，這要萬一覺得我是換了種法子想作妖，你猜，他會不會一個不耐煩直接砍了我？”

    魏一刀：“……會?！?br/>
    “那不就是了！”陸季遲越說越覺得糟心，擺擺手催促道，“趕緊去找孟婉妍，別墨跡！”

    “是！”

    魏一刀飛快地跑了，陸季遲這才稍稍安心，回家等消息去了。

    然而孟婉妍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

    “怎么回事，她怎么還不行動？不是早就等不及了嗎？”陸季遲有些懵逼，忙讓魏一刀去查。

    魏一刀很快回來了：“孟姑娘說她母親前些天感染了風(fēng)寒，身體有些不好，她擔(dān)心母親的身體，想等她病好了再說?！?br/>
    “消息屬實？”

    “我查過了，是真的?！?br/>
    “那她有沒有說什么時候行動？”

    “說是會盡快。”

    陸季遲擰眉：“那就再等兩天看看?！?br/>
    魏一刀點頭下去了。

    就在這時，齊彥來了。

    見他一身艷麗紫袍，手中折扇翩翩，臉上春光明媚的再看不見之前的頹喪，陸季遲頓時就好奇了：“心情不錯啊，你妹的事情都解決了？”

    “是啊，折騰了那么久，那丫頭總算想通了。”齊彥往椅子上一蹦，翹起了二郎腿。

    “怎么解決的？”陸季遲挑眉，齊瑕的性格看起來可不是能輕易放下的人。

    “我娘天天給她洗腦，洗得差不多之后，我去找姓駱的要了封絕情信，她看完之后大哭了一場，第二天就振作起來了。”

    陸季遲忍不住說：“真的假的？不會又是哄你的吧？”

    齊彥晃了晃二郎腿：“一開始我也有點擔(dān)心，放她出門后偷偷跟了她好幾天，但她什么都沒有再做，也愿意聽我娘的話考慮嫁人的事兒了，我瞧著應(yīng)該是真的放下了?！?br/>
    很好，這下姜家那小丫頭可以安心過日子了。

    陸季遲欣慰，笑著扔了個果子給他：“恭喜。”

    “多謝多謝，”心頭大石落地，齊彥現(xiàn)在看什么都是美滋滋的，說完興致勃勃道，“今兒天不錯，咱們?nèi)ゴ猴L(fēng)樓聽曲兒啊？那里新來了個姑娘，聲音那叫一個甜，唱功那叫一個好，保準(zhǔn)你去了一次還想再去第二次！”

    穿來這里這么久，一直都還沒見識過這些，陸季遲有些心動，想了想，應(yīng)下了。不過……

    “先說好，我只聽曲兒，不干別的啊。”

    “別的？”齊彥先是一愣，緊接著就猥瑣地笑了起來，“別的什么?。俊?br/>
    陸季遲：“……你心知肚明。”

    他是正經(jīng)人，只想圍觀不想搞事謝謝。

    ***

    就在陸季遲和齊彥慢悠悠地往春風(fēng)樓逛去時，姜姮和駱茹也一起出了門。

    永安侯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兩人準(zhǔn)備上街逛逛，看看有沒有什么合適的東西能買來當(dāng)禮物。

    “你說我哥也真是的，這腿傷才剛好呢就又到處亂跑了，也不知干什么去了，又讓你白跑一趟！”駱茹邊走邊說，神色有些不高興。

    姜姮笑睨了她一眼：“你哥哥為了養(yǎng)傷在家里悶了那么久，這會兒好不容易解禁了，會想出門也是正常的。至于我，知道你哥哥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就行了?！?br/>
    反正她主要是上門給永安侯夫人請安的，也不怎么想見駱庭。

    她越是明理，駱茹心下就越不滿，正想說什么，忽然聽見一個壓得低低卻很興奮的聲音：“快看！是文淵先生！”

    “??！真是他！先生……嘻嘻，先生長得可真好看……”

    是路邊兩個小姑娘正在咬耳朵。

    見她們兩眼放光，面色緋紅，一副羞怯又激動的樣子，姜姮下意識順著她們的目光看了過去。

    一個身材挺拔，長相俊逸的男子正逆光立在街邊的柳樹下，墨發(fā)半披，衣袂飄飄，如同畫中的仙人，文雅中帶著不拘世俗的瀟灑，看起來十分矚目。

    不過文淵先生……那不是就文淵閣的閣主孟春林么？

    姜姮眉頭微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原來這家伙，我當(dāng)是誰呢！”

    駱茹鄙夷中帶著厭惡的聲音讓姜姮回了神：“你認(rèn)識他？”

    “算不上認(rèn)識，但我知道他不少事兒，你要聽不？”駱茹有個不為人知的愛好：八卦。眼下見姜姮似乎對孟春林有興趣，她頓時就兩眼放光，嘿嘿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