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大俗若雅秀烹調(diào)
這飯桌就是老爸的展覽館,藝術(shù)家展示才藝的地方,而此前的繁雜勞累和精致的制作技藝又是他享受過程樂趣的美好時光。
在我看來,他就是業(yè)余造型藝術(shù)家,用的材料可不尋常,都是些色香味俱佳的誘人食材。
記憶猶新的是那肉糜蒸蛋。火候絕佳,火再大一點就老了;再小一點就嫩了。
揭開鍋,在朦朧潤澤、黃白相間雞蛋的襯映下,深褐色的肉糜簇簇擁擁、欲抱還離、濃淡有致地揮灑開來,好一幅潑墨小品!
有一次,他刻意將肉糜加多,沒想到帶來了驚喜。那密密麻麻聳起的肉糜,成了紅褐色的斑駁小丘。
“向日葵!梵高顯靈啦!”我驚呼。
“瞎扯,這是肉末,哪來的向日葵!不過…發(fā)糕倒是可以做給你吃,顯靈可是沒門兒。”
“不是發(fā)糕,是梵高!人家是法國印象派的大師,你這盤子里的就像他的名畫向日葵,我都舍不得吃了?!?br/>
“你不吃正好,我們吃,嘿嘿?!?br/>
老爸終于殘忍地將高雅藝術(shù)扼殺在口腔里。
畫家孜孜以求的是以不同的技巧展示畫布上的立體感,老爸卻在立體感的食品雕塑中幻化了平面藝術(shù)的佳作卻還不自知,梵高見了不知會作何感想?
還有那炒木須肉。油綠蓬松的菠菜、鮮黃嬌嫩的雞蛋、黑亮支愣著的木耳和油光柔韌顫巍巍的肉片爭相竟艷、美不勝收。
一端上桌,我又興奮了:“老爸你真行,簡直是色彩繽紛、清新悅目的水彩畫,養(yǎng)眼啊?!?br/>
他笑笑,淋了些麻油,改成油畫啦——唉,為什么總是和我對著干!
涼拌三絲又是一種風格,宛如一幅精致的白描。一絲絲、一簇簇,清清漓漓,依偎在淺盤里,清淡而高雅。
抬起筷子,難以下手,想起了老爸簡單透徹的心,不就是這盤涼拌菜嗎。都說文如其人,對老爸,那更是食如其人啊…
他做的豆沙包就更有意境了。掰開來,蓬松柔軟地半癱在那里,拱圍在四周的白面皮瀟灑舒卷,恰似漫漫伸展的銀河系,那中間黑黑的餡子朦朧著,簡直就是施展吸功**的宇宙黑洞。
天文學家看了一定是一邊咽著口水,一邊還不忍下口——當然,也不敢下口,害怕里面的暗能量和暗物質(zhì)啊。
可惜,家里的食客們都是視覺藝術(shù)的天敵,肚子里有三千饞蟲的老饕和小饕。每當暴殄天物的血盆大口一張,藝術(shù)作品就被鯨吞蠶食,來一番亂點鴛鴦譜的惡搞,強拉硬扯去黑黝黝的腸胃里辦展覽了…
不過,也有例外,那拔絲地瓜吃起來就很刺激,連我這么愚鈍的人都感受到了視覺、觸覺、聽覺和味覺全方位的沖擊。
將炸得金黃、外焦里嫩的番薯塊里澆上剛出鍋的糖汁,那聲響婉轉(zhuǎn)如鶯歌,澆出的花紋又似仙鶴涂鴉的書法,張揚怪異,簡直是鶯簧鶴篆,悅?cè)硕俊?br/>
大家搶著夾起飽蘸糖汁的地瓜,迅速提起,拉出條條細絲,女神撥弦的豎琴卓然現(xiàn)身。
待糖汁遇冷變白變脆,筷子再猛地一收,糖絲紛紛斷了,女神飛天了,出現(xiàn)的是餓狼們的血盆大口。帶著細絲的金黃軟塊紛紛送入口中,綿里帶脆,香中含甜,充滿動感的過程終于以味覺的把玩收官。
老爸不愧是德智音體美全面發(fā)展的五好廚師,不僅做的飯菜好吃,燒菜時更是聲情并茂,在旁邊看真是如看戲劇電影般的享受。
有時是慢工出細活,嘴里哼著京劇,動作遲緩卻招招致命,飯菜還沒入口就被他那醉拳的風采、催眠的西皮慢板和揮灑不絕的香氣醉倒了。
有時卻是奪命搶火候,底盤很穩(wěn),一副詠春拳的架勢,雖然只是背影,依然充滿動感和視覺沖擊,簡直是震撼的武打片。
只見他腰帶肘動頻出手,招招到位、式式新奇,那疾風暴雨般的烹炒,爆豆般的聲響,恰似京劇里急急風的鑼鼓點,把我的每根神經(jīng)都吊起來了,味蕾和嗅神經(jīng)更是按耐不住,興奮得如同鯊魚見了血,恨不能端起滾燙的鍋往嘴里倒。
劈啪之聲震人心弦,雖不見血光四濺,卻能看油星飛舞,還能聞香氣四散,真是一種全方位的享受!
我喊道:“老爸,沒想到你還會武功,唱念做打你還都行!”
他笑笑:“哪里,哪里,無心插柳柳成行了,哈哈?!?br/>
這回倒是挺謙虛,還帶說連唱的,聽得出是京劇打漁殺家里的唱腔。
他喜歡熱鬧,猶如他那愛不釋手的惹銅綠朝天火鍋。
每當天寒地凍,就將紅顏猶存、徐娘半老,也就是燒去黑煙的灰紅相間的木碳丟進火鍋的爐膛里,只待煙囪里青煙裊裊、湯汁里作料歡騰,就將那些山藥啦、凍豆腐啦、白肉啦,粉絲啦,肉丸啦,素冒啦,大白菜啦雜七雜八都往里面加。
大家一邊吸著涼氣、用舌頭挑逗著滾燙的食物,一邊伸著筷子,上演一場白刃奪寶大戰(zhàn),紅紅火火好不熱鬧。
過日子也一樣,家里就像個大火鍋,誰都往里面湊,不也是圖個紅火熱鬧。
親戚朋友自不必說,我那些要好同學也常來家里玩,也大都被留下吃過飯,只要夸幾句老爸的飯菜做得好,下次就還有機會。
他們知道,老爸總是經(jīng)不住幾句好話就亮出自認為最拿手的絕活來,同學們竊喜:說了不白說,不吃白不吃,何樂而不為呢。
至今同學回憶起那灌湯包、肉餅和鍋貼,還是口沫橫飛、津津樂道。
油水大了難免滑嘴,他們就開始胡編了:“吃他爹,喝他爹,他爹做飯沒得講。”
我知道這是山寨了明朝的民謠。那會兒李自成的農(nóng)民起義軍開倉濟貧,老百姓就唱過:“盼闖王,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人家李闖王硬是一刀一槍地往明軍的兵營里闖,身上粘滿了鮮血。老爸可沒這個膽,只能一鏟一勺地在鍋里攪合,身上濺滿了醬油米醋,能得到這個榮譽就算不錯了。
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天天吃的是地瓜干和菜稀飯,食品稀缺,憑票供應(yīng),他的烹飪才能無法發(fā)揮。
技癢難忍,他又想出了新點子,平時叫我們省吃儉用,將憑票供應(yīng)的糖、面粉、紅豆、花生油等稀珍食品一點一滴積攢起來。
好容易熬到中秋節(jié),家庭成員的饞涎指數(shù)都飆升到了極限值,老爸這才以研究員身份披掛上陣,大展身手,精心制作了各色月餅。
食品科研之光在小屋里又一次閃爍,沉寂多時的月餅香味又沖擊著味蕾和嗅神經(jīng),如醉如癡,美哉!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