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晚上我們都無法入睡，雖然早就知道會這樣。

    良仔和他媽媽在外面守著二仔，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我和明珊收拾好塑料瓶，拖干凈沾了尿漬的地，就回到阿霞的房間里，不敢跟他們講起之前可怕的經(jīng)歷。

    那只玩偶看起來安安靜靜，臉朝地趴在床腳。我不敢靠近，明珊膽子大，把另外半串佛珠戴在手上，用兩只手指夾玩偶，又給扔回柜子里去。然后，她拍拍手，對我說：“好了，現(xiàn)在它只是個普通玩偶。”

    她呈大字型倒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發(fā)呆。我站到窗前，看那張1986年的舊地方報紙。上面其實就是一些簡單的富于時代特色的新聞，像“龍華玻璃廠四項基本原則正面教育有創(chuàng)新”、“一支斷枝引起長時間大面積斷電”、“我市查封323套空房將重新分配”……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只有在兩個版面之間細(xì)長的公告欄里，擠滿了諸如“遺失聲明”、“尋人啟事”、“招生通告”的豆腐塊信息。

    大雨急切地敲打著玻璃窗，像鼓點一樣密集。在這片無跡可尋的嘈雜中，我感覺到靈魂即將與肉身分離的痛楚。

    “阿生……”明珊突然問，“你說阿媛喜歡的那個男人會是誰？”

    “不知道，但總歸是王家人。”

    “也不知王家大宅現(xiàn)在是否安好呢？”

    “應(yīng)該吧……”

    “王二公子最近也沒有再來找你了?！?br/>
    “也許自己想明白了，就投胎去了吧。不過說起來，如果不是他，我大概會被那女鬼當(dāng)替身留在那棟危樓里。”

    “他的墓是在蓮溪吧？要不明早去拜一拜好了。”

    “他們家族的墓地，起名叫‘故園’，大有‘故園東望路漫漫’的意味。不過，不是我們能隨便進(jìn)得去的?！?br/>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到了后半夜，雨勢漸歇，喜進(jìn)他們才腳步沉重地回來。先是聽見育瑜高聲的痛罵，喜進(jìn)呵斥她不要再講，而后轉(zhuǎn)為低語，只聽到幾句要請師公做法的話。說著說著，女人哀慟的哭泣間雜幾聲嘆息，在這個夜晚里，格外地清晰。

    我不敢出去，客套的慰問沒用，生怕給主人增添尷尬。也許育瑜心里對阿媛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愛意的吧。

    到天亮的時候，大約快七點，我和明珊才走出門。喜振一家已經(jīng)回去了，只有喜振紅著眼睛坐在大廳里抽煙，地上全是煙蒂。我們走到他面前了，都像沒聽到一樣，看著阿媛的照片發(fā)呆。那是她生前的學(xué)生證。

    “堂舅……”一看喜進(jìn)那樣，我眼淚也跟著滾落下來。

    “不要哭，”他聲音嘶啞，站了起來，“我給你們弄早飯去?！?br/>
    我們趕緊攔住他：“堂舅，您不用忙，我們沒有吃早飯的習(xí)慣?！?br/>
    我還想問問昨晚的事，阿珍已經(jīng)帶了幾個人走進(jìn)來。我們點點頭，打過招呼，明珊就把我拉到一邊去。

    我有些疑惑，卻聽見明珊說：“人家有事要處理，我們不能摻合。這種人情世故，自有你媽媽你舅舅他們出面來做。真要有心，就去廟里為阿媛捐一點香油錢，念念往生咒。當(dāng)然，這只能安慰自己的良心，死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br/>
    他們確實無暇顧及我們，忙著在商討怎么跟友順家里要賠償，有個大約是阿珍老公的男人情緒十分激動，一直嚷著要去政府門口拉橫幅。我還聽見阿珍給我舅舅打電話，似乎舅舅們今天也會過來。

    我和明珊走出去，雨已經(jīng)停住了，空氣里流淌著泥土的氣息，帶了點膻腥味。農(nóng)村的房子依山而建，斜坡起伏，水洼里蓄得滿滿，清晰地映照出蒙蒙的天色。春寒料峭，清冷的風(fēng)往衣領(lǐng)里鉆，凍得哆嗦。

    穿梭過蜿蜒的小路，我們沿著河道走，很多人都早早地起了床。村路靠河的這邊，林間掛上了熬夜臨時趕出來的幅條，白底黑字，寫滿了對靈魂早登極樂的祝愿。有人在燒金紙，還有人擺上了鼓，箱子打開，全是鐘磬、吹管一類的樂器。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土地祠，四五個村民從東山的方向朝村頭走去，一路在灑黃色的符紙。

    上了橋，兩側(cè)的石欄綁著竹竿，良仔和幾個年輕人正在掛燈籠?？吹轿液兔魃海甲信芰诉^來問我們吃了沒有，要不要去他家用早飯。

    “這是要做什么？”我問。

    “請了師公九點過來作法。哎，發(fā)生了這種慘事，就怕作祟。你們?nèi)ツ?？?br/>
    “上山?！?br/>
    “咦？”

    我本來想問問他阿媛的墓是否也在山上，但現(xiàn)在是火葬了，應(yīng)該都埋在殯儀館附近的公地墓園里。謝絕了他要帶我們上山的好意，我和明珊從大路走。

    那是一條很寬的水泥混凝路，像白練般往上鋪。道旁樹木叢生，種了許多木荷、香樟和南洋杉，高大挺拔，經(jīng)過雨水的洗禮，木的香味更加悠長。走在路上，沿途可見被暴雨打落在地的花枝，粉紅的、嫩黃的，楚楚可憐。我走一路，撿一路，捧在手心里。

    明珊忍不住問：“你待會是打算要去山頂葬花嗎？謝黛玉小姐?！?br/>
    “去看望人家的墓，總不至于兩手空空吧，謝寶釵小姐。”

    “哦，原來是送給王寶玉先生的，”她拉長了語調(diào)，嘲笑道，“這大概是史上最寒酸的祭品了。不過，我不做你們的寶釵?！?br/>
    我哂笑，拿白眼看她。說到“史上最寒酸的祭品”，誰能和這位小姐比？高考那年，她約我去關(guān)帝廟武圣那里求學(xué)運，半路上買了瓶高濃度鹽酸打算拿回家洗廁所。進(jìn)了關(guān)帝廟，簡直人山人海，那瓶濃鹽酸沒地方放，這個神經(jīng)病一樣的女人就直接擺到了供案上。

    “你也不怕報應(yīng)？”

    “這有什么？關(guān)老爺?shù)膸y道不用洗嗎？”她說得振振有聲。

    真是夠了。我解下發(fā)帶，把花枝束成一把，還頗為好看的樣子。

    到了山頂，故園那牌坊式的大門就立在眼前。橫梁上掛著兩盞牡丹宮燈，四周草木蓊郁，陵園岑寂，黑色的鐵欄和灰白的大理石相接圍了一整圈。

    “果然很氣派?！泵魃貉鲱^看向那筆力虬勁的牌匾。

    “那輛車……”我看到一輛黑色的小車停在墓園門口。

    “是捷豹呢。王家人也在里面？”

    我?guī)@了半圈，溜到側(cè)門那個隱秘的入口。跳上去，挨個欄桿摸過去，但每一根都牢固得絲毫難以撼動。

    “真是奇怪，怎么會沒有了呢？”我疑惑道。

    明珊敲了敲欄桿，說：“看起來很新，肯定是重新裝過了。”

    “那算了，我干脆把花扔進(jìn)去就當(dāng)心意有到了?！?br/>
    正說著，欄桿里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聲音，我們兩人同時愣住了。

    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撥開花叢的遮擋，我這才看清，欄桿的另一頭站著那王家的少爺。頎長的身形，白玉一樣的臉，幽深的眼眸蘊藏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茉莉的香味陣陣傳來，如果不是眼角缺了那顆痣，我?guī)缀跤忠摽诙龊八巴跹苤绷?。仔?xì)看，他應(yīng)該是二十歲出頭，骨骼都長開了，不似王衍之那副少年清瘦的模樣。

    “是你？”他看到我，面露微笑，繼而端詳我懷里的花束上。

    我正在想個理由解釋，但聽到他爽快地說：“你們?yōu)槭裁床蛔叽箝T呢？我在門口等你們吧?！?br/>
    “可是……”我略有踟躕。

    “只有我一個人?！彼麥睾偷卣f。

    “這人是誰？好俊美。”明珊偷偷問。

    “王懷銘，王衍言的長子。”

    “和王意堂、王衍之長得很像的那個？”她捂著嘴低聲驚呼，“快點拜托王衍之幫忙撮合一下呀?！?br/>
    我懶得理她，故園的大門口就在眼前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輛車?yán)镉械滥抗庠谧⒁曋?，涼涼的，心快跳了一下，極不舒服。

    “謝小姐……這位要怎么稱呼呢？”王懷銘溫文爾雅，站在門前迎接我們。

    明珊沖他擺擺手：“也姓謝，我們舊時都是堂前燕?！?br/>
    王懷銘輕聲笑：“謝小姐很幽默。”他和我們并肩，保持一個手臂的水平距離，聲音十分柔和。毫無富家子的高姿態(tài)。

    我想，如果王衍之還活著，必然也是這樣風(fēng)度翩翩，可惜只活了十八歲，便棲身在這西山的家族墓園里頭。

    我們慢慢地走在這靜謐莊嚴(yán)的園子里，王懷銘一邊和我們介紹：“這是我高祖父高祖母的墓……以及曾叔祖曾叔祖母……太高祖以上的墓在更里面一點……后面是叔祖，他沒有和妻子合葬……這邊是曾祖父曾祖母的墓……”

    “王慕白？”故園的創(chuàng)建者王律衡的長子，大概就是和穆家的阿祝先生結(jié)義為兄弟的那位吧，因為在抗戰(zhàn)期間的無私捐助，被稱作是“華僑旗幟”。如今也只是一尊冰冷的漢白玉墓碑，正面刻著衍派名字、生辰忌日，配上一副黑白畫像，背面用描金宋體鐫刻出生平，寥寥數(shù)語，總結(jié)了一生。

    “正是祖父名諱?！蓖鯌雁扅c點頭。

    這是我第一次認(rèn)真地打量故園，越看越有一種熟悉的感覺，視線開始模糊，隱隱約約在這畫面里出現(xiàn)了一個撐紙傘，穿旗袍的女郎，艷麗的花卉繡在胸口，耳鬢別上一朵潔白的茉莉花，儀態(tài)萬千地蹲下/身，獨自對著墓碑沉默。

    偏過頭來，我?guī)缀跻辞逅娜菝擦?，卻聽見王懷銘說：“到了，這便是我二叔的墓?！币粫r驚破流云，再也無法凝聚成影像了。

    “謝小姐，上次在貴局，你誤認(rèn)我為二叔，是不是因為曾在這里見過他畫像的緣故？”王懷銘靜靜地問我。

    我把花放在王衍之的墓碑前，那張曾令十五歲的我心動不已的容顏始終未被風(fēng)雨打磨掉。我以為，他會像當(dāng)時那樣對我眨眨眼，但等待了許久，始終沒有。也許真的是投胎去了吧，心里不是沒有一點感傷的。

    王懷銘沒有說話，文質(zhì)彬彬地站在后面。見我轉(zhuǎn)過身，才低聲致謝。他也不勉強我回答。

    沉默不語倒顯得我沒有禮貌了，但這么驚悚的事情萬不能說給陌生人聽。我只好說：“自從高一時我外公外婆遷墓合葬在西山，我偷偷溜到故園里來玩，見了這畫像，便開始常常做夢了?！?br/>
    “可以問問是什么夢嗎？”

    “就是一些……女孩子常常會做的夢。畢竟你二叔生得太好，我從未見過比他更好看的男生。呃，對不起?！边@話說得實在奇怪，抬頭又見王懷銘那張酷似王衍之的面容，頓時窘迫得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去。

    他只是笑笑：“不用在意，原來是這樣。家父也常說起二叔少年時的事，他一直很有人緣，大家都喜歡他?！?br/>
    “你們還挺像的。”

    “都像爺爺，確切說，我們的外貌都源自曾祖父。”

    “基因真好?！?br/>
    “只是血緣的奇妙罷了。因為血緣維系，我們家族的人死后都將長眠于此?！倌曛?，歸骨還鄉(xiāng)’，守護(hù)住家園。”

    我挺想問問他，那些姨太太們又安葬在哪里，但覺得不好問這種事。

    我和王懷銘說了一會話。他說話總是點到為止，但句句飽含深意，到底是南洋王家教育出來的人。似乎王衍之生前有幾年每個假期都會回一趟蓮溪，一直住到學(xué)校開學(xué)。

    “他是從小就常?；貋淼膯?？”我試著想尋找一些蛛絲馬跡。

    “祖父非常喜歡他，只要返鄉(xiāng)通常都會帶他，”王懷銘說，“后來有一次是我父親和他一起回來，當(dāng)時我母親也來了。”

    那些像是幻覺又像是夢境的畫面漸漸地清晰起來。

    “二少爺站在門口，面色如常地走進(jìn)去關(guān)掉聲音。慢慢地踱出門，對緊隨而來的表小姐說：‘沒有事，一只貓兒跳進(jìn)來，碰到唱片機了?！?br/>
    這個回答太過匪夷所思。表小姐不信，仆人們也聞聲趕來。有個人靠門近些，偷偷從那鏤空處往里瞧，屋內(nèi)擺設(shè)如常，舊時的黑膠唱片機十分寂寞。

    隱隱聽到貓叫，管家趕緊解釋：‘也許是附近的野貓跑進(jìn)來了?！?br/>
    ‘怎么會有這樣的曲子？嘔啞嘲哳難為聽?！硇〗惆欀碱^。

    ‘你也學(xué)背白居易的詩了？’二少爺輕笑道。

    ‘你寫字的時候，我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學(xué)會了。’

    兩人說說笑笑，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旁大少奶奶冷冽的目光?！?br/>
    “謝小姐，”王懷銘忽然誠摯地說，“如果你能再夢到我二叔，能否麻煩帶句話給他？”

    “什么話？”我一驚，好像秘密被人察覺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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