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
黃昏。
二十幾匹高頭駿馬正慢慢地從街角后轉入了這條大街——第一匹馬上的人,鳳眼長眉,須發(fā)花白,天青色的長衫,系著條深藍色的絲帶,綠鯊魚皮的劍鞘,輕敲著馬鞍。他端坐在馬鞍上,腰桿還是挺得筆直,眼睛還是炯炯有光。他當然就是上官。
有些人就像是永遠也不會老的,上官無疑就是這種人。
二十幾匹馬都已轉入大街。
高大威猛,滿臉絡腮的路斷魂,緊跟在上官馬后。而就在路斷魂后面,是小弟和藍馨邊駕車,邊百無聊賴地聊天。在后面是三兩豪華的馬車,而每輛馬車周圍都有四條年輕而剽悍的大漢,褐黃短衫,上繡著虎紋,衣襟敞開。
他們的胸膛看來就像是鋼鐵。
路上的人似也被這一行人馬的氣勢所懾,情不自禁,紛紛走避,讓開了道路。
上官提著銀槍昂然于馬上,他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是比起昨晚已經(jīng)明顯好了許多。他已帶著馬隊趕了一夜一天?,F(xiàn)在所有人臉上都現(xiàn)出疲憊之色。
現(xiàn)在距離洛城還有一百多里,但是他的馬隊必須要休息,就算人不休息,馬也需要休息,更何況還有老人和小孩。
上官的駿馬就站在夕陽下,后面“鳳凰茶樓”金字招牌的陰影,恰巧遮住了他的臉。
他身上穿著件寬大的藍布道袍,非常寬大,因為他必須在道袍下藏著他那對沉重而又鋒利的銀槍。
鋒利的槍尖正頂著他的肋骨,那件白絲綢的內衣早已被冷汗?jié)裢浮?br/>
這條街本是城里最繁榮熱鬧的地方,現(xiàn)在也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他的目光從熙來攘往的人群中穿過去,就看到了對面一個賣菱角的小販。他是個很高大的人,甚至已有些臃腫,正蹲在路旁,用一把小小的彎刀,將籃子里的菱角一個個剖開。他的手法看來并不十分靈巧。
鳳凰茶樓的斜對面,有個很簡陋的酒鋪,只賣酒,不賣菜。
大酒缸上鋪著木板,酒客就坐在旁邊的小竹凳上,用自己帶來的小菜下酒。
這酒鋪里只有一個人沒有喝酒,那人很壯、很矮,亂蓬蓬的頭發(fā)用一根白布帶綁著。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來的,只知道他嘴里總是不停地在咀嚼著一種叫“檳榔”的硬果。他旁邊擺著根扁擔,看來正是個苦力挑夫。
從小弟坐著馬車的位置往右面走十來步,樹陰下停著輛很寬敞的黑漆馬車。趕車的正在打瞌睡,長長的烏梢馬鞭就掛在他手邊的車座上。
“噗、噗、噗?!?br/>
一個賣卜的瞎子,突然從街角轉了出來,左手敲著竹板,右手高舉著面白布招忽然。那打瞌睡的馬夫的手立刻握起了他的鞭子,喝酒的漢子挑起了扁擔,剖菱角的漢子動作也立刻停止。
這一切上官都看在眼里,他握緊了手中的銀槍,汗已經(jīng)濕透了他的內衣。而小弟和藍馨也停止了聊天,因為他們也感受到了這氣氛有點不對。
小弟忽然聽到上官坐下的馬已發(fā)出一聲驚嘶,當他抬頭看時,上官的馬匹已向前竄出。
而就在此時,那打瞌睡的馬夫的漢子的大車也已向街心沖出。
那賣卜的瞎子不知何時已走到鳳凰茶樓的招牌下,突然自撐著布招的竹竿中,拔出了一柄長劍,向上官飛身撲出。
他也不是真的瞎子。
那邊的擯榔漢子也開始行動。
健馬驚嘶,人群驚呼。
大車已將路斷魂一行人馬隔斷。
那擯榔漢子從扁擔里抽出把四尺三寸長的斬馬刀,刀光如雪,長虹般劈下。
小弟已跳下馬來,手中的飛針閃著銀色的光芒。
馬上的上官已變了顏色,提韁帶馬,但長刀已斬斷馬蹄。
小弟的飛針已經(jīng)射出。
電石火光之間,突然發(fā)出一聲慘呼!
驚呼聲赫然竟是那擯榔漢子發(fā)出來的,小弟的飛針已經(jīng)射入他的眼睛。
瞎子一驚,劍勢一緩。
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上官當然決不會放過這機會,清嘯一聲,人已自馬鞍上沖天飛起。
只聽風聲急響,光芒閃動,上官的銀槍已經(jīng)一槍刺入了那被小弟射中雙眼的擯榔漢子。
他的槍法很獨到。絕對一招斃命。
剛才打瞌睡的馬夫驚怒之下,揮鞭去纏百里長青的腿。
上官身子凌空,已無法變勢閃避,眼見著長鞭毒蛇般卷來,突然又有刀光一閃——一柄刀打在了鞭梢上。
上官腳剛落地,瞎子的快劍已經(jīng)雷霆般刺了過來。
上官已接了三招。
瞎子的劍很快,可是上官的槍更快,銀光一閃,瞎子胸前的衣襟已經(jīng)被劃破。
上官槍頭輕挑,瞎子側身躲避,堪堪躲開,往后一閃,然后忽然倒下了,上官看打了藍馨,笑起來兩個酒窩的藍馨。
上官道:“藍大小姐掌刀果然無雙?!?br/>
藍馨笑道:“撿了上官大人一個便宜而已?!?br/>
上官大人槍頭一槍刺入了瞎子的胸口,血瀲滟成花。
當他們回過頭看時,路斷魂已經(jīng)把那馬夫逼到了死角,已經(jīng)毫無還手之力。
只可惜路斷魂從不殺人,否則那馬夫就算十條命也只怕早沒了。
路斷魂一掌擊落了馬夫手中的鞭子,然后刀柄一揚,馬夫就暈了過去。那馬車后面的一個大漢順手一刀,砍在了馬夫身上,路斷魂想要阻止,卻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路斷魂臉上些許不悅,小弟也覺得心有不忍。
上官一臉平靜:“道上的規(guī)矩,煩動我鏢者,斷無活口?!?br/>
路斷魂沒有說話,他知道上官是為他好。
那橫在路上的馬車已經(jīng)被后面的錦衣大漢移開,三具尸體也已經(jīng)被處理,鏢局的人也陸續(xù)進了鳳凰茶樓。
小弟看著前面行走的遙遙和小蠻,想上去說兩句,但是終究沒有上去。
這一切藍馨都看在眼里,他走到小弟面前,拍了一下小弟,小弟似乎被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瞪了一眼藍馨。
藍馨若無其事地笑著:“這可不像你,想和她說話就去啊,怕什么?!?br/>
小弟道:“我怕真的是我哥哥殺了她一家?!?br/>
藍馨訝然道:“不會吧?!?br/>
小弟小聲道:“那晚我哥哥確實出去了很長時間,然后回來之后直接就帶著我離開了憶繁華?!?br/>
藍馨沒有說話,雖然她和無痕不是很相熟,但是他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最起碼現(xiàn)在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小弟道:“所以現(xiàn)在希望早日找到哥哥,問問他,我想無論是不是,他都會給遙遙一個交代的?!?br/>
這時路斷魂已經(jīng)在鳳凰茶樓的大廳里叫藍馨和小弟了。
小弟看了眼藍馨,不再說話,直接走進了鳳凰茶樓,藍馨緊跟著也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