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直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江逸辰在想些什么。
不想讓程小姐幫忙就好好說,怎么突然講“不要再喜歡他”這樣的話。程小姐當(dāng)時的表情哦,他這個旁觀者都心疼了,對待美女怎么能這么粗暴呢!
他忙著憐香惜玉,江逸辰卻經(jīng)過他,徑直往門口走去。
林皓回過神來,問:“哎你去哪兒啊!”
江逸辰頭也不回,“出門,散步?!?br/>
江逸辰站在電梯里,金屬門光滑锃亮,倒映出他的身影。他卻透過它們,看到了傍晚的網(wǎng)球場。
她說完那句話后,他愣在了那里,而她也回過神來,低低說了句“對不起”,經(jīng)過他快步往外走去。
滿天霞光、絢爛瑰麗,她離開得那樣倉促,背影也是孤零零的,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際。
林皓不明白他怎么了,其實他自己也有點不明白。
對待粉絲,他一向是溫和可親的。
不要求她為他做什么,但是她們支持他的行為,他也要鼓勵和贊賞。
可是他卻那樣對程橙。
就算是擔(dān)心她,也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可看到她那么冒失,完全不顧及自己的安全,那股情緒就控制不住。
也許,他是說得重了點。
但她也太小孩子脾氣了,最后那叫什么問題……
哪兒跟哪兒啊。
他順著酒店的花園走著,夏風(fēng)炎熱,很快就出了一身的汗。心情愈發(fā)煩躁,他幾乎想找個地方游泳了,索性折回酒店里。
這條走廊在一樓,兩側(cè)都有臺階通到花園,盡頭則是電梯。這會兒整條走廊都很安靜,只在電梯前站著三五個人。
江逸辰轉(zhuǎn)過另一端的拐角,腳步一滯,因為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程橙還穿著傍晚的衣服,不過戴上了口罩,林澤群就站在她面前,旁邊是他的兩個助理,他們像是等電梯時遇上了。
果然,下一秒程橙就說:“林老師,我忽然想到還有東西沒買,您先上去吧?!?br/>
她轉(zhuǎn)身想走,卻被助理不露痕跡擋住了路,程橙靜了幾秒,轉(zhuǎn)過身。林澤群笑著說:“一直沒問過,你總戴著個口罩是干什么?見不得人嗎?”
程橙:“我臉過敏了,不想露出來?!?br/>
林澤群哦了一聲。
他伸手,似乎想去扯她的口罩,程橙下意識一縮。他的手頓在半空,眾目睽睽下,他臉上忽的閃過絲戾氣,手往前一扇,直直打到她臉上。
清脆的聲音,讓大家都愣了。
電梯門恰好打開,林澤群走進去,面朝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女孩,笑著說:“謝謝你教我做人。剛才那巴掌,是我教你的?!?br/>
像是有熱血沖上腦子,江逸辰覺得耳邊一片嘈雜,仿佛有成千上萬只鳥在沖撞鼓膜。攥緊了拳頭,他想也不想就往外沖,卻被人從后面一把抱住。
“辰哥,辰哥你冷靜點!你別去啊!”林皓沒想到自己跟過來會撞上這么一幕,急得不行,還得壓低聲音,“你要做什么?如果你打了林澤群,這事兒就鬧大了!新聞會怎么寫你知道嗎?你不管你的事業(yè)啦!而且,而且程小姐是女孩子,現(xiàn)在一定很難堪,你出去只會讓她更沒面子!辰哥你別沖動?。 ?br/>
“撒手!”他咬牙道。
林皓連汗都出來了,天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勁兒,可居然還是要抱不住江逸辰了。
林澤群的電梯已經(jīng)上去,另一個身影從左側(cè)的花園沖進來,幾步跑到程橙面前,“你沒事吧?天啦,我遠遠的看到了,來不及過來。林老師他居然……痛不痛???他怎么能動手呢!”
是統(tǒng)籌李夢。
程橙捂著臉,慢慢說:“我沒事?!?br/>
然后她想到什么,喃喃道:“還好,他沒有看到。”
江逸辰的動作猛地頓住。
統(tǒng)籌也愣了,“你是說,江老師嗎?這個事……是因為他吧?下午你發(fā)的微博我看到了,其實也沒有指名點姓啊,而且你都刪了,林老師還這樣……”
統(tǒng)籌說著,越發(fā)覺得被刷新三觀。畢竟在她心里,林澤群是全劇組脾氣最好的,誰知道私底下居然是這副嘴臉。發(fā)通稿黑同事就算了,打女孩子耳光?林珍珍都不打人耳光!
她想檢查程橙的臉,程橙卻偏頭躲開,她不敢勉強,只好說:“沒關(guān)系的,回去用冰塊敷一敷,很快就好。不會留印子的。”
其實林澤群并沒有特別用力,隔著口罩,也不是很疼。但那個動作里的侮辱意味,是她從沒有體會過的。
她看著地板,忽然想到了傍晚在網(wǎng)球場。
稍微冷靜下來,她也明白江逸辰為什么那樣了,大概還是為了保護她。他總是那么維護粉絲,之前不讓林珍珍欺負她,這次也不想她得罪林澤群。
而事實也證明了他的正確。
她說:“是我太笨了。我不該發(fā)那條微博?!?br/>
“這也不能全怪你啊。不管怎么說,他打人是他不對,總之,唉……”
統(tǒng)籌看到程橙的表情,忽然反應(yīng)過來。以她的聰明,怎么會想不到發(fā)微博可能得罪林澤群呢?只能是一個原因,關(guān)心則亂。太過在乎那個人,才會連基本的判斷都拋之腦后。
統(tǒng)籌輕聲說:“所以,你真的很喜歡江老師吧?”
又是長久的沉默,程橙忽然長舒口氣,笑著說:“對啊,我真的很喜歡他?!?br/>
她像是忽然起了傾訴的欲望,在旁邊的臺階坐下,統(tǒng)籌坐在她旁邊。
夜風(fēng)中,她的聲音很輕柔,“我還沒跟你講過吧,我姥姥雖然是A大的教授,但我其實不是北京人,我是在成都長大的?!?br/>
“你和江老師……”
“對,跟江逸辰一樣,我們是老鄉(xiāng)。我媽媽女承母業(yè),開始也在北京的大學(xué)當(dāng)老師,后來被公派到四川,認識了在同一所大學(xué)工作的爸爸。他們一見鐘情,結(jié)婚后,媽媽就留在了成都。因為媽媽嫁得太遠,姥姥嘴上沒說什么,卻一直希望我能去她身邊生活,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基本確定以后要考A大了。”
統(tǒng)籌雖然不懂她怎么聊到這個,也不知不覺聽入了神,想到一般劇情,她問:“你不喜歡A大?”
“我那時候根本就沒概念,沒有不喜歡,也沒有喜歡。我只是有點不開心,每一件事都被長輩安排好了,就好像小學(xué)時,他們讓我跳了兩次級,等到畢業(yè)時,我連拍畢業(yè)照都找不到朋友……”
果然。
她忍不住問:“后來呢?”
“后來我就跟他們擰著干啊。我說我不要學(xué)數(shù)學(xué),我要學(xué)哲學(xué),而且我不去A大,我要去上海,或者香港,反正就不去北京。那時候,家里人被我氣壞了。”
統(tǒng)籌想到12、3歲的小姑娘,明明是又軟又呆的性子,卻板著臉?biāo)F猓衩恳粋€青春叛逆期的少女。
“可你最后還是去了A大?!彼f。
“是的,你知道為什么嗎?”
程橙眼眸明凈,與她對視。她下意識問:“為什么?”
“因為江逸辰啊。”
統(tǒng)籌愣住。
程橙的聲音終于透出絲不尋常的起伏,“我是13歲那年喜歡上他的,當(dāng)時正是我跟家里鬧得最嚴(yán)重的時候,我甚至還逃學(xué)了。有天下午沒有去上課,跑去網(wǎng)吧搜他的資料,看他的各種訪談……”
那時候,江逸辰正在參加那個紅遍全國的歌唱比賽,已經(jīng)進入前十強。程橙在體育館外的大屏幕上對他一見鐘情,之后就把他當(dāng)成了精神支柱,專門買了個MP3,每天晚上都會在他的歌聲里入睡。
所以當(dāng)她知道,江逸辰也是背著家人參加比賽的,簡直像是找到了最好的同盟軍,她甚至開始給自己挑選國外的學(xué)校了。
然后就是那天下午,她逃課到網(wǎng)吧。
她還記得那個采訪,他穿了身白色的衣服,磨白牛仔褲,看起來非常的陽光、帥氣。講話帶點臺灣腔的女主持和他開了些不痛不癢的玩笑,最后問他,瞞著家人來參加比賽,所以本人也是很叛逆的類型嗎?
那個時期,還在推崇個性,參加比賽的選手們都在不同程度展現(xiàn)了自己的離經(jīng)叛道,而江逸辰一直表現(xiàn)得挺正常。他身上最順應(yīng)這個潮流的,就是偷偷參加比賽這一件事了。
程橙期待地睜大眼睛。屏幕上,江逸辰沉默了兩秒,沒有順著主持人的話說,反而輕輕一笑,說:“我一直覺得,父母或者任何人想讓我做什么,都不是最重要的。我來參加比賽,是因為我想這么做,我喜歡唱歌,我認為這是我應(yīng)該走的路。這是遵從本心的選擇,而不是為了反抗誰。
“我希望大家也不要盲目地學(xué)我。做事之前,多聽聽自己心里的想法。要知道,反抗別人并不難,更難的是,你要忠誠自己?!?br/>
陽光炙熱,程橙坐在網(wǎng)吧里,身邊是大大的書包。她想起這段時間的瘋狂,忽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很喜歡數(shù)學(xué),她也擅長這個,而A大的數(shù)學(xué)系是最好的。她的家人是幫她做了選擇,但如果讓她自己選,理智地選,最后的結(jié)果也是那里。
她不該為了賭氣,想要逃離。
其實都是很淺顯的道理,許多人長大后,自然而然就懂了。但對13歲的程橙來說,這些事情,是他教會她的。
他讓她明白,忠誠自己,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問我為什么喜歡他,我當(dāng)然要喜歡他啊,我的整個生命軌跡,都被他改變了……”
程橙終于忍不住,眼圈微微發(fā)紅。統(tǒng)籌表情復(fù)雜,像是理解,又像是不懂。最后她抬手摟住她,程橙靠上她肩膀,目光落到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個追星的女孩,都有過這樣一段經(jīng)歷,被自己的偶像啟迪了人生。但對她來說,江逸辰不是供玩笑娛樂的存在,他是她的指引,他對她很重要。
可就是這樣重要的他,卻對她說,如果覺得不開心了,就不要再喜歡他了。
她知道自己很幼稚,自己的質(zhì)問也很幼稚,他不欠她任何東西,相反的,一直是他在給予她支持和力量。
可她想讓他明白,哪怕是在被打了一耳光的現(xiàn)在,她依然想讓他明白。她對他的喜歡,遠比他想象的要深刻、真摯得多……
不過現(xiàn)在,她只能慶幸,他沒有看到這一幕。她實在不想再給他帶來任何麻煩了。
拐角處,林皓怔怔望向江逸辰。程橙那番話帶給他的觸動頗大,他從沒想過,原來自家boss也有給人當(dāng)人生導(dǎo)師的一天,還是個這種天才型女生的人生導(dǎo)師。
太過震驚,他幾乎要反應(yīng)不過來了。
江逸辰雙唇緊抿,明亮的燈光下,表情看不出端倪。林皓想判斷他的情緒,不料他忽然轉(zhuǎn)過身,大步往回走去。
林皓連忙追上,“辰哥,你去哪兒?。俊眲e是去找林澤群揍回來吧!
江逸辰一直走到走廊盡頭,才拿出手機,撥通后等了幾秒,那邊傳來聲音。他望著黑沉沉的夜色,聲音也是低沉的,“喂,靜姐嗎?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雜志事件很快在網(wǎng)上擴大化。
江逸辰的粉絲“南瓜醬要當(dāng)江太太”發(fā)表長微博,稱該雜志社的稿件歪曲事實,已經(jīng)侮辱了江逸辰先生的名譽,要求道歉。長微博里附了眾多導(dǎo)演及合作演員對江逸辰的評價,用以反駁稿件中對于江逸辰專業(yè)素質(zhì)的兩項指責(zé),事實上,江逸辰雖然是歌手出身,轉(zhuǎn)行拍戲后,卻比許多科班出身的演員都要用心。不僅去央影念了一年的培訓(xùn)班,身邊也長期有老師一對一教學(xué),有針對地鍛煉演技。他之前的幾部電視劇,拍攝期間從不遲到早退,出來的效果也不錯,在這個百分之八十的演員都用配音的時代,他甚至有兩部戲是用的原音!
這么一看,長微博的反駁可謂有理有據(jù),令人信服。
也許是她們來勢洶洶,雜志方終于作出回應(yīng),在官方微博發(fā)表聲明,稱這回的采訪確實是兩邊溝通有誤,審稿編輯也沒有注意,這才造成了誤會。他們向江逸辰先生致以誠摯的歉意,以后會更加嚴(yán)格地對待自己的工作。
到了這一步,也沒什么好爭的了,粉絲也知道見好就收,畢竟江逸辰還要在圈子里混下去,鬧得太僵沒好處。
然而,事情并沒有就此結(jié)束,因為……林澤群的粉絲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