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沒有想到會再次接受鐘志強的委托，成為他的代理人。

    因為鐘志強案，杜蘅與街道辦司法所的劉艷華大姐成為了朋友。鐘志強案的圓滿解決化解了司法所多年的難題，劉艷華告訴杜蘅，他們將杜蘅申報為街道辦的十佳青年，報到了朝陽區(qū)；申報為優(yōu)秀律師，也報到了區(qū)律協(xié)。杜蘅很是詫異，連連推辭，更是覺得鐘志強案引發(fā)了很大的遠超出預料的社會風波，很是不妥。

    劉艷華則是引以為豪：

    “就當是普法教育了。本來七五普法么，不就要求全民法治觀念增強？現(xiàn)在有這種有社會影響力，引發(fā)輿論熱潮的案件，人們在關注事件，討論案件過程中，肯定也普及了許多法治觀念與法律知識，這必須是七五普法工作的一項成就……我寫年終總結就應該寫進去。”

    劉艷華在街道辦工作多年，性格也好，歷練了與人交往的高情商，與她一起工作，一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也是因為交往愉快，所以，當遇到鐘志強的事情，劉艷華首先想到的是杜蘅。

    這是杜蘅在鐘志強的母親趙芬去世，參加趙芬的葬禮之后，第一次見到鐘志強。

    不過是數(shù)月的時間，鐘志強像換了一個人。

    不再是原來的平頭，鐘志強頭發(fā)長了不少，然而，沒有什么發(fā)式的講究，很是凌亂；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頭，有些油膩，看上去甚至沒有在監(jiān)獄被羈押時候的清爽；他迅速的吃胖了，人就像吹氣球一樣吹起來的，之前偏瘦的適中的身材，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肚子鼓鼓，臉上肉飛飛的，活脫脫的一個胖子了。這幾個月的時間，他長胖了三四十斤都不止……

    然而，即便如此，鐘志強卻依舊眼神無光，神色黯淡頹唐，甚至沒有在押時候執(zhí)拗與凌厲。

    劉艷華曾經(jīng)簡單介紹了一下鐘志強的事情，簡而言之就是遇到了投資詐騙。

    在許多高檔的寫字樓里，尤其是東三環(huán)寫字樓集中的區(qū)域，有很多打扮的光鮮亮麗的青年男女，西裝革履，穿梭于大街小巷，拿著制作精美的宣傳材料，向社區(qū)的阿姨大伯大媽宣講著各種“創(chuàng)業(yè)項目”，“投資基金”等等；無一例外都是“低風險，無風險，高回報”，主流的宣傳語隨著社會熱點升級，項目五花八門，“互聯(lián)網(wǎng)金融”，“創(chuàng)業(yè)投資基金”，“貴金屬交易”，“p2p理財產(chǎn)品”，“互助金融理財”、“私募基金理財”，都是常見用語……

    鐘志強就是遇到這樣的投資詐騙套路。

    鐘志強的母親趙芬去世后，他一個人無依無靠，也沒有親近交心的人。雖然有些親戚，但是誰都有工作家庭，各有各忙，并沒有人能有時間多顧及他。而且自青年入獄，他與現(xiàn)代社會已經(jīng)隔絕了近二十年，并不能立即適應現(xiàn)代生活；多年牢獄生活，讓他的性格也有些古怪，難以親近；凡此種種，讓他的生活比之牢獄，有著另外一種困難。

    一個人住在母親舊時的小屋內(nèi)，突如其來的自由身，堅持了多年洗刷冤屈的信念再不復存在，他的信念沒有支柱，生活變得無所事事。

    最本能的信念就是吃喝，不菲的賠償金，他開始在大街小巷尋覓喜歡吃的東西，一個人悶不做聲的大吃大喝，一度成為他的全部。喝的醉醺醺的，看著公園的老太太遛狗，茫茫然站在大街小巷，盯著路過的男男女女……

    終于，他開始決定做些事兒了。

    他在監(jiān)獄里是在農(nóng)場工作的，種地是他干了二十年的工作，可是，眼下他并沒有土地可種。

    去小區(qū)當保安，盡管是無罪釋放的，但是，知道他在牢里坐牢二十年的經(jīng)歷，沒有一家物業(yè)公司和保安公司要他；去工廠做工人，不管是工人還是看大門的，都沒有人要他；最后，他去飯店刷盤子了，可是，因為跟領班沖突，被人說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憤而辭職……

    晃悠了一圈，他又回到了附近公園里溜達的時候。

    買了各式各樣的衣服，那是之前穿統(tǒng)一的監(jiān)獄衣服時候的向往；穿的整整齊齊，吃的滿面紅光，混跡于散步的老人中，鐘志強也成為了騙子的目標人物。

    隔三差五的會有人組織聽課，培訓，宣傳著安全又可以暴富的項目，夸獎著客戶的投資；組織人們?nèi)ネ獾乜疾祉椖?，旅游，每一項?nèi)容，對于鐘志強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而且，他并無常識可以去分辨是不是被騙……

    一個美麗潑辣的姑娘聲聲的叫著他大哥，鼓勵他開始投資創(chuàng)業(yè)的新生活。

    ————

    鐘志強與很多人一起，交付了投資款之后，開始做著創(chuàng)業(yè)，建立自己事業(yè)的夢想。鐘志強開始等待著去那個片美麗的農(nóng)場工作，自由自在的工作。

    “投資款”交了十來天之后，他電話問“項目主管”什么時候可以去農(nóng)場工作，“項目主管”說她出差了，回頭回到公司去幫他確定一下，要他再等等；又過了兩三天，他再打去電話問詢，說公司沒有批復，請他在等兩三天，一定幫他安排好……

    那個主管說的那么誠懇真切，說著“公司是大公司，領導要審批的……”似乎是那么的正經(jīng)。

    然而，再過了三天，他終于等不及再過去電話的時候，對方電話已經(jīng)關機。

    初時他還想著是不是那個人電話沒電了，然而，過了幾個小時，電話還是不通。

    鐘志強開始著急了。

    鐘志強與一個說過幾句話，彼此留有電話的“投資者”聯(lián)系，問他能不能聯(lián)系到他的“項目主管”，問問情況。然后，那個投資者也聯(lián)系不到自己的“項目主管”了。

    很快，所有“投資者”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主管”已經(jīng)失蹤了。

    他們跑到了那座寫字樓，大門緊鎖，人去樓空。

    現(xiàn)場哭天搶地，然后有人報警，一大群人在公安局做筆錄……

    ————

    “我實在是太蠢了，什么都不懂，還輕信別人……我就是一個混蛋……”

    “他們怎么那么壞啊，他們都是騙子，才該抓去做牢！他們說的那么好，就是騙子……”

    司法所的辦公室里，鐘志強揪著頭發(fā)。

    幾日前，朝陽公安局的人在做筆錄的時候知悉鐘志強，迅速通知了街道辦。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去公安局接他回來。

    之后，一連幾日，鐘志強都不眠不休，天天去街道辦問，公安局有沒有抓到騙子。

    “公安局還沒有抓到騙子，不過，他們已經(jīng)在偵查了……”劉艷華解釋著情況。

    “那什么時候可以抓到騙子??？什么時候可以把我的錢退回來？杜律師，您知道么？這個事兒，以后怎么解決?。俊?br/>
    鐘志強眼巴巴的望著劉艷華和杜蘅。

    “案件的偵破，是公安機關的責任。他們負責抓到騙子，追回被騙的錢。什么時候能抓到人，追回來多少錢，這個不確定。不過，從法律的角度上說，一旦追回來被騙的錢，那么，如果是全部追回就全部退還給你們；如果是沒有全部追回，比如100萬追回來了80萬，那么，每個人會按照你被騙的錢的八成退回。如果你投了十萬，那么就退給你八萬……”

    “我投了一百萬啊……”鐘志強的聲音里已經(jīng)有嗚咽。

    杜蘅啞然。

    “杜律師，是這樣啊，我們出面代表他跟公安溝通，不是特別合適的。因為還有別的受害者……而且，其實，政府出面管這事兒，實在不合適……您要是方便的話，您看能不能您代表他跟公安那邊聯(lián)系?！眲⑵G華斟酌著說。

    杜蘅點頭。杜蘅理解劉艷華的意思——很多群體性詐騙的案子，都會演變成集體的去找政府解決，其實，并沒有理由根據(jù)。職責部門是公安局，區(qū)政府也好，街道辦也好，并沒有權力和理由介入；當然他們應當督促公安局履職，也僅此而已。然而，當人們蜂擁的涌向政府的時候，社會影響與輿論風評就不一樣了，性質也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鐘志強的事情，街道辦不能主動出來，否則，別人更是會找到街辦、政府了。

    鐘志強與人溝通的能力有些欠缺，而且遭逢近二十年關押，人的心態(tài)很難平和。街道辦與劉艷華是出于對鐘志強的關心，唯恐他走到了死胡同，杜蘅受到街辦和司法所很多的“嘉獎”，也實在難以推卻。本著“義不容辭”的精神，杜蘅與公安機關聯(lián)系，溝通鐘志強被騙的事宜。

    ————

    公安局根據(jù)報警的情況，進行了初步的偵查。

    這個團伙是有組織的詐騙，他們?nèi)藛T組織嚴密，對詐騙的每一步也進行了周密的安排。從寫字樓租賃，組織人去聽講座，到進行項目宣傳，引誘人們“投資”，到轉移財產(chǎn)，集中逃散，步步為營，每一步都是安排很好的。別說是鐘志強從監(jiān)獄出來不久，就是普通的市民，也有很多人受騙，損失慘重。

    所謂的項目，無論是宣傳影片，項目計劃書，基金投資協(xié)議，看起來都很高大上而且正式。前期的影片是截取的一個現(xiàn)代農(nóng)場的宣傳片，然后請專業(yè)的人員配音，剪輯；那個農(nóng)場是開放農(nóng)家樂旅游的，他們事先去農(nóng)場談妥，支付了旅游的費用，然后阻止人們?nèi)タ疾祉椖浚Q的陪同，周全的照顧，也是為了使騙局萬無一失而已。

    及至那些繳納意向金退還等等，更是抓住了人們的心理——之前的錢交了公司主動給退，那么公司就不是騙子了……

    豪華的五星級酒店會議；高檔的辦公室給人們建立了第一印象；步步引導，欲擒故縱的話術，利用人們在會場集體的從眾與集體無意識心理，這個騙局，相當?shù)某晒Α?br/>
    及至投資者發(fā)現(xiàn)，公安開始偵查的時候，核心成員已經(jīng)出國；錢早在到賬之后一兩日陸續(xù)轉到了境外……

    公安機關后來陸陸續(xù)續(xù)找到了這個詐騙公司的外圍人員，被雇傭的行政人員，打電話招徠人的業(yè)務員，邊緣層的“業(yè)務主管”等等，但是核心人員已經(jīng)基本逃離國境了，無論是抓到人還是要追回來資金，都是很困難而且用時很久的事情。

    杜蘅將這些信息反饋給鐘志強，鐘志強陷入了深深的痛苦與悔恨。

    “不只是你，是那么多人被騙。相對于處心積慮的騙子，大家都是懷著善良的希望去投資的，不是么？”

    “我不是貪心，不是……我是想找一份工作的?！辩娭緩姺磸驼f道。

    “我?guī)湍懔粜囊幌掳伞倍呸康馈?br/>
    杜蘅將鐘志強的請求反饋給劉艷華，劉艷華幫忙找了幾天，問到社區(qū)醫(yī)院正要找一個看大門的人，管食宿，一個月工資三千。鐘志強經(jīng)歷了半年多的波折，終于暫時安定下來，上崗了。

    杜蘅每每看到鐘志強，都有些酸澀——他的人生，錯位了二十年，是永遠不能彌補的遺憾了；而這樣的苦難，永遠不會是財富。二十年牢獄生活，二十年委屈、壓抑、憤恨的心理即使在冤屈洗刷，在他出獄重獲自由之后也留有痕跡；而缺失了社會閱歷與現(xiàn)代社會諸多的生活能力，讓他舉步維艱。

    法官法槌落下的，宣布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個人的命運，僅此一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