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如此!”卸下披掛在身的黑色披風,智白衣如雪,神色如霜。
兩人之間,僅僅只隔著百步間距,自上京城那片火海后,兩人還是首次相逢,目光對視之間,兩人眼中都只有盡的深沉,神色也是一樣的靜默。
這就是兩個,在生與死,成與敗之間,都不允許自己有半點方寸錯亂之人。
因為他們都懂得一個道理,山雨襲來,只有冷靜才能于危機中找到一絲契機。
一語對答,一眼對視,智已下令射天狼攻擊,但智的雙眼只鎖準了拓拔戰(zhàn),同樣,智也在極力克制著激動的心境,不使自己在此時有半分失誤,這一擊得手,便是父仇得血,復(fù)國有望。
若有失,那在黑甲滅絕或幽州城破之前,再不會有此絕佳的刺殺機會,梟雄如拓拔戰(zhàn),絕不會犯兩次相同的錯誤。
連弩連發(fā),每一名射天狼都清楚,闖百萬軍而直擊敵帥,這一擊奇襲將決定性的左右此戰(zhàn)成敗,所以在射殺木礫后,他們都暇為殺死敵上將的奇功欣喜,錯王弩一對準帥纛,立即緊屏呼吸,把浩大的連弩風暴射向帥纛。
不過百步的距離,配合錯王弩強勁的機括力道,這是佳的射程。
遮擋的平原,立馬于前方的敵帥,這是完美的狙殺。
兩千射天狼這一次的攻擊簡單,每一把錯王弩都平舉當胸,一支支弩矢才從弩膛中出,就黑沉沉的匯聚一處,幾乎分不出先后,指一發(fā),太過密集的弩矢已在這百步之間挽出了一重重狂濤驚瀾,飛撲向帥纛。
拓拔戰(zhàn)沒有閃避,和木礫一樣,他也平靜的看著這道突然而起的狂瀾,擋可擋,避可避,梟雄如他者,唯一不會做的選擇就是狼狽于生死之前。
此時若有人站在拓拔戰(zhàn)面前,就會發(fā)現(xiàn),這位梟雄的雙眼中,除了怒恨,又忽然有了抹濃烈的痛惜。
避可避,需避。
擋可擋,有人墻。
黑甲騎軍在今日這場大戰(zhàn)中,遭遇到橫沖都和幽州軍這兩路勁敵,鋒芒被挫,先機被占,損兵折將,以百萬強軍的絕對兵力優(yōu)勢被打成這等境地,其實與一敗涂地異,即使后能攻下幽州城,那也是打了場半點自豪可言的慘勝,整場大戰(zhàn)里,黑甲軍的表現(xiàn)可算是步步失算,處處受制,但在此刻,這支縱橫草原數(shù)十年的強軍,當主帥陷入危機時,終于表現(xiàn)出了他們的可圈可點之處――忠誠!
上京兵變之后,拓拔戰(zhàn)曾問過部下一句話,若有朝一日他這起兵謀反的戰(zhàn)王也和耶律德光一樣落難,那在他的身邊,會不會有護龍七王這樣的忠義臣屬。
問這話時,拓拔戰(zhàn)的臉上帶著對他義兄可掩飾的羨慕,他可以輕視耶律德光不放馬中原的短見,也可以嘲諷這義兄察覺不出他殺意的識人不明,但沒有一個帝王或是欲成帝王的梟雄會不希望,自己在落難時也能有這樣的忠臣義子。
所以,拓拔戰(zhàn)在問出這句話時,他是真的很想得到肯定的答案,當然,他也很了解部下對他的忠誠,因為這乃是他幾十年的馭下心血。
而他的部下也沒有讓他失望,當時,蕭盡野只用一句話就給了他滿意的答案,主公末路,黑甲必定早已片甲不存,先主公一步而去,絕不會有一人茍活。
在世人眼中,黑甲騎軍都是大遼的叛軍,但對他們來講,他們的叛逆,只是在效忠于他們真正的主公。
因為在黑甲騎軍眼中,戰(zhàn)王拓拔戰(zhàn),才是身系黑甲百萬榮辱的真命主公。
智和軒轅如夜想一擊刺殺這百萬大軍第一人,而他們,當然也要用性命去護衛(wèi)他們的主公,哪怕是用百萬人的性命去換。
先趕到的就是那幾十名驚魂未定的黑甲騎軍,他們也都為這一擊就使冷箭游騎營軍覆沒的連弩所震懾,然而,震懾歸震懾,這幾十騎沒有忘了他們趕過來的目的。
于是,這幾十名黑甲軍毫不遲疑的沖到了拓拔戰(zhàn)身后,把在別人眼中的送死當成了黑甲軍榮耀的舉動――冒死救帥!
比起平地狂颶也似的連弩,幾十騎黑甲顯得單薄異常,但他們要保護的人只有一個,所以幾十騎連人帶馬,沖到了拓拔戰(zhàn)和連弩風暴之間,大概是之前曾目睹到橫沖甲士遮擋箭雨的英勇,這幾十名黑甲緊緊聚在一起,結(jié)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墻,效仿著橫沖甲士,把手中長槍直搠入地面,以自己倒下后使人墻露出一點縫隙。
他們不怕死,卻怕白死。
雖是為世人所不容的叛逆,可在此時,這幾十騎黑甲顯露出的是比之橫沖都亦毫不遜色的英勇。
間不容發(fā)的一息間,連一聲慘呼也,只聽到一陣刺耳的弩矢破肉入骨聲,幾十騎黑甲已同時被飛撲而至的連弩風暴射成了箭垛,強勁的沖擊力還把這堆立刻身死的血肉身軀撞得往后退出了數(shù)步,外沿的幾具尸體承不住這連續(xù)的撞擊,當場翻倒在地,但擋在拓拔戰(zhàn)面前的這堵人墻,雖然崩塌,卻不見潰散。
這一道單薄的人墻為拓拔戰(zhàn)擋住了兇險的第一陣連弩,也為黑甲軍爭取到了關(guān)鍵的時機。
愿以性命救帥的何止這幾十騎黑甲,有了這極短促的瞬間,四面八方,數(shù)不清的黑甲軍向帥纛沖了過去,有黑甲策馬急奔,沖到帥纛后再次結(jié)成人墻,也有趕不及的黑甲直接撲向連弩,一列列騎軍在連弩前倒下,一道道人墻被射塌崩毀,可冒死而去的黑甲軍都沒有片刻遲疑,還是前仆后繼的沖來,只想在這狂颶前,用他們的性命,為他們的主公換去一線生機。
帥纛前的尸體越來越多,再沖過去的黑甲已干脆是撲在了剛倒下的同伴尸體上,把那堵人墻越壘越高。
“護龍智!你看到了嗎?”看著部下一個個舍生忘死的沖來,又被連弩一個個射倒,拓拔戰(zhàn)再一次大喝出聲,“這就是黑甲騎軍,我拓拔戰(zhàn)的黑甲騎軍,你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