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啟來到宮中。
登基就在最近,整個鎮(zhèn)南王府都搬入了大明宮。而阮芷占據(jù)的必然是中宮甘泉宮。
孤光啟踏入甘泉宮前,步伐微微頓了下。
依著他對阮芷的了解,她這次恐怕又是裝病罷了。
這病卻裝的及時,正是在他們爭執(zhí)之后,她這么一病,他倒不好再跟她冷戰(zhàn)下去。
眼下郁丹青是一心要叛離他,孤光啟心情并不好,踏入甘泉宮的時候,神情依舊是冷漠的,難以捉摸的。
阮芷似乎已經無恙,穿著一身白紗寢服,在床前緩緩地走著,看到孤光啟,淡淡笑道:“都說君心莫測……瞧,你好不容易來看我,臉上卻寫著十萬個不樂意……”
孤光啟走過去,伸手扶著她的肩膀,歉疚地攬在懷里:“既然蕭衍已經死了,那么……過去的事情我便不再追究……”他低聲喚她:“阿阮……我還是喜歡聽你喚我七郎……”
阮芷點點頭,道:“七郎……城外三十萬西北軍你怎么看?”
“耿墨池已經被我收編……我準備命三十萬西北軍明日拔營去西北鬼戎邊境……鬼戎圣皇病情穩(wěn)住之后,鬼戎軍便又開始侵襲我大禹邊境……西北軍抵抗鬼戎日子久了,由他們去守北境,我才會安心……”
“七郎……我覺得西北軍是一座活火山,不知道何時就要爆發(fā)……萬萬不可把對你有二心的人放去北境啊……”
孤光啟神情一暗,手也緩緩挪離阮芷的腰間,神色鄭重道:“西北軍曾經是郁丹青的軍營……她和耿墨池更是過命的交情……你的意思是,西北軍要走,那就會帶走郁丹青,而我不能把郁丹青放走?”
“七郎,雖然你不愛聽,但是忠言逆耳。我的確不放心那個女人……她不做你的妻子,卻一心一意離開你。她若離開你,很可能帶領三十萬西北軍投入鬼戎的陣營……七郎,難道你忘了,她中毒期間,是鬼戎太子耗費巨大人力物力,去天山為她采摘來天山雪蓮?她和敵國的太子通奸……”
阮芷每說一個字,孤光啟的神情便暗一分。
那個女人與敵國太子的確關系不清不楚,甚至今日竟然和那只狐族私定終身……
誰給她那么大的膽子!她這是毫不留情地扇他一個又一個耳光。
想到這里,孤光啟的神情格外地沉暗,仿佛沉浸在深水里。
當阮芷以為他聽信了她,要徹底處理郁丹青的時候,孤光啟瞇開雙眸,輕描淡寫地道:“阿阮,女人不能干政。以后,你不要跟我討論這種事……”
阮芷有些驚訝,然后心底生出了一絲憤懣,還未登基,便已經不許女人干政,他終究還是防備著她的吧。
不過,她剛才的話,一定也讓他對郁丹青產生了憤怒。
只是他就這樣,越生氣到極致,反而越不會表露出來。
越是避開不談,說明他越是在意。
就在這時,孤光啟伸出手,撫住了她的小腹,“我聽榮恩說……你這里不適……難道是有了?”
阮芷聽的出來,他這是轉移話題,既然他不喜歡她干政,那就跟他談一談生兒育女吧。
阮芷臉色變得慘白,眼睛里也有淚涌動:“榮恩竟然是這么上報我暈倒的事情的么?”
孤光啟見她神色蒼白脆弱,甚至夾雜著一絲絕望,問:“究竟怎么回事,說!”
阮芷道:“其實是我自己一時想不開,腦子渾渾噩噩的,一不小心就掉入了花園的水池里……”
有什么事情是她想不開,以至于差點耽誤了她的性命?
孤光啟伸手掰過她的肩膀,柔聲問:“有什么想不開的?就因為我去城外要見那個女人?但是,阿阮,你知道么?你只想霸著我一個……但是等我登基,我將不會是你一個人的,當然,我也不會是我自己的,而是整個大禹,整個天下的……我注定要辜負很多人……我很悲哀,也很無奈……”
說到這里,孤光啟有些動情。
不知道為何,他想到的依然是郁丹青。
他們之間,無非是互相辜負……
他都不明白, 為何一定要走向今日這種分崩離析的局面……
阮芷伸手堵住他的口,道:“七郎……我哪是那種善妒之人……我之所以難過,只是因為自上次小產……我,我……我就再沒懷上……我讓宮中太醫(yī)為我診治,結果太醫(yī)說……說我……再也不能生育了……”
“再也不能生育?”孤光啟難以置信似的,回頭看向榮恩和幾個太醫(yī)院的太醫(yī),那些人紛紛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過了好半天,他擰眉喝道:“庸醫(yī),都是一群庸醫(yī)!……”
榮恩這時候道:“主公,眼下有一方藥方,據(jù)說能治好阮主子……那藥方有一味藥引子,和那生死人活白骨一樣的功效,絕對能治好阮夫人的不孕頑癥……”
忽然一陣黑風刮來,白色窗簾隨風舞動,仿佛是誰在輕聲啜泣。
榮恩的聲音夾在風中,聽起來如此的陰暗、凄厲、無情:“那就是帝王狐剝皮抽筋之后的骨血……”
……
丹青猛然從夢中驚醒,額頭都是冷汗。
一陣風吹來,脊背寒冷刺骨。
她在夢里,做了一場噩夢。
夢到孤光啟明明把她和小叔放了,把月光石也給了她,可是路上卻一群蒙面劫匪劫走了還是白狐模樣的小叔……
她在黑暗中苦苦尋找,聲淚俱下,可是 卻發(fā)現(xiàn)一個劊子手,就好像當初殺小白一樣,用一把極致鋒利的大砍刀,砍向小叔的頭顱……
“不……”她凄厲地大叫,然后便醒了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做了一場噩夢。
丹青坐在床上,渾身都是冷汗,心底的恐懼和悲痛依舊難以平息。
不過是一場夢而已,為何那么真實,駭人, 讓人心痛?
難道,自己對司空幻的關心已經融入了她的骨血了么?
她立刻披上衣服,走出未央宮的宮門,可是兩道明晃晃刀刃攔住她,那是孤光啟派來看守她的侍衛(wèi)。
上午,她去見了小叔,本要跟小叔一直待著,可是他們只是說了一會兒話,赤炎便帶著兩個侍衛(wèi)將她請回了宮,還安排她住進了未央宮。
未央宮其實是個不詳?shù)膶m殿。
據(jù)說千年前開國皇后便因為一場大火死于此宮。
后來未央宮重建,可是歷朝歷代總有黃帝寵愛的妃嬪死于此宮,最近死去的便是段皇妃段白萼,也就是孤光啟的親生母妃。
孤光啟將她囚禁于此,難道是讓她憑吊他的母親?
自從孤光啟進宮,當年廢棄如冷宮的未央宮便重建了,到處掛滿了段白萼的侍女圖,以祭奠他的母妃。
丹青走回宮內,在宮殿中央的大蒲團坐下,對著掛在墻壁上的巨幅美人圖深深地叩拜了一下,聲音無比的虔誠:“段娘娘……求您保佑您的兒子只是失憶了,其實卻是個好人……就讓他妥善送我和司空幻離去吧……所有的愛憎都忘卻,我將祝福他的帝王大業(yè)千秋萬代,祝福他能名垂千古……”
忽然,咚的一聲,一個銀發(fā)老太監(jiān)推開門走過來,手里捧著一個詔書,另外十幾個小太監(jiān)跟在老太監(jiān)身后,最前兩人雙手都捧著一個金盤,一個盤子里疊放著一件霓裳羽衣,另外一個盤子里則放著一個玉佩……
而窗外似乎也悄無聲息多了許多人,透過窗口,丹青能看到他們的銀色鎧甲,竟然是孤光啟的親軍。
丹青正詫異,那領頭的老太監(jiān)便道:“郁夫人,還愣著干什么?圣旨到了,快點跪下,接圣旨……”
圣旨?孤光啟的圣旨?難道是放小叔的圣旨?
丹青立刻跪下。只是為何下圣旨的同時,還派來大量的親軍?
老太監(jiān)展開圣旨,聲音尖利卻擲地有聲:“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郁氏丹青, 溫和純粹,風姿雅悅,內嫻貞靜……”
一堆溢美之詞,丹青嘲弄地勾起唇角,原來她竟然不知道,他竟然用這么多的形容詞來形容她的美好。
可是既然她很美好,為何他偏偏視而不見?
等到她對他徹底死心,又拿這些瞎話來哄她,以為她是個白癡么?扔掉的二手豬肉,她是再也不會稀罕了。
忽然,老太監(jiān)的圣旨陡然話鋒一轉:“……當年朕限于危難,避難于段家夜煌山莊。天下人避朕如蛇蝎,親信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而此女卻能千里奔夫,忠貞堅韌, 為朕鼓舞打氣,重振朕重歸大禹的信心。朕每每想起,便潸然淚下,對此女掛念日久,難免期待能夠朝朝暮暮。而今又與她重逢在大明宮,朕必然不會放她離去,著即冊封宸妃,與朕共享河山榮華,欽此!”
丹青微微詫異,這最后這段倒像是孤光啟自己的語氣。
可是為何說的那么有感情?
掛念日久?
朝朝暮暮?
這是真心話么?
既然有掛念日久,為何又有那夜床上的殘忍踐踏?
既然愿意與她共享河山, 為何又一而再地不相信她?
既然渴望朝朝暮暮,為何又為了別的女人,將她逼到移情別戀,從此懼怕相見?
這道隆重的圣旨,卻充滿了謊言。
謊言!都是謊言!
老太監(jiān)笑容可掬,好像這是他自己的事情似的:“宸妃,您還愣著干什么?高興壞了吧,快點接旨了……明日殿下即將登基……您將是皇后之下唯一的皇妃……”
丹青卻跪在地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