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斜倚畫屏思往事

    康熙四十年。

    永和宮。

    貴人王芷嵐進來的時候，寧德正取了一把名叫“九霄環(huán)佩”的古琴彈《漁樵問答》的曲子。塵世間萬般滯重，便在《漁樵問答》飄逸瀟灑的旋律中煙消云散。她想起以前在家中的時候，父親曾經(jīng)給她請過西席先生。那時父親似乎就預(yù)料到自己能進宮一般，尋常女子要學(xué)的女紅針織并不熟，然而曲律詩詞的東西她卻學(xué)得樣樣上手。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她這樣的人若是留在百姓家，許是未能有今天的成就吧?？墒羌幢闶沁M了宮，王芷嵐『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她依舊只是一個人的替身，或者連替身都說不上。

    剛進宮的那些日子，自從她曉得了后宮里還有德妃這樣的人后，她便對德妃存了隱隱的警惕。她也看得出德妃并不怎么喜歡她，當(dāng)然自己也并不喜歡她，沒有人會喜歡一個鏡子里的影子，只是因為那分警惕，王芷嵐對德妃生出了興趣。

    那是一個怎么樣的人??？王芷嵐向?qū)m里的丫環(huán)打聽，向?qū)m里的太監(jiān)打聽，向比自己輩分長的答應(yīng)、常在打聽，然而每個人都給出了幾乎相近的答案：心善、寬厚、柔靜。然而這樣的答案卻是她不想要的，似乎只是觸到了德妃的皮『毛』，然而她的內(nèi)心是什么，王芷嵐依舊沒有任何概念。終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去向皇上詢問，然而一向?qū)λ蹛塾屑拥幕噬蠀s沉默了下來。王芷嵐忍不住慌張，她后悔自己為什么要問這么愚蠢的問題，終于等來了皇上的回答，卻仍舊像沒有給一樣蒼白?；噬蠍炛?，像是沉入到回憶里，想了很久只是道：“你想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為什么不自己去問她？”

    從那之后，皇上整整三個月都沒有傳她侍寢。宮里的人以為她失寵了，可是她并不擔(dān)心，那一晚皇上睡著的時候嘴角是含著笑入夢的，從此德妃娘娘的影子便和那個變化多端而又神秘莫測的夢聯(lián)系在了一起，在她的眼中德妃娘娘便是一個夢。

    然而還沒有等她能向德妃娘娘去問出那個問題，咒魘之禍便降臨到了自己頭上。那一天，她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第二天的太陽了，德妃娘娘卻神奇般地出現(xiàn)，只是幾句話便救了自己。那一瞬間她幾乎糊涂了，德妃不是并不喜歡自己嗎？她為何還要來救自己？螻蟻般茍生的賤命難道還會有人重視？

    從那以后，王芷嵐便著魔般『迷』上了德妃，她學(xué)德妃走路的模樣，她學(xué)德妃的言談舉止，她學(xué)德妃的穿衣風(fēng)格?？墒敲恳淮握驹阽R子面前朝里望去，都只是可笑的東施效顰。她想自己永遠也學(xué)不來德妃娘娘的氣質(zhì)，那是內(nèi)在的，不是學(xué)識，不是皮相，不是品行，她永遠只是她——王芷嵐。然而皇上卻十分喜歡自己學(xué)著德妃娘娘的打扮。她是聰慧的，一下子就抓準了皇上的心，果然皇上也是越來越喜歡自己，他招寢次數(shù)越多，去德妃娘娘那里越少。

    有那么幾天，她幾乎是狂喜的，自己終于能夠戰(zhàn)勝德妃了，雖然她也感激德妃娘娘救了自己，雖然她也像眾人那樣敬佩德妃娘娘的品德，然而她忍不住還是想超越德妃，不再成為任何人的影子。但是幾天之后，她失望地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而且錯得一塌糊涂。

    康熙三十四年，皇上在暢春園里寵幸了二等侍衛(wèi)陳希閔的女兒。這一次，那個陳氏不再那么像德妃了，只是在她回頭的一瞬間，王芷嵐忽然從她的那一抹平和的背影中發(fā)現(xiàn)了德妃的身影。

    她的心中一片哀傷，暢春園里的芍『藥』開得正盛，殷紅如胭脂的花瓣讓那金『色』的余暉映著，越發(fā)如火欲燃，灼痛人的視線。

    寧德?lián)芰藥紫虑傧?，余音繞過回廊，傳來悠揚的回聲。

    王芷嵐望著柔光中的寧德，忽然鼻子有些發(fā)酸，她幾乎有了想哭的沖動，不知是為德妃，還是在為自己。

    自從康熙三十八年章佳氏福凝薨了之后，永和宮里一下寂靜了許多，像是多年不曾踏足的古寺，清幽而孤寂。只是王芷嵐卻知道，只要皇上回到宮中，每個月必要抽出一兩天到永和宮去。

    “姐姐，你老了?！蓖踯茘狗植磺遄约赫f這話的時候心里是什么感受。這幾年德妃就像一座不會變老的大山一樣壓在自己身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原先以為自己的青春是本錢，然而自己一年一年地老去，寧德身上卻幾乎找不到什么歲月的痕跡，到底是什么讓這個女人充滿了如此的魔力。

    寧德溫和地笑了笑，“是嗎？老了也好。人總歸是要老的嘛?！?br/>
    這幾年，皇上寵幸的漢人女子越來越多，王貴人、襄常在、熙常在、靜常在、穆常在……有些她已經(jīng)記不過名字來?；噬祥L年駐蹕暢春園，回到宮里的日子越來越少。只是這樣她的心卻越來越平和，波瀾不驚。

    別楚克已經(jīng)鍛煉得極好，料理后宮諸事綽綽有余，開始的時候仍舊需要她的幫襯，如今她比寧德還聰慧，還曉得進退。然而別楚克也是一個好女孩，遇到什么大事仍舊時常來請教，并不忘記當(dāng)日寧德對她的栽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禛兒結(jié)婚了，福晉是內(nèi)大臣費揚古家的姑娘。她見過，是一個極為穩(wěn)重，識大體的女子。烏玉齊也出嫁了，嫁的是佟姐姐家的侄子舜安顏，他們也算是青梅竹馬，比起遠嫁到蒙古去的公主們，寧德已經(jīng)沒有什么好抱怨的了。而且她素來是一個惜福的人，烏玉齊還時常入宮來請安，每一次見到烏玉齊從心底而發(fā)的笑容，寧德便覺得心滿意，她的心愿樸實而平凡，卻是每一個額娘的心聲。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康熙帝不豫，還駐暢春園。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祀天。

    十一月十三日，玄燁在暢春園清溪書屋閉上了雙眼，再也沒有醒來。千古一帝康熙駕崩，遺詔曰：“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tǒng)。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br/>
    十九日，新皇遣官告祭天壇、太廟和社稷壇。同日京城九門開禁。二十日，新皇帝正式登基，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頒布即位詔書，宣布新皇帝的施政綱領(lǐng)。同時改年號為“雍正”。

    玄燁走了。消息傳到永和宮的時候，寧德沒哭沒鬧只是呆呆的，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寧德已經(jīng)明顯感覺到玄燁的身體已經(jīng)虛弱到難以掩飾的地步——羸瘦已甚、步履尚難、心悸不安。她是長年信佛的人，按理說對生死已經(jīng)看得很開了，只是面對陪伴自己一生的男人，她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眷戀。然而她能做的不過是試圖安慰他那顆被兒子們傷得千瘡百孔的心。

    “老四是個孝順的孩子?！庇幸惶煨钤谒膽牙锼?，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寧德不清楚他說的是夢話還是感慨，只是愣了一下，爾后微微點頭。他瘦得如同枯枝般的手抓住了寧德，“孩子像你?！?br/>
    寧德一直平靜地聽著，突然，一滴淚滑落下來。她拿起手帕趁著玄燁沒有注意偷偷地擦干，“他也像你。”

    “唔。”玄燁的喉嚨里發(fā)出一點兒聲響，算是作了回應(yīng)，卻不再說話了。

    “主子?！焙Ｌ呐趿怂胤M來，有些擔(dān)心地望著寧德。她知道皇上和德主子的感情，現(xiàn)在整個后宮處于一片哀喪之中，隱隱可聽見抽泣之聲。只是她見寧德不哭也不鬧地端坐在椅子上，像是失了靈魂般的出神，心里無端端地感到害怕。

    “德主子?！焙Ｌ挠州p輕地喚了一聲。

    傷心？心都隨著他去了，哪里還有心可傷？寧德想起原先看過的一句話“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沒有了，要這人生還有什么意思呢？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越接近一切越是模糊，反而是深藏在記憶里的瑣事，一點兒一點兒地全都涌上心頭。她想起玄燁曾對她說：“德兒，朕要死在你的前頭?！?br/>
    一縷哀笑爬上她的唇角，如今你終于如愿了吧。真是自私啊，留下我一個人，在這里看著你靜靜地躺在那里，卻再也不會醒過來。

    自從康熙十四年遇到玄燁以來，寧德的全部人生都寄托在了這個人身上，為他喜，為他憂，為他怒，為他愁。如今他就這樣去了，寧德仿佛一下渾然失了魂，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上還有什么意思。

    “德主子?！蔽鍍河行┘拥嘏苓M來，“四阿哥，四阿哥做了皇上。”

    唔，自己還有兩個兒子。寧德回過神來，他終于如愿了。寧德了解自己的這兩個孩子，他們不僅像她，更像他們的阿瑪，有著不肯服輸?shù)摹盒浴蛔?，都只為著那一個最高的位子去的，只可惜那個位子只有一個人可以坐，容不得二龍。

    寧德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皇上到底還是把大統(tǒng)傳給了老四，只是我并不希望他能坐那個位子?！彼痤^，像是見到了九重宮闕外的碧天，“那個位子太高，太累人了?！彼懔嘶噬蠈⒔迨辏吹迷蕉?，越明白其中的辛酸。她只希望孩子們平安健康，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愿望，如今看來也是奢侈。

    寧德輕輕閉上眼，“罷了，一切因果諸緣皆定。孩子長大了，都隨他們?nèi)グ??！?br/>
    玄燁死后，諸王大臣奏請皇帝以昭仁殿或御弘殿為居喪之所，胤禛以不忍安居內(nèi)殿為由，拒絕了，改擬乾清宮東廡為倚廬。

    寧德極為平靜地在玄燁靈前上香，守靈，并不理會宜妃她們哭成一團。她不言不語，也不痛哭，只是偶然會呆呆地出神。

    她跪坐在玄燁的靈寢前，周遭的一切仿佛與她再也沒有了關(guān)系。宜妃命人抬了軟轎進來，在她的前頭跪下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眾人都已在靈堂中哭了半日，好不容易止了哀，剩下的也只有些裝模作樣的又抹了些眼淚出來應(yīng)卯。

    宣妃其其格偷偷抬起頭怨恨地看了宜妃一眼。她是康熙五十七年才升的妃，太后逝世之后，她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若非寧德有時候還會來看望她，景仁宮里就是沒有人氣的深潭。她懷揣著少女的夢想，阿爸、阿媽還有族里人的希望，來到紫禁城，就是為了能夠得到博格達汗的青睞，像前幾任的科爾沁女子一樣，坐上整個帝國作為一個女人能夠達到的最高峰。然而，不知為什么皇上一點兒也不喜歡她，開始還和顏悅『色』地跟她講話，然后便是長年累月的遺忘，遺忘在深宮里。她只有偶爾在太后的寧壽宮里見到皇上幾面，卻也是屈指可數(shù)的。她不甘心，便日日去太后殿里等著，她知道皇上每日必去寧壽宮請安的，她希冀著可以望見那人的背影，看到他深邃的目光，即便那里沒有自己的影子，但是生命中也多了幾分亮『色』。

    她是聽著額娘講著博爾濟吉特氏傳奇般女子的故事長大的，哲哲、海蘭珠、布木布泰、娜木鐘……每一個都是鮮麗而響亮的名字。她不止一次幻想自己也可以在九重宮闕之中演繹那多彩而絢麗的傳奇，甚至成為一個新的傳奇，高高在上，讓博爾濟吉特氏的孩子們繼續(xù)傳唱她們的故事。然而她錯了，如今的皇上，如今的大清，已經(jīng)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科爾沁的支持。愛新覺羅氏成了主子，成了大汗，博爾濟吉特氏便如用老的器皿可以丟棄了，科爾沁依附著滿清，再也不復(fù)當(dāng)年黃金血胤的威名。她終究了悟了，卻是在很多年以后，但是錯既然已經(jīng)鑄成了，便成了她的宿命，休將短夢擬黃粱，夢醒了可是生活還得繼續(xù)不是嗎？她學(xué)不來德妃的嫻靜，清和。她的身上還流著成吉思汗的血『液』，注定了她看不慣一些事，一些人，也注定了她會得罪一些人。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在自己身邊晃呀晃呀?？滴跞拍甏蠓獾臅r候，她原本就該做貴妃的，誰知道后來連正妃也沒有封上。

    康熙三十九年佟佳氏別楚克做了貴妃。她是德妃一手帶出來的人，自然和她一個『性』子，平和里透著精細，平日里誰也覺察不到她的威脅。她為人溫和，見誰都是微笑著致意，不比自己明火執(zhí)仗的莽撞，大家又掛念著孝懿仁皇后的好處，因此后來敗給了她，其其格并不覺得惋惜。只是當(dāng)時宮里傳得最熱鬧的并不是佟佳氏別楚克，而是她和宜妃。

    皇后的位子空了十年，皇貴妃的位子也空了十年，便是貴妃也空了六年。后宮之中，三個最顯赫的位子像是高高懸掛在枝頭的葡萄，引得人垂涎欲滴。自打皇上動了晉封后宮的意思，整個后宮和前朝又開始活泛起來。那時太子的人和老八的人斗得厲害，八爺?shù)娜酥С忠隋?，太子一派挺的卻是自己。宜妃是五阿哥和九阿哥的生母，五阿哥與世無爭，九阿哥又是老八一派的核心。而自己，一無所出，便是做了皇后也不怕產(chǎn)下阿哥來奪了太子嫡子的身份。兩派人斗得紛紛擾擾，然而誰也不知道最后皇上只封了一個貴妃，而這個僅有的貴妃竟然被一向默默無聞，向來只跟在德妃身后唯唯諾諾的佟佳氏別楚克得去了。

    也許那時就有了預(yù)兆，如今亦是平日里默默不出聲的四阿哥登了大統(tǒng)，大出眾人所料?？梢妼m里宮外那些鉤心斗角的本事還是殊途同歸，一脈相承的。前頭斗得火熱的那些人，往往便是注定了要做輸家，得利的卻總是那個藏得最深，笑得最久的人。

    她和宜妃的仇怨怕就是那時結(jié)下的吧。惠妃因為大阿哥和明珠的事已經(jīng)不討皇上喜歡。德妃和榮妃兩個，一個避世，一個稱病，誰也不去蹚那渾水。彼時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啊，以為有了太后和太子兩方勢力的支持，皇后之位便非自己莫屬了?？墒钦l能想到，到最后鏡花水月卻是一場空?；噬夏敲绰斆鞯娜嗽趺磿床煌改?？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選了別楚克做貴妃，既是平衡又是牽制，順便還籠絡(luò)了佟佳氏。而她和宜妃呢，卻是一個也不動，既不升也不降，就是這樣冷著，擺設(shè)似的放著。

    如今的其其格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的那個魯莽丫頭了，她不禁深深感慨德妃的聰明，竟然看得那么遠，那么深。孝懿仁皇后還在的時候，她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然而宜妃卻不肯放過她，太后在世的時候還好些，宜妃仍需顧忌著太后，可是太后走了，她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佟貴妃學(xué)德妃，一心想做一個素凈人，因此也不太愿意管她們之間的事。如今嬌縱得宜妃越發(fā)不可一世，氣焰囂張。日子久了，竟把自己當(dāng)成了半個皇后。

    按資排輩，宜妃確實高過佟貴妃，佟貴妃無出，連帶這個佟佳氏后來都沒有留下，因此平時說話底氣亦不是很足，索『性』也就冷眼瞧著宜妃撒潑?；?、榮二妃皆讓著她，德妃又不理世。如今倒是倚老賣老坐了軟轎進大行皇帝的靈堂，又敢跪在皇帝生母前面。其其格冷冷地笑了，那笑容有些陰森，有些深不可測。

    宜妃伏在康熙的靈柩前哭得慘烈，她定是也深愛著這個男人吧，是他把自己從絕望里帶出來，給了她至高無上的寵愛與地位。如今，他走了。宜妃一下子喪失了生活的重心，這么多年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她哭得太傷心，以至于忽略了胤禛出現(xiàn)在她身后，盯著宜妃的背影泛出冰冷的寒光。

    早就聽說了宜妃在宮里的囂張，如今又越過自己的額娘跪到了眾妃嬪的前面。胤禛的心里忽然騰起了一把無名火，狠狠地?zé)?，雖然額娘寫給他“戒急用忍”那四個字還掛在他的書房里頭，但是想起這幾年從粘竿處里得來的消息，他的眼里閃過一些明明滅滅的光芒，如刀如刺，投在宜妃身上。

    他和德妃的關(guān)系在外人看來多少有些怪異，平時坐在一起也沒有半句話，但是他們彼此都明白有些事是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的，一個眼神，一個手勢，或許只是一個神情便能了解彼此的意思。然而如今看到額娘被人欺負，胤禛多年來堪稱一流的涵養(yǎng)功夫一下煙消云散了，他看了自己的心腹太監(jiān)蘇培盛一眼，后者立刻會意，在殿外扯開嗓子喊道：“皇上駕到！”

    然而宜妃只是漠然地轉(zhuǎn)過身，有些發(fā)愣地望著胤禛，也許她也是一時糊涂，剛剛從皇帝的后妃變成大行皇帝的后妃，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一個以往尚需要向她行禮的新君。因此她有些失常地看了一眼胤禛，然而這樣唐突的眼神落到胤禛眼中卻成了不敬和鄙視。

    胤禛原先便有些陰晴不定的『性』子，只是后來經(jīng)過歷練，又跟著寧德信了佛，才壓下了，如今他大權(quán)在握，隱忍了多年的習(xí)慣終于爆發(fā)了出來。

    他越過宜妃，扶起自己的額娘，又看了一眼宜妃，卻很快又不再理會她，向蘇培盛點了點頭。

    蘇培盛會意，揮了一下手，立刻有幾個慎行司的太監(jiān)出來，拖起跪在地上的宜妃的親信太監(jiān)張起用等人拉了出去。眾人都還是愣愣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饒是宜妃也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皇上，這是做什么？”

    胤禛似笑非笑，“可是驚著母妃了？刑部上了折子，這個該死的奴才憑了母妃的名字，在外頭為非作歹，又勾結(jié)了一干貪官污吏貪墨了許多銀子。朕本來還想留這個奴才幾天的，怎么說也得等皇阿瑪入土為安了，再來驚擾宜母妃的。誰知剛才見他那么不懂規(guī)矩，竟敢調(diào)唆母妃坐軟轎來叩見皇阿瑪，果真是其心可誅，這樣的人留著還有何用！兒臣斗膽，今天便要替母妃除去這個禍害，省得旁人以為母妃在人后做這些有損陰德之事，壞了母妃的聲譽?！?br/>
    宜妃被嚇了一跳，她沒料到皇上會說出這樣刻薄刁心的話來。如今胤禛的話雖然句句在責(zé)罵著這個太監(jiān)的不是，但是在宜妃聽來卻是字字針對著自己。她在宮中一向甚有身份地位，玄燁又寬厚仁慈，便是生氣了也從來不對她說一句重話，何曾受過這樣的挑釁。宜妃漲紅了臉，雙手握成拳，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她面前的是新帝，所說的確實又是事實，張起用在外面勾結(jié)外官的事，她不僅知道，而且就是在她授意之下進行的。這能嚷出來嗎？不能，非但不能，而且自己必須要扮演好這個長輩的身份，不能和既是小輩又是君主的皇上起口舌之爭。如今我為魚肉，人為刀俎，一朝之間，自己便從不可一世的宜妃變?yōu)樯顬樾碌鬯傻囊颂?，?quán)柄盡失。

    她看了一眼立在胤禛身邊的寧德，依舊是那么不起眼的樣子，她把德妃當(dāng)做半生的假想敵，然而爭了大半生，斗了大半生，人家依舊是波瀾不驚，眼中始終沒有自己的影子。

    宜妃咬碎了牙，不甘心地冷笑道：“皇上真是圣明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您就敢拿他的妃子、你的母妃來立威。”她轉(zhuǎn)過頭見自己的兒子九阿哥已經(jīng)站在了她的身后，胤禟身邊又立著胤禩、胤礻我等人，宜妃的膽子又大起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對著玄燁的靈柩鄭重其事地跪下，哭喊道：“皇上啊，您瞧瞧，這就是您親自選的儲君啊，他現(xiàn)在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啊！”宜妃知道，如今新君即位，如果她做過的事一旦被揭發(fā)出來，自己和胤禟便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不如拼一拼或許還有回旋的余地。如今和胤禛撕破臉皮了，朝堂之上，人人皆知自己和新帝不和。他日若是自己身遭不測，他定當(dāng)要背上一個弒母的嫌疑，所以無論如何胤禛也不敢在暗中來動自己。

    宜妃一邊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一邊跪在玄燁的靈前哭得極為響亮。胤禟見自己的額娘受此大辱，自然也不肯善罷甘休，他向前踏出一步，幾近吼道：“皇上，我額娘不僅是我額娘也是我們大家的額娘，皇上非得要當(dāng)著皇阿瑪?shù)拿?，?dāng)著這么多阿哥、公主的面，還有那么多太妃們的面要額娘下不來臺嗎？皇上若是對臣弟有什么不滿的話，大可直接對著臣弟來，何苦要為難她老人家！”

    胤礻我雖然不加入這個口水仗，但是立在一邊也是看好戲的樣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是啊，皇阿瑪最重孝道，皇阿瑪和皇祖母在的時候，何曾見過他們絆過一次嘴。如今，唉……”

    胤禛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這兩個兄弟，他知道這是自己一時大意，捅出來的麻煩。他們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個一直在他們背后直到今天都沒有出過聲的人。他們這是誠心要把事情鬧大，而只要『亂』子鬧起來，他們就會蜂擁而上。到那時，剛剛建立的雍正新朝，就會面臨不可收拾的局面。而這種局面是胤禛不想，更不愿看到的。十四還沒有回來，自己已經(jīng)派了人去，但是他手上的那幾十萬兵馬現(xiàn)在還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胤禛隱隱動了殺機，面對這幾個和他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他的心中早已沒有了溫情。

    “夠了！”站在胤禛身邊一直沒有出聲的寧德忽然厲聲喝道。她是皇帝的生母，雖然還沒有正式冊文晉為皇太后，但是缺的僅僅是一紙冊文而已。先皇在世的時候，她和宜妃便已經(jīng)成為宮里最有身份的人，只是不像宜妃那樣招搖。人皆以為她柔弱溫順，并不曉得其實她的心是極為剛硬的。無論是如今的雍正皇帝還是大將軍胤禵俱是一樣的倔強、固執(zhí)、不肯讓步。如今久未出聲的德妃發(fā)了怒，一時眾人都有些呆住了，睜著眼望著她。

    佟佳氏別楚克也站起來走到寧德身邊。她是寧德一手扶持起來的，是康熙三十九年冊封的貴妃，原先在后宮之中便是高高在上的地位，若不是尊重宜妃的輩分，看重宜妃背后的勢力，連宜妃見了她也須低頭請安。她和寧德在玄燁的靈柩前一站，便是當(dāng)今身份最尊貴的兩個人了。

    寧德看了一眼別楚克，別楚克跟了寧德幾年一向懂她的心思，于是走過去扶起尚在啼哭的宜妃。要貴妃來扶她，宜妃已經(jīng)得了面子，她知道再鬧下去也不像話，既然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她被別楚克一攙，就勢也就站起來了。

    寧德的聲音里透著豁達，就像深秋的藍天一般清澈如洗，“大行皇帝去了。他駕崩前念叨的不過就是你們這幾個孩子，希望你們和和睦睦，兄弟齊心。老九啊，額娘從小看你便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別人說老九糊涂，貪玩，做事常常沒大沒小，你德母妃和你額娘從來都不相信。都說貪玩的孩子才聰明，你說是不是??？所以剛才你心里記掛著你皇阿瑪，說話莽撞了些也情有可原。我們愛新覺羅家的漢子都是有什么說什么的，絕不做那些蛇蛇蝎蝎的事，你說是不是?。款~娘知道你們孝順大行皇帝，那么就聽額娘的一句話，不要再吵了?！?br/>
    她看了一眼宜妃，寬厚地笑道：“宜妃姐姐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我看今天就到這里吧。”隨即她轉(zhuǎn)過頭，對著下面的宮人斬釘截鐵，不容置喙道，“來人??！把宜太妃送回儲秀宮去，她累了，該休息了。”

    永和宮。

    胤禛下了朝，并沒有急著回養(yǎng)心殿。因為乾清宮停著玄燁的靈柩，所以胤禛就住到了月華門邊上的養(yǎng)心殿。

    胤禛進來的時候，寧德正坐在窗邊發(fā)呆。院子里不知何時飛進來兩只鴿子，整日咕咕地叫著，永和宮這里常有吃食喂它們，一來二去便不肯飛走了。

    “皇額娘?！必范G不接五兒遞上來的茶，看著寧德欲言又止。

    寧德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眼睛里『露』出一點兒溫暖，“你是氣我今天在朝上為什么不肯接受封號吧？”

    胤禛低下了頭，“兒子惶恐?！?br/>
    寧德仍舊示意五兒把茶奉上，自己扶了海棠站起來，走到胤禛身邊，“我老了?！彼刈?，盯著窗外那兩只鴿子，“自從圣祖爺走后，我常常夢到他，一閉眼他就站在我的眼前?！睂幍碌淖旖恰菏帯黄饻\淺的笑意，仿佛陷入了溫暖的回憶中，“他似乎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其實我和你皇阿瑪在一起的時間并不多，他是個愛跑的人，下江南，出塞外，親征噶爾丹，尤其是這幾年在宮里的日子還比不上在宮外的日子多?！?br/>
    胤禛望著那個融在光陰里的額娘，是那么不真切。她年輕的時候就愛穿那些素『色』的衣服，那時自己還替她遺憾，為何從來不曾見到額娘像旁的母妃一樣穿些鮮亮的衣服。彼時，他年紀甚小，還正是愛紅綠鮮艷之『色』的時候，并不知曉那純『色』的好處。如今年紀漸長，他方才明白。額娘仍是如常的打扮，卻讓自己分明覺得額娘根本沒有老去半分，仍是以前那樣從容不迫的氣度。

    “皇上能有今天的一切，都是皇上自己努力得來的。我這個額娘不能幫上你一點兒忙，一個深宮里的『婦』道人家不配，也不值得皇上與滿朝文武為我上徽號。昔年你皇阿瑪在平定三藩后，朝臣們要給太皇太后加上徽號，皇祖母說：‘皇帝應(yīng)受尊號，以答臣民之望。予處深宮之中，不與外事，受此尊號，于心未愜。此典禮不必行?！胰缃襁B孝莊太后的一半功績也沒有，哪里有臉面去要這個徽號。至于搬去寧壽宮的事，額娘從來沒有求過你什么，如今便求你一回吧。”

    胤禛誠惶誠恐道：“額娘快不要這樣說?！?br/>
    寧德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孝心，希望額娘過得好些。我一個老婆子住在后妃住的六宮里面算怎么回事？媳『婦』們來請安也會覺得奇怪，更別說日后的朝臣百姓會如何說了。所以額娘這一次要你擔(dān)待了。這里是我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我從十五歲入宮，便一直住在這里，在這里生你、祚兒、長安、烏玉齊還有你十二妹妹和十四弟。我和你皇阿瑪?shù)乃泄适乱捕及l(fā)生在這里。額娘老了，日子也不多了。如今西北那邊還是不穩(wěn)定，我這一挪宮，內(nèi)務(wù)府里頭又要花一筆銀子。雖說寧壽宮里什么都有，大件物品也不必添了，但是仁憲皇太后過世也有六年了，皇上自然要把寧壽宮整修一番才能讓我住進去。這一整修，他們下面巴結(jié)的巴結(jié)，虧空的虧空，雁過都要留『毛』，何況這樣一件肥差。替太后布置房子，他們下面自然不會省著，橫豎都是皇上的一片孝心，自然花得越多越能顯出皇上的孝德來?！?br/>
    胤禛心里漸漸升起熟悉、寥落的情緒，那些陳年舊事在寧德的叮囑中一件件浮上心頭，他動情地拉著寧德的手道：“額娘，你還年輕，不要瞎說。額娘說的道理朕也明白，如今朕登基大統(tǒng)，正要處理那些貪墨舞弊的案子，總要叫他們那些狗奴知道，伸著手等發(fā)財?shù)娜兆泳鸵Y(jié)束了。額娘一定要看著朕，等朕實現(xiàn)那一天的時候，給額娘蓋一座世上最美的宮殿?！?br/>
    寧德笑了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胤禛像她一樣感情都不外『露』，難得他這樣孝順，還知道哄自己開心。她想著，也許這是一個機會，借著這個機會把他和十四的恩怨給了了，于是寧德娓娓地道：“還記得小時候禵兒偷糖吃的事嗎？”

    胤禛記起往昔，嘴角不覺掛上了一抹笑意，“記得?！蹦菚r胤禵愛吃甜食，尤愛敏妃章佳氏那里的糖蓮子，一吃竟吃上了癮。一天，竟吃了幾十顆，嬤嬤們急了，怕蛀了牙主子們怪罪。稟了敏妃，于是偷偷地在糖蓮子外面涂了一層黃連。黃連極苦，小胤禵剛抓了一顆糖蓮子放到嘴里便被苦得哇哇大哭了起來。正當(dāng)眾人以為他日后再也不會偷糖吃了的時候，胤禵卻不肯將摻了黃連的糖蓮子吐出來，一邊哭一邊『舔』，苦中帶甜，甜中帶哭，一直把那顆糖蓮子吃完為止。他和聽聞而來的額娘俱是哭笑不得。

    寧德點了點頭，“他從小就嘗便了甘苦?！?br/>
    “誰又不是呢？”胤禛從寧德的話里聽出了一些意思，他有些不悅地嘆了一聲。這是他和額娘獨處的時間，從小他和額娘能夠獨處的時間便不多，如今實在不想愣生生地殺出一個人來破壞這樣美好的時光。

    寧德臉『色』黯淡，卻又不甘于放棄，她提醒他，“他是你弟弟，你唯一同父同母的親弟弟?！?br/>
    “他的心太大了，兒子怕這皇宮太小，容不下他?！必范G斷然拒絕道。一山不容二虎，這個道理他們彼此都懂得。那個時候，他們下定決心要各自走各自的路便是說好了，這樣也好，無論誰輸誰贏，額娘都不會有事。

    “如果他的心大，那就讓你的心比他的更大?！睂幍碌穆曇糨p輕地顫了一下，她第一次有些脫離那份淡然，只怕眼前的這個兒子已經(jīng)不是她能控制的了，但是寧德仍舊沉穩(wěn)地說，“你的皇帝心難道不比一個親王的心寬廣嗎？”

    胤禛一時有些受不了寧德眼中深深的信任。她信著他，不會傷害她的孩子，她相信自己不會見到骨肉相殘的景象。胤禛一時有些慌『亂』，自從他決定要走上這條路起，就不曾把那些人當(dāng)做是他的弟弟。同樣的，他也知道，此刻那些人也不曾把他當(dāng)做哥哥，他們之間稀薄的血緣關(guān)系，早就在這熾熱的皇位爭奪下，變得不堪一擊。

    胤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何時意志力會這樣薄弱。只不過在額娘的注視下而已啊，為何便像身處地獄烈焰炙烤般難受。她那充滿信任的眼神比皇阿瑪厲聲喝斥還要厲害，一時心動就不自覺地點了頭。胤禛見寧德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里忽然說不出的難受。

    他站起來，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如今他大權(quán)在握，是算清賬的時候了，可以做一些以往一直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了。

    胤禛盯著寧德道：“今天……宜太妃……”他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寧德，一來怕勾起寧德的傷心事，二來又怕現(xiàn)在傳出去會打草驚蛇。

    他想了想道：“皇額娘，還記不記得七妹妹？”他緩緩地道，像是怕驚著寧德，“兒子，還有一事相告?！?br/>
    寧德收回看向窗外游離的目光，轉(zhuǎn)而凝神盯著胤禛，“你終于知道了?！彼姆磻?yīng)大出胤禛的意料，“素來就聽說你府里有粘竿處，形同前朝錦衣衛(wèi)。如今做了皇上，還是撤了吧，傳出去不好?！?br/>
    胤禛像是重新認識了寧德，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他的額娘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不聲不響，卻盡得先機。他不知還有什么事能瞞得過她，那么連當(dāng)時德妃都能打聽出來的消息，皇阿瑪會不知道嗎？皇阿瑪如果知道，為何還要立自己為儲君呢？胤禛的脊背上生出一些冷汗，黏在衣服上分外難受。

    寧德看著他，溫柔道：“你也不必太擔(dān)心了。你皇阿瑪確實是早就曉得的，只是那么多兄弟里頭誰沒個雞鳴狗盜之事呢？大行皇帝是見慣世面的人，他怎么會不明白?！?br/>
    胤禛回過神，定下心，仍舊說回原題。既然皇額娘是知道的，那就好辦了。如今正好拿宜妃之事殺雞給猴看，不找點兒事給老八他們做做，他們那邊也不會安生?！凹热贿@樣，額娘為何還要忍到今日，難道就這么讓七妹妹白死了嗎？我雖然不曾見過七妹妹，但她仍舊是一條生命?。　?br/>
    寧德淡然笑過，眼神里有誰也看不懂的東西，“你以為那時就只有宜妃一個人嗎？我說當(dāng)時孝懿仁皇后，你的皇額娘早就知道你信嗎？你能在她死后朝她潑污水嗎？你能接受你的皇額娘根本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

    她沒有理會胤禛的愕然，只是繼續(xù)說道：“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宜妃是主謀，成嬪是幫兇，佟姐姐當(dāng)時就是知情的?，F(xiàn)在要是牽扯出來，牽連甚廣。戴佳氏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了成太妃，她的兒子七阿哥一直仰仗著你，至少是不會跟著老八他們胡鬧的。你如今要是動了宜妃，扯出舊案來，便是動了你自己的根基！佟家不會就這樣算了的，那些鐵帽子王爺、貝勒們還有宗室們，也不容大行皇帝剛剛駕崩，孝懿仁皇后的名聲就受辱?！?br/>
    胤禛跌坐在凳子上，“你說皇額娘她早就知道了？”

    寧德點了點頭，云淡風(fēng)輕地道：“罷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還是要繼續(xù)活下去的。這件事我不想再追究了，皇上也把它忘記了吧。”

    胤禛捏緊了拳頭，他想起宜妃和九阿哥來，猶自不肯放棄，“那額娘就打算這樣放過宜太妃和成太妃？”對于孝懿仁皇后，他是不肯再提起了。

    寧德清淡平和的目光在室內(nèi)緩緩流淌，“成妃在你七弟救下老六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原諒她了。她終究是一個可憐人。至于宜妃……”寧德輕輕嘆了一口氣，“死倒是一種解脫，就讓她這樣活著吧，對她來說，這樣活著未嘗不是一種磨難，或許比死還要來得可怕些?！?br/>
    寧德回眸向胤禛笑道：“如今天下已是你的了，我都已經(jīng)放下了，你還放不下嗎？”

    永和宮里有花開的聲音，飄在風(fēng)里，然而只有靜下心才能聽得見。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二日，寧德生病了。

    雍正帝親至永和宮，晝夜侍奉湯『藥』。寧德是在深夜走的，就像她的為人從不愿驚動任何人，她默默地離開，宛如深睡，便是在一旁親自伺候的胤禛也沒有察覺，那個生他、教他的額娘就這樣平靜地去了，沒有留下一個字。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還以為今天額娘終于能睡一個安穩(wěn)覺了。這幾日寧德常?？人裕袝r咳得整夜不能安睡，他正要吩咐大家不要打攪，太醫(yī)的臉卻不知為何變得慘白……

    二十三日丑刻皇太后崩，追封為孝恭仁皇后，終年六十四歲。雍正元年九月初一，葬孝恭仁皇后于景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