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妾見過夫人?!庇谝棠餂_端坐的柳氏福了一福,心里卻有些忐忑。
自己在府里一向不問世事,深居簡出。柳氏對自己,也多是視而不見。不到萬不得已,是斷不會傳自己來相見的。
今日竟是深夜傳見,莫不是錦霞犯了什么錯事?
一想到這個可能,于姨娘的心里便焦躁了起來。
柳氏看著她,頓了片刻才懶懶道,“起來吧?!?br/>
“謝夫人?!庇谝棠锲鹆松?,腿卻有些發(fā)抖。
柳氏眼尖,有些好奇的問道,“你腿怎么了?”
于姨娘忙收斂心思,笑道,“回夫人,是婢妾走路不小心,給摔了一跤,把腳給扭傷了?!币娏习櫭迹τ盅a充道,“婢妾已經尋大夫看過,不礙事的。只要休息幾日,便可痊愈。”
柳氏依然緊皺眉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于姨娘有些尷尬的立在那里,很自然的便看向了一旁侍立的琪官,卻見她目不斜視,對于自己的詢問便似沒瞧見一般。如此行為,更是加深了她心里的擔憂。
可想了片刻,于姨娘便淡然了。
錦霞雖然心高,卻最知進退。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從不讓自己這個當娘的操心。而自己又未犯下什么錯事。她找自己來,興許只是隨意聊聊,自己未免心警了些。
想到這,于姨娘便笑著繼續(xù)道,“不知夫人傳婢妾來有何吩咐?”
柳氏將她的笑臉盡收眼底,微一沉吟,便將眉宇間的不滿收了起來,“妹妹,夜里涼氣重,你怎么穿得如此單???你素來身子不好,若是因為我而折騰出病痛來,老爺豈不心疼?琪官,去給姨娘弄個暖爐來。”
琪官自然知道柳氏是要故意支開她,左右她也沒心思打聽這些,便福了福,退了下去。
于姨娘見此,也不好推脫,只好又頷首道,“婢妾謝夫人關心?!?br/>
“還站著做什么?坐啊!”
“是?!庇谝棠飸曌讼氯ィ瑓s未敢坐實。
柳氏卻忽然笑了笑,“妹妹這是做什么?想當年,你我情同姐妹,如今又一起伺候老爺,這感情理當更深才對,妹妹這般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是在怕我嗎?”
于姨娘嚇得趕緊起身低下頭,有些驚慌的道,“婢妾不敢?!?br/>
“哼!”
柳氏微不可聞的哼了哼,“行了,坐下吧。若是讓下人瞧見,只當又是我在欺負你。”
于姨娘訕了訕,笑得十分勉強的坐了回去,“夫人對婢妾一向關心,又豈會欺負我呢?若是有哪個下人渾說,我第一個便不饒她?!?br/>
“是嗎?”柳氏古怪的笑了笑,“妹妹這腿,是什么時候傷的?”
“回夫人,是午時傷的,婢妾中午多吃了一些,積得胃里難受,便想在院子里走動走動,豈料腳下一滑,人便摔了,所幸并不大礙,夫人自不必掛懷的?!?br/>
于姨娘一回話,人便站了起來。這一坐一站,饒是沒怎么挪到,她那扭傷的腳裸,還是傳來陣陣難受。
柳氏自然從她的神情瞧出了她的不適,便道,“行了,這里又沒什么外人,你我姐妹之間,還需這般客氣嗎?有什么話,坐著說便是,我又不會吃了你?!?br/>
話到后面,已隱含嗔怪。
于姨娘有些驚詫,“夫人不怪我了?”
柳氏嘆了口氣,“已經過去了那么多年,如今孩子也大了,我還怪你什么呢?”
于姨娘眼眶一紅,竟是忍著疼跪了下去,“婢妾自知有罪,對不起夫人,對不起我們之間的情誼。所以,這些年來,我日日吃齋念佛,只盼著夫人能夠事事順心,平平安安。原以為,這一輩子便如此過了,可我沒想到…”
“沒想到我早已原諒了你,對嗎?”柳氏笑望著她。
于姨娘怔了下,卻又點了點頭。
“哎!”柳氏起身,親手將她扶了起來,“敏言,姐姐若是怪你,當年便不會讓老爺接你進門,這些年你竟是未想明白么?”
柳氏扶著于姨娘坐下,“你我從小便在一起玩耍,雖然我是官家小姐,你是市井小民,可我從未低看過你。當年你愿意跟著我進顧府,我也曾再三勸了你,可你說為了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當時我便說過,咱們姐妹,定要有難同當有福同享,而無論將來你做錯了什么,我都會原諒你。難道這些你都忘了?”
于姨娘抓著她的手,拼命的搖頭道,“不,敏言沒忘,敏言從來就不敢忘。敏言對夫人的心意,從未變過。只是當年…”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當年的事,并不是你的錯。如果真要追究,只怕我的責任更大一些?!?br/>
“夫人!”于姨娘淚痕漣漣的望著她,愣了起來。
“你還是叫我姐姐吧,我已經許多年沒聽見你叫我姐姐了。”
于姨娘蠕動了一下嘴唇,有些試探的輕喊了一聲,“姐…姐姐?!?br/>
柳氏一臉溫和,“傻丫頭?!?br/>
于姨娘不敢置信的笑了笑,“您真的原諒我了?”
柳氏點點頭,卻從袖子里掏出一支羽毛做的發(fā)釵,遞到于姨娘面前,“這發(fā)釵,我一直都留著?!?br/>
于姨娘為之一振,幾乎是下意識的握緊了柳氏的手,“姐姐,對不起,敏言錯了,敏言這些年都誤會了姐姐,敏言錯了,敏言真的錯了…”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哭得這般傷心,也不怕回去了被錦霞笑話?!绷咸嫠寥パ蹨I,“腿還疼嗎?”
于姨娘忙搖搖頭,卻又是不敢相信的問道,“姐姐,你真的原諒我了?”
柳氏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都是孩子的娘了,怎么性子還這般反復?我若是沒有原諒你,何苦深更半夜的見你?”
于姨娘大喜,“姐姐今夜見我,為的便是這個?”
柳氏點點頭,卻又搖搖頭,“見你的確是不想再見你日日活在自責里,可另一處,卻有我的私心。”
見于姨娘不說話,眼睛紅紅的看著自己,柳氏忙笑了笑,“你不必緊張,也不是什么大事?!?br/>
于姨娘的神色卻有些不自然起來,“敏言對姐姐有愧,姐姐若是有何吩咐,但說無妨,只要敏言能做到,一定幫姐姐達成心愿?!?br/>
柳氏的眼內冷了冷,可面上卻有些難過的道,“敏言,你這是什么話?難道在你的心里,我便只是個利用人的鼠輩嗎?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看我的,嗬,果真是我想錯了,想錯了…”
見柳氏生氣,于姨娘也有些慌了,忙解釋道,“姐姐,敏言絕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你與老爺之間,我又如何插得上話呢?老爺如今最信任的便是琴姨娘,旁人說的,只怕十句他都不會聽進一句?!?br/>
柳氏卻笑了笑,“我尋你,為的可不是這個?!?br/>
“不是這個?”于姨娘愣了愣。
“嗯?!绷显谖輧弱饬藘刹剑敖褚?,在姐姐這屋里發(fā)生了一件大事,若非姐姐命大,只怕此刻,你已見不到我了。”
柳氏忽然眼神凌厲的盯著于姨娘,陣陣寒意隨之而出,將于姨娘刺得心里陣陣發(fā)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