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好像婦女難產(chǎn)似的落下來，沉寂一個冬天的亮子里雜巴地熱熱鬧鬧，相鄰的買賣店鋪開張營業(yè)，一些手藝人上街擺攤兒攬活，有些活兒當街做。一輛三輪軍用摩托駛過街道，車上插面日本太陽旗，呼啦啦地飄。
丁丁當當，小爐匠扎著圍裙坐在小板凳上敲敲打打，實在沒有什么熱鬧可看，幾個孩子圍看修鍋補壺。玩耍地替小爐匠吆喝：“焊洋鐵壺咧——修理白鐵鍋！”
徐大肚子騎著駱駝走進集市，小爐匠用焊烙鐵指向騎駱駝的徐大肚子背影對孩子們說：“你們咋不去看駱駝？”
一個生著拴馬樁（耳朵上的肉瘤）的孩子說：“駱駝咬人！”
“踢人！”另一個孩子附和道。
“焊洋鐵壺咧！修理白鐵鍋！”小爐匠不忘做生意，吆喝道。
孩子們頑皮地高高低低地隨著喊：“鋦鍋鋦碗鋦大缸！”
小爐匠經(jīng)常給孩子們?nèi)⌒?，覺得很意思，他的笑慫恿了孩子們，更逞瘋地喊叫：“嗚哇鐋，嗚哇鐋，娶個媳婦尿褲襠！”
“西湖景、八大片兒，看完這片看那片兒！”拉洋片——在裝有凸透鏡的木箱中掛著各種畫片，表演者一面說唱畫片的內(nèi)容，一邊拉動畫片，觀眾從透鏡中看到放大的畫片——的人吆喝道。
騎在駱駝上的徐大肚子熟悉這聲音，朝拉洋片場地走去。
“徐爺吔，許久不見啦！”拉洋片的人攬生意道，“演《三國》呢，看看吧！”
“是啊，一晃兩年嘍。明個兒，明個兒來?！毙齑蠖亲优呐耐蛊鸬母共康?，詼諧道，“老腸子老肚子正打架呢！得先到‘稻香村’喂喂它們。”
“稻香村”點心鋪繪著蝙蝠圖案的店幌兒，徐大肚子走進店去。
“爺您來點兒什么？本店經(jīng)營滿漢細點，南北名點……大小京八件，芙蓉糕、薩其瑪……”伙計問，他的嘴很溜。
“先來半斤核桃酥！”徐大肚子說。
伙計稱秤，準備包裝。
“不用包了，我墊一墊肚子?！毙齑蠖亲永_就地吃的架勢。
“我給您倒碗水?！被镉嫙崆榈?。
“感情！”徐大肚子滿意服務，夸贊道，“做買賣就得這樣，和氣生財嘛?！?br/>
“您慢用?！被镉嫸吮杷o顧客說。
“我看望一位朋友，來套小八件吧?！毙齑蠖亲诱f。
“好嘞！”伙計稱一樣點心，口報一樣點心名給客人聽，表明稱的東西是什么。
“果餡餅！”
“小桃酥！”
“咸典子！”
“小雞油餅！”
“棗花！”
“小卷酥！”
“坑面子！”
“小螺螄酥！”滿族傳統(tǒng)食品，分大八件和小八件。分別用“福、祿、壽、喜、富、貴、吉、祥”代表，例如福字餅、太師餅、壽桃餅……等。
“蝴蝶卷單包一斤?！毙齑蠖亲映渣c心算行家，又單點了一樣糕點，另有用處。
估衣鋪客廳桌上有了一包包的點心。
“效厘兄，這趟撈得挺肥厚。俄羅斯那邊公駝是不是都劁啦？”夏小手半開玩笑道。
“劁倒沒劁，可俄羅斯的母駝性大癮大，公駝伺候不過來?！毙齑蠖亲诱f著葷嗑兒，見面不打幾句俚戲，還真像缺少點啥。
“我的伙計大腸頭子都吆喝出來了，才掙幾個錢。趕明個兒我挑了估衣鋪，和你去配駱駝。”夏小手說。
“就你那小體格……”徐大肚子玩笑道，“發(fā)瘋的俄羅斯娘們兒，還不吃了你！”
夏小手笑，前仰后合道：“哎，說點正經(jīng)的吧，你這段兒沒在家，憋壞我啦?！?br/>
“兩年沒上場？誰信??！”徐大肚子說。
“那倒不是，玩過幾場。沒你沒意思呦！”夏小手撅手指咯吧地響，“我這手不得勁兒（不舒服）?！?br/>
“手刺撓？撓炕席呀?！毙齑蠖亲幽孟男∈终f過的話反擊道，“王警尉還在吧？”
“沒死，活得筋道（韌性）。”
“屁筋道，柴（無能）！日本人用他？”
“嗯，還當警察。日本人選人首要條件是對他們忠誠，像狗別像貓?！毕男∈终f，三江民間視狗忠誠——狗不嫌家貧嘛！貓則不然，嫌貧愛富，“你說撓啥都不如摸摸牌過癮。啥時成一局？活運活運手，別誤了（淤積）血?！?br/>
“我到‘益發(fā)’匯兌莊，兌換成‘袁大頭’、‘吉小洋’……”徐大肚子掏出一疊盧布道，“時局不穩(wěn)，存點硬頭貨，嗚，你說得對，手得經(jīng)常活運，俄羅斯娘們兒光讓我活運襠里玩意……”
“今晚咋樣？”夏小手急不可待道。
“今晚不成，我得去趟西大荒，想閨女啦?！毙齑蠖亲诱f，“我離家時間不短嘍，兩年。”
“西大荒你倒不要去了，你閨女就在鎮(zhèn)上。”夏小手說，“他們開了家徐記筐鋪，在稅捐局胡同?！?br/>
“和德龍？”徐大肚子猜測道。
“嗯，徐四爺?！?br/>
“我去看看她?！?br/>
夏小手送徐大肚子出門，眼睛盯著他的腰部，內(nèi)容很多的笑。遠遠地喊：“別忘了咱們說的事兒！”
“忘不了！”
“聽你信兒。”
稅捐局胡同不遠，徐大肚子很快走到?？痄伵R街，徐記筐鋪的店招比較醒目。走近，見柵板關(guān)著門鎖著。徐大肚子手拎包點心，在筐鋪前徜徉，他叨咕道：“人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