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動的雕像可以盡量躲開，但會動的巨型海底雕像，等于上了一連串強化buff，應對難度呈線性增加，對瑞季這種沒見過大世面的魔女造成重大驚嚇。

    雕像無疑也是怪談之一，并非存在于狹間，對現(xiàn)世比較難造成影響的類型。它們就存在于現(xiàn)世，隱匿在現(xiàn)世的角落里，伺機而動。

    武士魔女雕像的鐵拳來得太突然，整片海水被它揮拳帶來的怪力攪得搖晃不止，大型渦旋憑空產(chǎn)生，在廢墟上空高速旋轉(zhuǎn)，將碎裂的礫石和柔軟的海草卷入，震蕩感變得越來越強。

    原本雕像閉著眼睛，隨著幾乎致命的一拳揮下，它睜開閉合的眼簾，幽綠色的光芒從灰白色的石料間迸射，讓瑞季的眼球酸澀刺痛感。

    那光芒看似暗淡，卻具有強大的穿透力和震懾力。瑞季和雕像面對面，不慎跟它對視，身體當即產(chǎn)生了像中蛇毒一般的麻痹感。

    她姑且總結(jié)了一些規(guī)律，只要和雕像對視，身體就會立即產(chǎn)生負面反應，比如身體僵硬，眩暈，反胃和眼球刺痛，鼻腔疼痛。

    一股熱流從鼻孔深處外溢，比海水更加刺鼻的腥甜擴散開來。深紅色血滴被在海水稀釋，顏色越來越淡。

    鼻子不斷重復流血，血液被海水沖刷和稀釋的過程。

    負面反應還遠不止這一點，它來得既迅猛又急促，兩側(cè)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身體的筋脈，血管和肌肉產(chǎn)生虛幻的撕裂痛，鼓膜發(fā)脹，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身體停滯在原處，不能上浮，也不能下沉。簡而言之，她被雕像詭異的視線給定住了身體。

    頭部的眩暈感讓瑞季逐漸失去思考能力，視線也變得模糊，抓住法杖的手逐漸無力。尤多拉小姐多次想突破12座巨型魔女雕像的重圍，無奈魔女雕像形成的封鎖線太嚴密，她一點機會都沒有。

    兩人的魔力量加起來還不到一座雕像的二十分之一，還是跟魔力量最弱的雕像比較。雖然打不過不丟人，好端端的深海探險搞得如此狼狽，確實讓人心驚肉跳，身心俱疲。

    祭司打扮的魔女雕像舉起那根幾十米長的法杖，法杖中央的圓形物體閃爍出刺眼白光。光束瞄準了暫時還沒失去行動力的尤多拉小姐，她意識到自己成為雕像的目標，一邊用魔法展開防護，一邊躲避。

    光束和海底漩渦從兩個方向襲來，這位努力的魔女被異常力量卷入漩渦中心。漩渦很快變成幾十米高的海龍卷，瑞季眼睜睜看著雇主被它帶走，生死未卜。

    她這邊遇到的麻煩更大。

    裝滿道具的背包從肩上脫落，迅速下沉，下方的海淵深不見底，身上只剩下深潛魔藥，恢復魔藥和冬青木法杖。等雕像施加的精神滲透和控制減輕一些，她才重新奪回身體主控權(quán)，打開一支恢復魔藥。

    剛才的掙扎已經(jīng)消耗了不少魔力，她需要立刻補充一點能量。

    熟悉的花露水味刺激舌尖，僵硬的身體開始解凍。瑞季顧不上別的，一邊喝魔藥一邊往上游。她回頭看一眼，發(fā)現(xiàn)雕像們對她窮追不舍，雖然步伐沉重，但移動速度一點都不慢。

    雕像的作用可能并沒有她想的那么單純，僅作為海底金字塔和同心圓城市附近的觀光景點或擺設，更像是守護城市的一道穩(wěn)固防線，和守護金字塔的阿努比斯神跟獅身人面像作用相同。

    西方魔女歷來就熱衷于修建巨大的雕像，里約熱內(nèi)盧的基督魔女像也也會動，美國的自由女神像也是，這批海底雕像會攻擊外來魔女倒也不意外。

    （得趕緊溜走……）

    瑞季扔掉空魔藥瓶，在雕像攻擊的間隙里游走，拼命向上游。倒霉的雇主還不知道人在哪，兩人被這一波突然襲擊沖散了。

    要是尤多拉小姐死于非命，自己可能會事后被雪鸮問責。究其原因還是她本人事先沒弄清楚情況，才導致遭遇危險。

    被雪鸮問責還是稍微好一些的結(jié)局，至少能活著回去，不能活下來才難受。

    （突然理解那些潛水愛好者為什么會拒絕她了。）

    一把十幾層樓高的三叉戟從身后刺下，一尊騎著海馬的魔女雕像目露兇光，平靜的表情也變成憤怒，嘴里快速呢喃著一些話語。

    話語從模糊不清變得清晰可聞，是一種陸地上沒有的語言。

    “卑劣的陸地侵略者，必須抹殺——”

    魔女雕像不斷重復相同的內(nèi)容。

    瑞季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聽懂海底的語言，發(fā)生任何離譜的事情她都不會驚訝了，除非能順利回到海面上。

    另外的雕像也對她展開持續(xù)的語言攻擊。里面似乎寄宿了12個魔女的靈魂，靈活能驅(qū)動雕像笨重的身軀，讓它們變得靈活自由。

    祭司魔女雕像聲音清冷，但詞句擲地有聲，激昂慷慨，像極了在廣場拉選票的魔女演說家。

    “你們又要重復1000年的悲劇嗎？奪走我們的國都，讓一切付之一炬？還是想奪走我們僅剩的魔法和科技，讓僅剩的族人變成你們的奴隸？”

    “我不明白……”

    她情不自禁地回答了雕像們的話。

    能在海底說話也超乎常理，一想到是在魔女世界，多么離奇詭譎的事都在正常范圍內(nèi)，包括剛才能聽懂海底語言的事。

    接受度已經(jīng)達到閾值，瑞季快不能消化了。

    魔女雕像將瑞季圍在中間，形成一個幾乎封閉的包圍圈。它們的身軀將海面上微弱的月光遮擋起來，從高處俯視腳下的陸地魔女，露出輕蔑的表情。

    “不需要明白?！?br/>
    一直沒說話的醫(yī)師魔女雕像發(fā)出一陣嗤笑。她用法杖輕叩地面，瑞季立刻感覺到類比地震的搖晃感，在翻滾的水流里360°旋轉(zhuǎn)，一時間頭暈目眩。

    魔女雕像在戲耍，瑞季就像誤入一群野獸領(lǐng)地的弱小動物，被它們趕來趕去。雖說這樣的行為有些幼稚，但雕像們的思考方式和正常魔女可能不一樣。

    “我很好奇，你為什么能喚醒我們？”

    醫(yī)師魔女雕像巨大的手指懸停在瑞季面前。雕像的大小相當于正常魔女放大100倍，幾厘米的手指放大之后有幾米。

    只要它想，一個巴掌拍下來就能讓瑞季后悔這幾天的決定。

    “先說再死，這是我們的原則。你有興趣不妨再交代一下遺言，我們的史官會將一切記錄下來。幾百上千年后，新一批來探險的愚蠢陸地魔女會在史官的札記上看到2023年7月17日這篇，得知你因為在雕像附近拍照遭到懲罰而死，不也挺有意思？”

    “其實一點都不有趣?！?br/>
    瑞季回敬到。

    這群雕像混沌邪惡的處事風格和惡趣味讓人不敢恭維，既然暫時逃不掉，她打算轉(zhuǎn)變思考方式，從它們嘴里套出一些深海魔女一族的情報，以滿足自己沸騰不已的好奇心。

    魔女是好奇至死的生物，非要死也必須死個明白。

    “你們?yōu)槭裁闯鹨曣懙啬?？歷史書上沒有關(guān)于這部分內(nèi)容的記載，我對此一無所知，煩請你們告訴我真相?！?br/>
    史官魔女雕像的個性最為溫和，臉上戴著幾十米寬的眼鏡，手捧一本長30米，寬21米左右的石雕書籍。雖然是石雕，書頁卻可以自由翻動。

    她用羽毛筆在書上快速書寫，眼神很懶散。

    “陸地魔女果然一如當年，既短視又狹隘，連正視自己的歷史都做不到，對后代隱瞞那么重要的信息，實在是令人汗顏。在大概一千年前，海洋魔女和陸地魔女爆發(fā)過一場激烈的戰(zhàn)斗，最終兩敗俱傷，但海底魔女永遠失去了她們的信仰……

    你沒必要知道得太多，渺小的陸地魔女。即使知道也改變不了什么，海陸兩族魔女無法共存是既定事實?！?br/>
    石雕書本合上，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瑞季差點被產(chǎn)生的水流卷入，身體甩出去很遠，重重地撞上海底懸崖的崖壁。

    這一撞把她賴以生存的恢復魔藥和深潛魔藥撞碎了。她全力完挽救，用修復魔法迅速恢復，把東西撿起來放回腰帶。

    先不管能不能活下去，花錢買的東西要保管好。

    和一群怪談面對面，瑞季開始理解《克蘇魯神話》里所說的不可名狀到底是什么感覺。雕像們的面容并非恒定不變，時而正常時而扭曲。

    臉上的石料會皸裂，露出下方腐爛蠕動的血肉和森森白骨，扭動的怪異物體從破口伸出，柔軟靈活。

    精神損傷的感覺又卷土重來，嘴巴還沒來得及發(fā)出聲音，就又嗆了幾口海水。雕像們失去和她平等交流的耐心，綠眼睛的武士魔女將三叉戟砸下。

    “竟然就要結(jié)束了……”

    瑞季用陌生的海底語言抱怨，剛說完舌頭就發(fā)麻了。上一輪承受過的折磨又重來一次，三叉戟還沒砸中她，就已經(jīng)徹底失去意識，身體失去上浮的力量，快速下沉。

    閉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12張表情各異的雕像臉。它們像俾睨眾生的神祇，對腳下即將凋零的生命漠不關(guān)心。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zhuǎn)，海水搖晃得越來越粗暴，似乎要將她弱小的身體撕扯開來。

    這世界很美麗，也很殘酷。

    不遠處，有一道身影向她全力奔赴。

    ……

    溫暖的海風依舊帶著熟悉的咸味，瑞季下意識猛吸幾口。嘴唇和口腔咸澀干燥，缺乏水分滋潤。麻痹的舌頭和身體逐步取回控制權(quán)，身體也還正常。

    沒有水的世界很美好，她這輩子都不想接深潛任務了。

    所以為什么還能活著回到岸上？

    兇神惡煞的怪談理應不會放過她這位自投羅網(wǎng)的陸地魔女，陷入昏厥之前也看到一百多米長的三叉戟要砸下來。

    難不成海底發(fā)生的一切都是深海綜合征導致的幻覺？

    幻覺也不是沒有可能，它能夠解釋眼睛所看到的任何不符合常識的事物。

    她伸手一摸，鼻子還在流血。血液粘稠污濁，顏色偏深，像快要干涸的泥漿。頭發(fā)也還濕潤，證明剛從海里離開不久。

    天色暗沉，手腕上的手環(huán)顯示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離傍晚才過去了四個多小時。

    正當她絞盡腦汁尋找答案時，身后的腳步聲替她解答了一部分疑惑。周圍還存在第二個人，把她撈上岸的也是對方。

    瑞季轉(zhuǎn)身，和站在身后的魔女四目相對。銀色長發(fā)，蒼青色的眼睛，纖細得不盈一握的身軀，和今天早上見到的人一模一樣。

    這是她們頭一次離得那么近。第一第二次見面，魔女都匆匆忙忙離開，讓瑞季沒有任何跟她搭話的機會，現(xiàn)在是第三次。

    如果是熟悉水性，疑似深海魔女的魔女把她帶上岸，事情就能得到完美的解釋。

    “是你……救了我？”

    “嗯?！?br/>
    魔女點點頭，在旁邊一塊巖石邊坐下。

    “你不小心喚醒了守護石像，它們是休眠怪談，能夠像魔女一樣思考。里面寄宿了死去的魔女英雄殘魂，在日積月累中，殘魂和石像合而為一，就變成了你所看到的樣子?！?br/>
    她長著西方人魔女的面孔，卻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大概是依靠面容判斷瑞季是中國魔女。魔女的判斷基本也沒錯，不如說誤打誤撞。

    瑞季久違地用中文跟人交談，感到很懷念。

    “這位小姐……多謝你的救命之恩，不過，你為什么會說中文？”

    “因為我父系母親是中國魔女?！?br/>
    魔女的回答很干脆。接著，她向瑞季伸手，想索要某樣東西。

    “上次的東西，還有嗎？”

    “什么東西？”

    “金色的，有點脆的東西，味道不是特別咸?！?br/>
    “你說油條啊……現(xiàn)在沒有。而且，油條不是泡進海水里吃的，小姐，泡豆?jié){還行?！?br/>
    古怪的話題讓瑞季忍俊不禁。救命恩人最關(guān)心的竟然是油條，而不是其他東西，實在有趣。

    “對了，你是深海魔女嗎？”

    用火屬性法術(shù)烘干身上的水，瑞季看著銀發(fā)魔女濕漉漉的長發(fā)，控制不住想幫她烘干的強迫癥。礙于關(guān)系不熟，她沒有輕舉妄動。

    “我是深海魔女和陸地魔女的混血雜種?！?br/>
    魔女撩起濕潤的長發(fā)，用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回答。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