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夢沒有人打攪。陳曄平下船的時候，抬首，碼頭上空的天空烏云密布，不知何時會下起雨來。他走出去，四顧巡望，終于他的目光停在遠處街邊的黑色汽車上，那車牌最后三位數(shù)字，他認準(zhǔn)了毫不猶豫走過去。

    全大成靠著街邊的燈桿，抽著家寶牌的香煙，左顧右盼似是在等人，他的目光透過車頂往剛到碼頭的船只看去，定格著每一個從船上下來的人。忽然，他看到一個身姿筆挺，手拿著行李箱的年輕人，向他的方向走來。他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這就是他要等的人。

    陳曄平走到車旁，見駕駛座沒有人，正躊躇間，全大成跑過來替他開了后門，嫻熟的拎過他手里的手提箱放到后備箱。兩個人都坐到車里，全大成手扶方向盤說：“組長，初次見面。我叫全大成?！?br/>
    陳曄平也介紹自己。全大成開車，兩個人一路都在說話。雙方不講廢話，全大成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文件，陳曄平接過，全大成詳細匯報：“上面有令，我們的目標(biāo)是除掉反派黨，文件上有他們的照片，時間地點，明天中午十二點半，武陵路教堂門口?！?br/>
    陳曄平翻閱了文件，上面五個人的個人資料及檔案，右上角有他們的黑白照片，看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全大成繼續(xù)說：“昨天我接到上面?zhèn)鱽淼碾妶?，晚上就接到了您的電話……這回上頭全權(quán)將組織將給您，若是對我剛才的任務(wù)部署不滿意……”

    陳曄平立刻說道：“不，你的部署很好。”隨后又問：“你在地下工作幾年了？”全大成愣了愣，如實說道：“三年前從北區(qū)調(diào)轉(zhuǎn)，一直到現(xiàn)在?！?br/>
    陳曄平忽然笑出了聲，全大成不解的瞟了一眼后視鏡，隨后陳曄平說：“那這次上頭真是看得起我了……我還是個新人，實戰(zhàn)經(jīng)驗幾乎為零。要不這樣，大成哥，這次組長你來當(dāng)，我聽你的?！?br/>
    全大成低頭含笑：“不敢，上頭的命令我不敢違抗。再說，上頭派您來指揮，想必組長以前出過任務(wù)，應(yīng)該在某一次行動中完成的出色?！?br/>
    全大成沒有等到應(yīng)答，反而陳曄平陷入沉默，車子里一時安靜。全大成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話，叫了聲：“組長……”

    陳曄平攔住他，說：“難道你光天化日那么多人的情況下也叫我組長？不要叫我組長，換個稱呼?！?br/>
    全大成皺緊眉頭，尋思片刻想了想：“陳……”

    陳曄平道：“以后在外面我就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跟班?！?br/>
    全大成頭腦本就聰明，立刻點頭改了稱呼：“明白了，少爺?！?br/>
    車頂噼啪有聲，隨之而來的大雨濡濕了馬路。陳曄平看著窗外陷入沉思，又說：“把你剛才的任務(wù)計劃再說一遍?！?br/>
    全大成一邊開車，一邊復(fù)述：“十二點我們的人到達現(xiàn)場，據(jù)可靠消息，他們的人會在十二點半進教堂與目標(biāo)人物交易，我們的目標(biāo)是滅口，盡量不引起騷動，速戰(zhàn)速決。槍械都加了消音器?！?br/>
    陳曄平依然看著車窗外，雨點敲打著車窗，一顆又一顆的雨珠朦朧了車窗，外面一片模糊。他疑惑著問：“他們要做什么交易？”

    全大成一時語塞，他又向后視鏡看了一眼，說道：“組……少爺，我們只負責(zé)上頭傳達的命令，完成每一項任務(wù)，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我們能知道的?！?br/>
    他問了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車窗內(nèi)玻璃起了一層水霧，陳曄平坐直身子回過頭說：“你一直都是這么完成上面給的任務(wù)嗎？從不過問？”

    全大成堅定的道：“是的。當(dāng)軍人的時候我們教官給的口號就是“服從命令”?！?br/>
    全大成堅定的語氣讓陳曄平心里有了數(shù)。

    全大成專心的開著車，馬路上積了不少雨水，車子開過的地方有水濺起瓢潑，不知道開了多久，車停在一家不顯眼的小飯店附近。

    全大成開門進去，要了一間房間，隨后把鑰匙給了陳曄平，走上樓前對前臺的人說：“一會兒給我們家少爺準(zhǔn)備點心?！?br/>
    他們上了三樓，全大成裝成侍從模樣跟在后面拎著手提箱，陳曄平開了門進去。全大成把手提箱放在一邊，陳曄平環(huán)顧這間小小的房間，然后把窗簾拉開，雨點無情的落在玻璃上，從上往下順落，頓時形成雨柱。

    全大成見一切妥當(dāng)說：“少爺，明天我會來接你?！?br/>
    陳曄平脫下落了雨點的外套，點頭說：“為什么不把我跟你們安排在一起？”

    全大成咳嗽一聲，挺直胸膛道：“您有所不知，我們每一位隊員平常都是單獨行動，只有任務(wù)下來，才在目標(biāo)地點集合——怕的是如果有一天被一窩端……”

    陳曄平看著已經(jīng)掉漆的地板，瞬間理解了他們的為難處境，也隱約感覺到了自己明天要面臨艱巨的事情，他勉強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道：“我知道了，你快點走吧?！?br/>
    全大成出去了。陳曄平在這陌生的房間里走了兩圈，想起來什么，發(fā)現(xiàn)這房間里沒有鐘表。他從行李箱里翻出那只金色的懷表——他還記得這是他回國之前唐琪硬塞給他的，懷表內(nèi)圈鑲了明閃的小鉆，小小的合影在銀色的一小圈光芒中顯得耀眼。

    他看的出神，忽然門響了，是飯店服務(wù)員送來點心，他讓服務(wù)員進來放下，然后看著服務(wù)員把門關(guān)上。

    他坐在只能容納兩個人座位的沙發(fā)里，低頭吃著點心，眼睛看著茶幾某一處，心里卻在盤算著明天的任務(wù)。

    晚上八點鐘，外面的雨停了，盤子里的面包早已吃完，他聽著身邊那只懷表發(fā)出的細微滴答聲，房間里安靜如此，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孤獨，隨之而來的涼意和無力感襲身——可他知道自己接下去要做的，就是為了死去的江海報仇，這一步不可不走，因為是開始，不可退卻，也無路可退。

    下完雨的夜里能聽見蛙鳴，好像離夏天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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