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亭獻地給趙，是真的不聽韓王的命令？還是君臣商量好的，把一個孩子既抵債又過繼給人當養(yǎng)子，使債主和養(yǎng)父母打起來？很難說。但馮亭伸手為下屬、為民眾要賞賜的話，白紙黑字，再清楚不過。

    趙王接收這棵燙手山芋吧，怕引火上身，不接收吧，喂到嘴的大塊肥肉都不敢張口，將被國人非議、世人小覷。問題重大、時間緊急，眼看趙王又要給朝中的老頭們玩鑿龜的把戲了，動物保護主義者趙豹直接面見趙王，當面阻止。

    趙豹，姓趙名豹字璣衡。姓是祖上傳的，名是從小由父母起的，字是長大入學時老師送的。

    豹符合他身材相貌、脾氣習性。小頭瘦身，沒有虛毛贅肉，看起來沒有獅子老虎威猛，卻有獅虎的全部本領，奔跑速度還是獸中第一。美中不足的是獨往獨來、不好成群結隊，吼聲不僅沒有獅虎響，也不好聽。

    按呂不韋對趙豹性格的奉承性評價，說他有點像齊桓公的大臣鮑叔牙——看待不如自己的人，不屑與之為伍；一旦揪住別人的辮子，終生不放。至于鮑叔牙的薦賢優(yōu)點，趙豹一點沒沾。

    璣是不圓的珠子，衡是車轅頭的橫木或秤桿，橫木的作用是牲口拉車時不至于摩肩，秤桿的作用是做事時先衡量一下雙方斤兩。璣衡還是一個詞，既琁璣玉衡——古代觀察天文的儀器或北斗七星。別小看這儀器，軍政大事該不該做，都要通過它才能最后看清老天爺的臉色?？上иw國只算了卦，沒有輪到“觀星辰風云之變”，尉繚那種間接地提醒趙國要聽趙豹的，別與秦國作對的話算是白說了。

    本來就反對救韓國的趙豹，見了趙王，直接指出：“占無來由的便宜必招災?！?br/>
    趙王反問：“人家感念我的德義，才來歸順，怎么說是無緣由？”趙王不承認自己是順手牽羊、好占別人小便宜的小人，趁火打劫的強盜，真切地認為是自己德行好，馮亭才獻地。

    “馮亭這只老狐貍，把上黨獻給趙國是嫁禍于人。強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捕獲的獵物，被弱小的趙國不費吹灰之力奪去，他定會再搶回去。我們沒有實力與秦作對。”趙豹不好意思說人家并沒有自己說是感念你的德義，你的德義也感化不了韓國，歷史上比你德義高的君王大有人在，從沒見過誰被感化過。當然，當場對答，他也很難在這說不清的德義上算清帳，只好先直截了當地揭穿馮亭獻地的目的，是讓正在打韓國的秦國，轉動矛頭打趙國；再說秦國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吃啞巴虧；最后說了趙國打不過秦國。

    “百萬大軍、逾年歷歲、死傷慘重，還難攻下一城，現在人家白送我們17城，這利益太大了?！壁w王的意思是，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主動與強秦為敵，但在巨大實惠誘惑下，冒冒捋虎須、摸老虎屁股的風險還是值得的。況且，一年前剛因為魏齊事件踩過虎尾，不是虎也沒吃人么？二來百萬大軍攻一城都難，秦軍也沒有能力把17城全部奪回。

    趙豹：“占大便宜招大災。”

    趙王說不過趙豹，只好請他先回去，再找來血緣關系稍微遠一點點的另一位叔父趙勝，聽聽他的看法。

    趙勝，名勝字桓，勝字主要有超過和優(yōu)美的含義，在易經中還有能力超人、聰明智慧的意思；桓的意思是立在驛站、官暑門前的木樁，也叫華表。木樁的作用是栓栓牲畜，表的作用是測量日影的長短正歪。不管當什么用，都是任勞任怨的模范。也按呂不韋對他奉承，有點像齊桓公的另一個大臣隰朋——自愧德不及黃帝，賢不如賓客；對于別人的小錯誤，裝作沒看見。

    趙勝這棵大樹，雖然沒有莊子所說的樹蔭下能臥幾千頭牛、樹粗百圍那么夸張，趙勝這根木樁上栓有三千門客，卻是史書上的記載，可想他有多么高長粗壯，可知這木樁肯定磨得光滑锃亮。

    趙勝這根立在王宮門前的木樁，對誰進王宮誰從王宮出來，肯定不會麻木不仁，而是任何風吹草動，無不悉知。因此，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兒子趙禹人微言輕，沒有說服趙王救韓，剛才又打聽了趙豹找趙王的談話內容，因此當趙王說明叫他來的用意，他先幾乎一字不差地先重復了趙王百萬大軍……的話，最后在“這利益太大了”的后面，很感慨地補上了：“機會難得，時不我待呀！”

    趙豹出去后，聽說趙王又召見了趙勝，趕緊返奔宮中，在門外剛好聽到庶兄趙勝說“時不我待”，立即躥上前去嚷嚷：“王上別聽他的，主動送上門的便宜決不能要。”

    趙勝：“他不送地我們也要援助韓國保衛(wèi)上黨的，因為上黨是趙國屏障，一旦為秦所有，秦便可以居高臨下、長驅直入逼近邯鄲。”

    趙豹：“有那么重要么？韓國占有上黨這么多年，也沒拿趙國怎么樣。既是有那么重要，早干什么去了？”

    趙勝：“早時沒救的原因，老弟比我清楚?！?br/>
    趙豹沒有舊話重題，辯論早時該不該救，而是說趙勝公報私仇、假公濟私、借機泄憤：“我清楚什么？我只清楚秦王請你喝酒。”

    秦王因魏齊事件，曾邀請趙勝喝酒。邀請函有外交文書，喝酒場面更有人證物證，趙勝無法否定。但是，擔任懷疑一切職責的御史趙豹在這種場合提這件事，意思起碼有幾種：誰知道喝酒時有沒有被秦國收買？你把受秦保護說成是被軟禁有證據么？假編軟禁的目的是什么？會不會是借找秦報仇之名行不可告人之實？

    時間緊迫，誘惑巨大，趙王沒有時間聽掂拳瞪眼的趙勝、趙豹兩位叔父吵架，而且和趙勝不謀而合，英雄所見略同，只好騎驢看唱本——走一步說一步，硬著頭皮宣布：“先接收下來再說?！?br/>
    饞涎欲滴的趙王決定接收上黨了，除了趙豹、趙勝這兩根橫木、豎木繼續(xù)互相梆梆敲打外，其他大臣對此也是毀譽參半。贊成者當中，包括少壯派將領趙括，他認為：“到時秦國若不給我國面子，有膽量直接破壞趙秦兩國十幾年友好關系，因為我們統(tǒng)一了上黨，延長了抵抗秦國的縱深，增強了實力，有利于與秦國對決?！?br/>
    附和者設想：“實在打不過，讓給他就是了；秦國要是給趙國面子，我們就白撿這個便宜！”

    反對者警告：“馮亭用心不良、嫁禍于人，我們虎口奪肉、刀頭舔蜜、惹火燒身，后果嚴重，難再太平?！?br/>
    反對者當中包括趙王沒出五輩的堂妹趙姬。她看哥哥回家時憔悴、煩惱、折磨、埋怨的僝僽樣子，對他說：“‘碩果不食’，這地不能要?！?br/>
    趙括與趙王一樣，多年受母親約束，本能地反感女人干涉軍國大事，更何況這些天已經在朝堂上為救與不救韓、收不收地的問題爭論得口干舌燥，回到家想安靜安靜。因此，聽原來既不惹事、也不怕事的趙姬開口就是引用卦上九的“碩果不食”，和趙豹所說占大便宜招大災的意思毫無兩樣，不值一駁，因此驚訝地反問她一句：“初說強根固本，中變主張救韓，現在又成了地不能要，怎么總是出爾反爾、說變就變？”詰問過后，不等她解釋，經直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