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鹿足下蹣跚,食不下咽,不知不覺已經(jīng)步出了南城門外。
走約兩三里路,遙見一人手提熟銅棍,身穿黑色麻布衣裙,迎面疾奔而來,眨眼到了近前,卻是大力神盛楠。她止足一愣,吃吃笑道:“小蠻子也進城里開眼了!有沒有見過三手挪空?。俊?br/>
阿鹿道:“沒見過?!钡皖^心想:“阿耶娘,我會說謊了!”
盛楠道:“你很害怕么?要不就是貴男賤女?!泵腿淮蠛龋骸疤ь^看著我!”
阿鹿不覺打了個寒噤,仍舊垂首不語。
盛楠道:“再不抬起頭來,我就好好整治你一番。然后把你的腦袋割下來,身子骨拍成肉餅,只留一雙眼珠子掛樹上,讓你死后也得看著姑奶奶!”
阿鹿抬頭卻望向了別處。
盛楠冷笑道:“小蠻子還挺倔強啊。我倒要瞧瞧,你的骨頭到底有多硬!”左手抓他胸襟往上一提,嗤啦一聲,布帛斷裂,氣得盛楠飛起一腳,將阿鹿踢到路旁的一株小樹下。
這一腳踢在阿鹿左側(cè)的肋骨上,頓時折斷了兩根,痛得大叫:“丑婆娘,你不得好死!”布包掉到地上,銀兩散落,燈芯糕卻兀自抱在懷里。他虛汗流淌,咬牙撐身靠上了樹干,沖盛楠嗔目切齒。
盛楠鄙笑道:“小蠻子,還不是叫出聲來?姑奶奶沒敢使勁呢,只怕一腳踢死你,那可就不好玩了。挨一腳才肯正眼看我,真是賤骨頭!”忽然察覺似有輕微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隨而引目張望。
但見十幾丈外的大路上出現(xiàn)了一個道姑,身披白氅,手提鳥籠子,緩步向岔路口走去,正是鐵袖蕭五娘。她垂首對鸚鵡說道:“要記住前面這條小徑,日后不能飛落到別的地方,那就找不到人了。”眼看便要拐進路口。
盛楠收回目光,掉頭說道:“司空老賊把你個小蠻子偷出來,他自己卻三番兩次的戲耍姑奶奶,這口悶氣不能老是憋在心里,我怎么消遣你好呢……”
話語未畢,那兩只鸚鵡突然齊聲叫喊:“阿鹿,阿鹿……”
蕭五娘止足遠望,暗道:“臉有傷痕,衣衫破裂……孩子他本在畢節(jié),怎又到了此地?”邁步順大道行來。邊走邊和鸚鵡低語:“四季長青去見誰?”鸚鵡齊道:“拜見不倒翁。”
蕭五娘道:“不倒翁會問,四季,長青,你們都到過哪里呀?”
鸚鵡一先一后應(yīng)答:“去桂林買道袍和堅果。”“水南村尋找黃道婆的徒人。”說完齊叫:“五娘,四季長青餓啦!”
蕭五娘自背袋里抓出幾個堅果,放進籠內(nèi),鸚鵡啄食起來。
原來她送阿鹿至畢節(jié)后,即轉(zhuǎn)道桂林、瓊州,欲往河南,一路馴禽倒也自得其樂。本打算探望山居的故識,不意鸚鵡眼快悼恩,竟自發(fā)現(xiàn)了阿鹿,是以同時大叫。
阿鹿一看是蕭五娘,身心松弛,立覺痛楚難忍,緩緩閉上了眼睛,咬牙與抗。
盛楠縱聲勸阻:“道長回轉(zhuǎn)吧,可不要惹禍上身呢!”
蕭五娘凝音成束,只傳進阿鹿的耳內(nèi):“孩子別怕!你能站起來嗎?”
阿鹿一搖頭,心道:“我現(xiàn)在說不出話。”
盛楠瞥見阿鹿輕輕一搖頭,頓即一怔,眼瞧蕭五娘尋思:“莫非這女冠子會傳音的功夫……也許我多疑了。”放聲道:“道姑不在觀里念經(jīng),拎著鳥籠子到處跑,根本不像個出家人。難不成和哪一個俊蠻蟲有了私情,生下一個孽種,”回身棍指阿鹿:“不就是他嗎……哈哈,蠻公子可不俊呢!哈哈哈哈……”
蕭五娘手入背袋,取出兩枚堅果,不待她轉(zhuǎn)背,倏然彈出。啪啪兩聲響,盛楠的膝彎被橡實擊中,果殼隨之迸裂地下。她兩腿一軟,跪倒在地,就好像給阿鹿磕頭賠罪一般。
盛楠迅以單掌撐地,真氣略一運轉(zhuǎn),倒翻一個筋斗穩(wěn)住了身體。只覺得氣血微滯,僅膝彎疼痛,并不妨礙出手。當下頓足躍起,熟銅棍一式“泰山壓頂”,朝蕭五娘頭頂砸去。
阿鹿急喊:“五娘快躲,啊……”這一喊肋骨酷痛,忙用手掌捂住了嘴巴。
蕭五娘待等銅棍離頂門不過寸許,驟然一挫身,飄到了阿鹿面前,放下鳥籠,一丸丹藥送進阿鹿的嘴里,回掠到盛楠身后丈外。
盛楠招式用老,收棍不及,嘭地將地面砸出個大坑,一時間塵土飛揚。她迅即轉(zhuǎn)身,兩額青筋暴起,熟銅棍直觸蕭五娘的心口。手指一按棍上的機栝,陡然暴長了一尺,棍里的鋼針也隨之激射而出。
原來盛楠的熟銅棍全長六尺一寸,棍內(nèi)暗藏著三節(jié),一按下機關(guān),棍身即彈出一尺,同時觸發(fā)鋼針,實令人意想不到。平時則縮為三尺,方便于行走江湖。
蕭五娘提氣倒掠,騰左斜移,堪堪避開這一擊,就見盛楠的第二棍緊隨其后,自右向左攔腰猛掃。這一招叫做“旁敲側(cè)擊”,棍至半途方按下機括,棍身又彈出一尺。發(fā)出的鋼針卻又細又短,猶一團飛蓬散將開來。
蕭五娘一見鋼針藍汪汪一片,心知喂有劇毒,雙袖登即彈出,袖口大張,頓把四射的毒針全部吸住,于兩袖間呈橢圓之狀,對著盛楠伸縮不停。這是蕭五娘的得意之技,名叫“袖里乾坤”。
盛楠二擊未中,大吃了一驚,遽然收式,抱拳道:“敢問道長是何人?”
蕭五娘一震雙袖,毒針盡數(shù)沒于地下,稽首還禮:“貧道凈玄?!毖垲欁笥业溃骸袄献訃L言:‘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闼l(fā)毒針假若擊中了樹木,必定會連片敗死,女檀越又于心何忍?”
盛楠反唇相譏:“道長偏愛鸚鵡,吝惜草木,可知百姓掙扎在水深火熱之中?你不設(shè)法去救助黎民,空談甚么天下萬物,這就是老子的大道?真叫人笑話!”
蕭五娘一時語塞。
盛楠道:“想帶他走也容易,道長得硬接我一棍,否則我叫你二人不得消停?!?br/>
蕭五娘嘆道:“檀越妄動無名,貧道便遂了你的愿罷!”單袖輕擺,示意對方先行出手。
盛楠道:“莫非你用袍袖接我的銅棍?道長托大了……”怒極大吼:“好狂的牛鼻子,接招罷!”銅棍又彈出一尺,卻無鋼針猝發(fā),但棍風(fēng)勁悍,直若雷霆萬鈞之勢,蓋向蕭五娘。
蕭五娘袍袖鼓蕩,猶似兩柄鐵錘,刺斜里迎上了熟銅棍。卜卜兩聲鈍音,袍袖受力處猛然凹陷下沉,她隨即使出“柔”字訣,一股暗勁送進了棍身,雙袖兜地彈起。
這一招叫做“鐵袖無情”,以柔克剛,以氣卸力,實與四兩撥千斤有異曲同工之妙。
盛楠虎口劇痛,如萬針攢刺,登時把握不住棍身,熟銅棍脫手飛向了身后,正落向行來的兩名路人。
蕭五娘暗想:“這二人步履沉穩(wěn),中年施主的功底更是沖邃,諒來無礙?!?br/>
果不其然,那中年人縱身而起,腳尖一點棍頭,掌托棍身落在了地上,啪地一翻腕,將棍尾拍入地下,隨而撫掌喝彩:“懸棺戰(zhàn)群雄,雙袖抖威風(fēng)。好一招‘鐵袖無情’!莫非是天擂之冠,蕭五娘蕭前輩嗎?”
只見他三十四五歲的年紀,方巾長袍,溫文爾雅,看不出身懷武功,倒像一名淵博的儒者。此人是燕山孟克,暫攝孟氏族長之位,打理家族的一切事宜。
與他同行的是名少年,走到孟克近前,掃一眼盛楠,淡淡道:“倘若是蕭五娘,也不能怪她。”
但見他十五六歲的年齡,身穿素色稠衫,沈腰潘鬢,相貌堂堂,神態(tài)卻是冷傲不羈。這少年是孟家第十七子,為接替族長的首選人,名叫孟朝陽。
二人舉步而至蕭五娘身前丈許,孟克合什道:“在下孟克,冒昧相問,請恕無禮之罪!”
孟朝陽斜睨一眼發(fā)呆的盛楠,鼻孔一哼道:“丟人現(xiàn)眼!還不走。”
盛楠頓時回過神來,仿佛老鼠見貓一樣,慌張走到棍旁,拔出熟銅棍,朝城門方向狂奔而去。
蕭五娘望一眼盛楠的背影,徐緩稽首:“貧道凈玄,施主錯認了?!毙睦镒聊ィ骸懊献彘L駕臨湘潭,究為何事而來?莫非與途中的武林人士有關(guān)?”邁步走到阿鹿身旁,柔聲道:“孩子,還能走路嗎?”
阿鹿道:“能?!碧崞瘌B籠子,懷抱燈芯糕,手扶樹干慢慢起身,嘴角不覺流出了一絲鮮血。
孟克道:“城里備有馬車,在下愿為道長效勞?!毙南耄骸斑@健壯的少年必是僰僮無疑了?!?br/>
蕭五娘道:“多謝孟施主!貧道不敢勞擾,請兩位自便罷。”長袖一甩,好像一只口袋飄向地面,將散落的銀兩盡數(shù)收起。左袖隨而穿過阿鹿的腋下,纏住他腰肋,身轉(zhuǎn)袖縮,如飛也似地奔縣城里去了。
孟朝陽道:“這少年定為僰僮!姊夫傳話四處追拿,兄長卻任由二人離開,莫不是怕了蕭五娘的名頭嗎?”
孟克道:“蠻隸若與佛寶并論,豈非荒謬至極?十七郎不可不知。”漸而神情沈肅:“何況蕭五娘成名多年,天擂臺懸棺一戰(zhàn)排名榜首,和她交手,勝負一時難決。假使佛寶因此而一差二誤,大哥要怪罪下來,你我擔當不起??!”
孟朝陽道:“小弟記下啦?!?br/>
孟克展顏道:“走罷,別誤了行程?!倍肆⒖贪尾?,奔往西北方向疾行。
蕭五娘帶阿鹿進入城里,找到一家客棧,為阿鹿續(xù)骨療傷之后,囑咐店家好生看候,徐步走出了大門。
約莫兩個時辰左右,蕭五娘回返,把新買的衣帽等物放到床尾,說道:“好孩子,貧道給你雇一輛馬車,腳夫是我的故人,他會把你平安送回家鄉(xiāng)的?!绷嗥瘌B籠子,掉身走出了房門。
阿鹿始終默默無語,待蕭五娘走出房間,頓時回身推開了窗扇。眼望蕭五娘消失的背影,不由悵然若失,喃喃說道:“五娘,阿鹿會記著的,如果有一天我能學(xué)會武功,報了阿耶娘大仇,就上太行山禽谷去看你……”
正在遐想,忽見一個腳夫手提馬鞭,急匆匆的走進了客棧。
這腳夫四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長體健,蛇眉鼠眼,曾和兩位師兄在秦嶺一帶稱霸,乃是臭名遠揚的巨盜,名叫裴化堅。
在他身后跟著一個店都知,一路小跑道:“裴老爺子,那少年沐浴后不愿意更衣,在右邊,右邊上房里……您老的腳步得悠著點,小的才好給您……給您老引路??!”
裴化堅腳步放緩,笑罵道:“大孝子倚閭而望,那是盼望父母歸來;你小子倚門而笑,卻是盯著客人的口袋。好在你不是貪妒的婊子,否則一個子都沒有!但今個不會少了小二哥的?!?br/>
店小二陪笑道:“那是,那是!裴老爺子一向出手大方。您老這邊請,最里邊那個門……要不小的去給您掌燈?”
裴化堅道:“好啦!我一個人過去。”大步走進阿鹿所在的房間。
阿鹿靠在床頭,打量著不告而入的裴化堅,心想:“他是五娘找來的故人?”
裴化堅近前笑道:“是阿鹿老弟吧?我都沒敲門就進來了,你可別見怪?。⌒∪耸敲_夫,以往蕭前輩時常雇傭我,剛才她會了車腳錢。但刻下已臨近傍晚,咱們可以上路嗎?”
阿鹿道:“阿伯,我聽你的?!?br/>
裴化堅哈哈大笑道:“現(xiàn)在聽我的好!那就換上衣帽,收起銀元寶,小人在途中全聽你的。”背過身軀,待等阿鹿穿好之后,掏出二兩銀子扔床上,抱他走出了客棧。心下暗想:“身體復(fù)原之后,你再走路罷!”
阿鹿身著褐衣便帽,觸衣卻仍然貼身內(nèi)穿,舍不得丟棄。此時他煥然一新,只要閉口不語,或講話不攙雜方言,很難辨別是一名僰人。
裴化堅搖鞭一響,馬車駛出了湘潭,奔往僰侯國。
阿鹿坐在車里,掀開放下的車簾,眼望道旁草木黃落,耳聽瀟瑟之聲,心景越發(fā)的沉重,心里尋思:“五娘叫阿伯送我回家,是不想我去七孔子墓,這怎么辦?”萬千愁思紛至沓來。
正是:滿目青山葉漸黃,行旅迫然暮蒼蒼,心若殘秋悲玉露,不知豐獲喜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