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觸一下云層云女士伸出的手,掛著笑回道:“路套,無業(yè)者?!?br/>
云層掙扎許久,坐在妹妹的病床上,盯著我的簡歷,說道:“路先生,簡歷果然無法面地展現(xiàn)出一個人。說實話,與你的第一次接觸,我比較失望?!?br/>
雖然我要低著頭看她,卻總感覺居高臨下的不是我。
氣質碾壓還是立場問題?
我無暇思考,云層再次說道:“但我也不信第一印象便是所有印象。我想,不會有人在應聘我們云寶集團的時候敢拿出一份假到如此離譜的簡歷吧?簡歷不假看著卻是新鮮,畢竟學歷那欄占了兩頁,而工作經驗里卻只有三行——還都是搬運行業(yè)。能解釋一二嗎?”
我有點后悔沒有先看看巧兒寫的什么了。這要我怎么編?
先轉移話題,趁機思考。
我輕咳一聲,“敢問云總,待遇如何?”
云層不為所動,一言不發(fā)地等著我的解釋。
躲避無效,那就盡可能的瞎掰。
“實不相瞞,我是在做一組社會實驗。”
“哦?”
“底層勞動可否創(chuàng)造上層價值,不借助任何外力的前提下,如何通過自身提升,來實現(xiàn)創(chuàng)新?在苛定條件里,一抬一搬中如果能取得突破,以小見大,想來沒什么難的。”
別問我什么意思,我也不懂。
可怕的是,云層好像懂了。她點頭了。
更可怕的是,她起身再次遞出玉手,微笑道:“歡迎加入云寶集團?!?br/>
能不能嚴謹點!你以為這是小說啊,主角放個屁都是對的吶!你不和我說清楚了我心慌啊!
可問題是,生活往往還不如小說來的嚴謹。
我稀里糊涂地和她握手,正式成了她的秘書。夢寐以求的女老板終于讓我遇見了——淡定些,還有其他事情。
“云總,”我踟躇道:“我想云朵的事情,還是說開為好?!?br/>
一直裝睡的云朵身子一抖,扭過頭來,被子下只露出雙眼,忽閃忽閃的,煞是可憐。
云層心疼妹妹,又舍不得我這個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新員工,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
“能讓我考慮一下嗎?”
云朵躲在被子里說著,說完更加害羞。
我和云層都不懂她要表達什么。
“能等我大學畢業(yè)嗎?”
姑娘,你到底在想啥?
“小朵,你別嚇我?!痹茖踊呕艔埖刭N到云朵身邊,心疼道:“怎么啦,如果都是誤會你現(xiàn)在就原諒他吧,干嘛還要等五六年呢!”
云朵蒙著頭,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道:“人家也是第一次的,還需要適應。如今要以學業(yè)為重,等大學畢業(yè)了再繼續(xù)吧……”
云層站直身子,在病房里四下打量,頭也不回地問我:“路套,你帶刀了嗎?”
你要刀干啥,連個果籃都沒帶,你準備削個空氣蘋果?
“大秋!進來給我打死他!”
門口的保鏢大哥破門而入,先把破壞的門放在墻邊,后掏出隨身攜帶的甩棍,死死地盯著我。
“云總,要幾成死的!”
“等等!”都有生命危險了,哪還在乎個社交障礙?
我直接喊出了聲。這一聲中氣十足,蹲廁所的張院長都聽見了,硬生生讓菊花停止工作,耷拉著一條不明物體,等候著我下達命令。
“云總、云朵,還有這位大哥,這里面誤會似乎有點多,能不能讓我們從頭捋捋!有些事情說出來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多一句話也不能耽擱您多久時間,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瞧一瞧看一看,買賣不成仁義在,萬水千山總是情,我有一言,請諸位靜聽!”
人的潛力無限,以后誰也別在我面前說他盡力了!
我似乎真是主角,一段義正言辭后,所有人都等候著我做出解釋。
15分鐘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說明白了,我還順嘴說了段報菜名。
“好!”保鏢大哥率先叫好,呱唧呱唧地鼓掌,那意思是要個返場。
萬幸,有一位比較冷靜的云層。
她歸納能力極強,很容易地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她是個極度妹控的姐姐,哪怕如何冷靜,她還是說出一句我無力回應的話。
“我妹妹難道還不如50塊錢?!”
我已經領悟了瞎編的最高奧義,解鎖了新技能。
“說來慚愧,50對我來說,是我一個周的生活費呀!”
此時應該配上BGM,你不哭都對不起九年義務教育。
爸,媽,對不起了……
我不管醫(yī)院讓不讓吸煙,抽出紅塔點上,郁郁道:“我父母遠在埃塞俄比亞打工,我從留守兒童變成了留守啃老族,你知道我的良心有多痛嗎!父母含辛茹苦,供我念書,歲月蹉跎,我只留下了一箱子證書,前途依舊未卜……
我需要錢,很多錢!任何賺錢的機會我都不放過!我在做社會實驗的時候還要掙搬磚的錢,50元為何不掙!這50就是希望,是未來,是懵懂間的一抹躁動,是迷茫時的萬丈光芒!
我有一個夢想……”
慷慨激昂的我,一手叉腰,一手掐煙,指點江山。
半小時后,圍觀的護士中傳出了啜泣聲。
一小時后,保鏢大哥放下甩棍,立地成佛。
兩小時后,云朵暈了,但是沒人管她。
兩個半小時后,廁所里傳來一聲慘叫,不明所以。
三小時后,我的演講結束了,我成功化解了所有誤會。
云層呼出一口濁氣,走到我跟前,抬頭說道:“對不起,我不該從外表來判斷深淺?!?br/>
你判斷的是長短才對吧?
這里要插一段我此刻的形象描寫,因為沒有這一段,云層這句話不成立。
我腳踏地攤高仿的大紅阿迪王,市值25元,輕便透氣無異味;褲子倒是我媽送的阿尼瑪定制西裝,不過我要做體力活,天氣又熱,我把褲腿挽到膝蓋處,還一高一低。
上身本來有件襯衣的,但還是天太熱,我卸貨的時候脫了——趕明兒得去前公司那里要回來,此時身上只有一件跨欄背心,還帶著中國聯(lián)動的logo……
再配上蹭出來零點幾毫米毛發(fā)的光頭,我這個形象的確有問題。
所以會影響云層對我的判斷。
但現(xiàn)在無關緊要,因為一切都說清楚了。
我與云層向云朵的病床靠了靠,讓出地方給護士們打掃滿地的瓜子皮零食袋。
云朵什么時候醒的我并不清楚,此刻她心結已開,還能沖我笑了笑。
我畢生功力都用在剛才的三個多小時中,如今正是修行閉口禪的絕佳時機,任何人都別指望我開口了。
云層見妹妹無礙,待S-VIP-ICU收拾干凈后,親昵地與云朵貼著額頭,說道:“小朵,你好生休息幾天。每次考試都是市第一,何苦這么拼命呢!”
云朵搖搖頭,“上個月的模擬考我還差5分才滿分,還有進步的空間,并且后天就期末考了,我不能躺在這里?!?br/>
她和她驕傲的倔強,我多少能理解的。
“那小朵加油!一會兒我讓夏老師把你的課本送過來,你在這里學到后天好不好?”
哪有這么個寵孩子的方式,她會沉溺學業(yè)無法自拔的!
云朵同意了,云層放心了。
“路套,和我一塊回公司吧!”
我點點頭,與我的俗家弟子一塊兒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