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二十二年臘月,國葬。前朝貴妃容兮然、前朝太子沈夢翎與軍功卓著的駙馬高逸幽一同出殯。此時距離容貴妃冤死宮外,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九年。
皇陵距皇宮足有二十里,出殯那日,風雪漫天。宮變后殘留的血雨腥風,一切的浮華或是滄桑,皆埋葬在了這一場送葬的大雪中。兩束單薄的清影從雪中走來,亡者的靈位被人捧在溫暖的懷中,厚實的棉靴踩進積雪里,才走了一半的路,就被雪水浸透了...
按大靖的禮法,國葬由禮部和內(nèi)務府共同辦理。東方若情不顧戰(zhàn)亂后國庫空虛,寧可削減宮中用度,也要讓自己名義上的駙馬爺和慕緋的娘親與胞弟,魂歸故里,榮寵風光地走完最后一程。
飛雪簌簌飄落,天地間寒氣刺骨。
到了出靈的時辰,六十四位引幡人高舉幡旗踏出宮門,近千人的送靈儀仗緊隨其后,挽歌四起,大批的和尚尼姑身著法衣手執(zhí)法器不斷地誦經(jīng)超度。慕緋和南雪衣走在送靈的隊伍中,病中未愈的少女目光空洞,孝衣雪白,懷里緊緊裹著母妃和弟弟的靈位...慕緋身后,便是七十二位扛夫?qū)⑷呓鸾z楠木棺抬出宮門,棺木后面的精銳騎兵神情肅穆而哀痛,這些年輕的將士都來自高逸幽一手帶出的湘軍大營,他們保護著送葬隊伍的安全,亦是親自送別心中的英雄...
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迎著風雪前行,飛舞的冥幣跟著雪花一起狂舞,只剩陣陣壓抑而悲愴的挽歌在冰寒刻骨的風中卷入天際,宛如十年間繁華云散...
走了幾個時辰,三具棺木終于抬進了皇陵。高逸幽的棺木落在韓陽夫人沈孝君身旁,容兮然和沈夢翎的棺木一直扛入帝陵。
帝陵依山而立,這是慕緋第一次踏入父皇安葬的地方,昭華皇帝的陵墓旁足有三個合葬陵,一個留給他生前最愛的女人容兮然,兩個留給他的一雙兒女。寓意一家四口,永不分離。
落棺之后,慕緋撲通一聲跪在了父皇的墓碑前,俯身叩首的剎那,兩行凄冷的淚痕劃過了玉似的容顏,融入雪中...
“父皇...緋兒回來了,緋兒不孝,這么多年...終于把弟弟帶回來了!”
南雪衣亦是怔怔立在墓碑旁,容光勝雪,風姿絕塵,云絲隨風垂散,仿佛遺世獨立的洛神仙子,再也不會卷入陰謀與血腥的漩渦...
緋兒殺了墨天詔,卻原諒了東方端華。若先皇泉下有知,會釋然、還是嘆惋?他會原諒自己和緋兒這有悖倫常的相戀嗎?南雪衣凄迷的眸光漸漸凝成愛憐,她陪著慕緋跪下,攬過她劇烈戰(zhàn)栗的雙肩,深深擁入懷里...
慕緋闔上雙眼,淚落如雨:“父皇這些年一定十分孤單,一定十分想念母妃和翎兒...現(xiàn)在,他們終于可以和父皇團圓,永遠在一起了...”
南雪衣輕輕揉著戀人沾滿雪花的長發(fā),目光一轉(zhuǎn),忽然看見了合葬陵中的另一座墓碑,上書幾個凜冽端正的大字——“大靖頤馨慧孝賢公主沈慕緋之墓”
這座石碑,就是先皇在世時為愛女選定的歸宿么?
南雪衣只覺心底掠過一陣生死交錯的恍惚,酸澀難忍。慕緋循著南雪衣的目光望去,含淚一笑:“在我朝,公主出嫁后過世了,都要和駙馬合葬在陪陵。如果皇帝很愛自己的女兒,就會在帝陵旁邊修一座空墳,公主愿不愿意葬入帝陵,都是自己決定的?!?br/>
南雪衣柔聲喃喃:“所以,你的選擇是...”
慕緋挺身跪著,雙手合十似是祈愿著什么,精致絕美的側(cè)顏在風雪中漸漸朦朧,宛如一卷凄美墨畫:
“此生終了的時候,雪衣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所以讓我多跪一會兒吧,今日之后,我再也不能回來探望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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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皇宮舊園。
春雨稍歇,打濕了朱漆斑駁的宮墻,一地殘敗的落花潤染著如水的春色,滿徑幽香,清冷四溢。藤蔓雜亂,依舊攀著宮墻金瓦。風動枝梢,回廊清寂無聲。
紫藤秋千在微風中搖搖晃晃,多年過去,一如初見。東方若情登基大典的前一日,邀慕緋在舊園相見。慕緋欣然前往,當她回到這片童年記憶最深的故地時,東方若情已悄然坐在了紫藤秋千上...
她一襲大紅芙蓉宮裝鋪展到瑩白玉足,如緞的黑發(fā)間鸞鳳金步搖流光四溢。東方若情聞聲看向慕緋,柳眉舒展,眸似秋水。唇角一抹淡淡的淺笑也燦若流霞,美得驚世逼人。
慕緋亦含笑望著她,一身輕裘攏著清瘦身形,面色瑩白如雪,長發(fā)垂落及肩。她一雙深瞳如墨染流波,兩人四目交接時,一段段浮光掠影的往事涌上心頭,而又漸漸散去...
“同在宮中,我卻覺得好些日子不曾見到你了,”慕緋緩步走到東方若情身前,她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粗糙的紫藤:“日理萬機的公主殿下...幾日之后,就要改稱陛下了!”
東方若情慵懶的目光在她身上轉(zhuǎn)了一圈,三分柔媚,七分清冷:“約在這里見你,也要如此生疏么?”
慕緋垂眸看她:“你登基后,該有的禮數(shù)自然不能少。墨成香近來可好,她...可走出來了?”
“香兒的傷早就好了,只是這心里的疤,總還要很久才能平復?!碧峒澳上?,東方若情眼底流露出格外細膩的疼惜,眉梢輕蹙:“畢竟...墨天詔死后她就舉目無親了?!?br/>
慕緋忽的撲哧一笑,戲謔道:“我舉目無親的時候,可沒見過你這蹙眉心疼的樣子?!?br/>
東方若情斜睨她一眼,冷哼道:“你有師父心疼不就夠了么!她竟然...竟然肯讓你來見我?”
慕緋輕聲笑道:“我總要與故人道別,才能走的心安...”
東方若情怔了怔,抬眸對上那人的目光,她眉目之間的清冽更勝從前,看在若情眼里,卻依然是“木頭”的影子。
“你瘦了許多,一年的軍中磨練,讓你變得又不一樣了...”
慕緋溫柔寒暄:“你也是,多年的隱忍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墨天詔死了,你也終于能如釋重負地笑了!”
“高逸幽能率軍打回京城一直在我和母后預料之中,但是你...就算是布局的母后也不能完全有把握?!睎|方若情倏地話鋒一轉(zhuǎn),似笑非笑地迫視著慕緋:“你愿和高逸幽結(jié)盟,不僅僅是為了報仇那么簡單吧?”慕緋微微愕然,嘆道:“果然是要登基為帝的女人,因為翎兒,我的確有私心...更不想看著我皇祖父打下的江山在奸臣佞賊手里生靈涂炭!”
事到如今終于不必再有任何隱瞞,慕緋眼神溫潤,笑靨悠然道:“如今弟弟入土為安,東方端華即將退位,這皇位交到你手里,我是愿意的。”
東方若情澀然一笑,沉默良久,忽然幽幽問道:“你征戰(zhàn)沙場時,可有一點點...是為了我?”
清風拂動,隨風凌亂的發(fā)絲掩住了半邊精致的容顏,慕緋避開東方若情的目光,不置可否:“對付墨天詔我們始終在同一陣線,我只是不希望...你記恨著我。”
臨別的復雜心緒將她層層包裹,東方若情張開玉臂,環(huán)住那人纖細的腰肢,不由自主已將臉埋在了她的胸前...“木頭,自那一日你被我打傷后送回城外小屋,還能見到你...已經(jīng)很好了!我不記恨你,我不記恨你了?!?br/>
“情兒...”慕緋的眼眶微微濕潤,順勢抱緊了她。
東方若情神色悵然:“你要隱居避世,不愿留在宮中,輔佐我嗎?”
“唉——”慕緋長嘆一聲:“我害怕這里,若不是生在帝王家,我的爹娘和弟弟都不會死...宮殿朱墻、玉階金瓦,我出生的地方令我害怕,哪怕這段日子在宮中休養(yǎng)都常常噩夢連連...我只想做個平凡人,與心愛的女子煮酒飲茶、習武練劍?!?br/>
“雪衣為我付出太多,我一輩子都未必償還的清...她的性子也不適合留在宮里,所以,我想陪她回鑄劍山莊處理些事務,然后就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永遠廝守?!?br/>
東方若情咬了咬唇,冰澈的美眸中蘊涵著無數(shù)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緩緩道:“你們助我除去墨天詔,我也想...為你們做一件事!”
慕緋訝然:“情兒?你說什么?”
東方若情斂下神色,眉梢彎起如凜冽高華的皓月:“待我登基的那一日,便冊封你為‘鎮(zhèn)國長公主’,下詔賜婚,我要你名正言順地迎娶南雪衣!我要天下人都知曉,女子和女子亦可長相廝守,得到世間最尊貴的祝福!”
慕緋驚愕地瞪大了雙眼,她心中動容,卻終究覺得此事不妥:“情兒,大戰(zhàn)后國庫空虛,翎兒入葬的時候已經(jīng)花費不少,這個時候就不要大辦喜事了!你有這份心,我已滿足。我和雪衣在一起多年,不在意這些了...”
“不,此事本宮一定要辦!”東方若情竟是執(zhí)意堅持,“如今時機不妥,那本宮就在兩年內(nèi)為你建成一座公主府,你愿建在哪里,就在哪里。到時你將南雪衣名正言順娶到公主府,天下再無悠悠之口!”
“情兒...”
“木頭,本宮心意已決!”
“那...你和墨成香呢?”
東方若情雪膚透紅,垂下眼簾道:“她...本宮也一定會給她名分!”
兩人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默然以對,繼而相視大笑。
似乎已經(jīng)是許多年不曾這樣恣意放松地笑過,東方若情牽起慕緋的手,祈盼的目光純澈而熾熱:“你坐下來吧,陪我坐一會兒再走...就像小時候那樣,好嗎?”
紫藤秋千幾乎已不能承受兩個成年女子的重量,慕緋輕輕頷首,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若情身旁。兩人相依低語,時光逆轉(zhuǎn),真的如童年一樣自由自在地歡笑...夕陽斜照,天際的彤云將她們的背影也染上了金色的微光...
問君何事輕離別,一年能幾團圓月。楊柳乍如絲。故園春盡時。
一生中總會遇見幾人愛而不得、有緣無分。若不能相愛偕老,彼此懷念,也許就是最好的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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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華二十二年三月初七,新帝基大典,改號“乾元”。
吉時已到,皇城鐘鼓齊鳴,威震九霄。勤政殿外,通階鋪展大紅色繡金地毯,幡旗迎風招展,皇家儀仗從玉階廣場一路延至宮門,宮娥內(nèi)侍匍匐在地,百官列隊恭迎新君、與退位的太上皇東方端華。
金龍華蓋,宮娥簇擁,東方若情一身刺金耀目的龍袍落座在了龍椅之上!容光瀲滟,絕代風華,額發(fā)間沉穩(wěn)的玉冠在艷陽下燦然妖冶...
百官齊齊跪下:“天佑大靖,恭迎新皇,吾皇萬萬歲萬萬歲!”
年輕的女帝明眸威懾,皇城、百官、甚至整個如畫江山仿佛都已臣服在她腳下!東方若情欣喜回眸,正迎上身后墨成香淺淺的微笑...昔日的鎮(zhèn)遠侯千金,如今一襲淡紫宮裝靜靜佇立在東方若情身后。含光殿大火時墨成香險些喪命,病愈后東方若情一直陪伴她度過喪父的哀痛。墨成香清瘦了許多,唯有那一雙丹鳳眉眼始終攏著東方若情,溢滿溫柔。
而在她們身后,紫汐攙著東方端華走出大殿。紫汐穿著先貴妃的故衣,姿容傾城,宛如容貴妃在世。東方端華鬢發(fā)雪白,一身素衣難掩雍容倨傲。她目光掠過處,眾人都要屏住呼吸。
此情此景,定格成了盛世開端的唯美畫卷。
只見總管太監(jiān),亦是若情生父的趙凜走上前來,展開東方若情登基后第一卷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王者敦睦九族,協(xié)和萬邦。朕于暴亂中一統(tǒng)社稷,百廢待興,天下大赦,群臣共賞!鎮(zhèn)遠候之女墨成香于危難中救駕有功,蘭心蕙質(zhì),忠心可昭,深得朕心。以冊寶立爾為“御前修儀”,賜草詔擬旨之職,輔佐議政之權(quán)。襲“鎮(zhèn)遠侯”之爵,賞黃金萬兩,良田千畝!”
“先皇長女沈慕緋,皇室正統(tǒng)血脈,心系蒼生愛民。于墨天詔叛亂之難救駕有功,戰(zhàn)功顯赫,立國安邦,與朕情同手足,英名留芳。賜金冊鳳印,封爾為“鎮(zhèn)國長公主”!賞黃金萬兩,賜公主府邸。公主與鑄劍山莊掌門南雪衣情投意合,佳偶天成,朕賜你二人兩年內(nèi)擇吉日完婚,欽此!”
這一道排除萬難為兩名女子賜婚的圣旨,無疑令眾臣嘩然,更讓與百官同列的南雪衣震驚狂喜,難以言表。白衣女子正徐徐拜下謝恩,身后忽然傳來一聲通報:“鎮(zhèn)國公主駕到——”
作者有話要說:寫了五十多萬字,慕緋終于恢復公主名分了有木有!
公主殿下慕緋要換裝出場了,整篇文她一直在穿奇奇怪怪的衣服,女俠裝啊,男裝啊,太監(jiān)衣服啊,最后時刻就讓她恢復公主美貌驚艷一下大家吧!為了點一點題目,
若情會和墨成香在一起,但她心底最愛的還是慕緋,大家看的粗來。
原本想在這章一直寫到緋兒和雪衣離開京城,但后來想想,這樣的結(jié)局太過平淡。所以結(jié)局就寫到緋兒和雪衣成親好了,在H中結(jié)束如何?(╯▽╰)
這樣番外就是兩章。
所以之后的更新節(jié)奏是~~~~~~~~~
《大結(jié)局之洞房》爭取下周末更新,更新后會改文章狀態(tài)為“已完結(jié)”
《番外華容殿》
《番外共白首》
非常美的配樂《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