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還寒時(shí)候，京師城內(nèi)終是有了些許春意。
皇帝頒先帝詔諭，為民生運(yùn)轉(zhuǎn)，國喪期提前屆滿，且放榜各州郡，呈報(bào)備選秀女名單，待得入伏，宮內(nèi)即選秀女。
城外疫情已是緩解大半，陸續(xù)有災(zāi)民返鄉(xiāng)，太醫(yī)院駐扎的篷帳也拆了大半。
這廂，老忠在偏間養(yǎng)了月余，因著是李耿親自吩咐，倒也無人敢來打擾。
這日，茱萸攜彩蓮又來探望，剛進(jìn)門，便見著老忠在找尋什么。
茱萸忙上前扶住，“忠叔，你可是要尋什么？”
老忠重重喘了口氣，慢慢退回到隔板邊，“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彩蓮掀開藥盅，“忠叔，你快躺著罷，可多歇著，要什么，我替你拿便是了?！?br/>
老忠緩緩?fù)崎_藥，嘆息道，“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能撐到何時(shí)。我自個(gè)身體，自己心里清楚。這趟怕是熬不過，閻王爺要收人，咱也活不過?！?br/>
茱萸幫著按了把背，讓老忠順了口氣，“可莫凈說不吉利的話，先喝藥吧。”
老忠一下紅了眼眶，“小姐待人好，那是真真的菩薩心腸。若是冉夫人在世，也該是覺得欣慰?！?br/>
茱萸轉(zhuǎn)身，強(qiáng)忍著淚珠，“忠叔，今日說這些作甚。趕緊喝完藥，歇息罷?！?br/>
老忠接過藥，斷斷續(xù)續(xù)喝了個(gè)干凈，對彩蓮道，“勞煩姑娘，這隔板下有一木箱。且替老頭開視，拿下里頭的物件?！?br/>
彩蓮開箱，里頭只一件玄色破布衫，“可是這件？”
老鐘點(diǎn)頭，翻開一塊錦帕來，“小姐，你可知這里頭是什么？”
茱萸搖頭，“還請忠叔明示?！?br/>
老忠顫顫巍巍地掀開，卻見里頭是半塊玉飾。
茱萸湊近了瞧著，見它玲瓏剔透，乃是脫胎之玉，鮮有雜質(zhì)，唯中間著一點(diǎn)血色，呈花色染開半支牡丹，一看便是難得的寶物。
老忠哽咽道，“是時(shí)候把這東西交給小姐了……這可是冉夫人的遺物……”
茱萸睜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從未聽說娘親留有何遺物，忠叔又從何處得到此物？”
“說來話長，小姐只需知曉，此物與小姐身世有關(guān)，千萬收好?！崩现以挼阶爝?，又有些吞吐，“夫人交代過，待得小姐及笄之年，便交予小姐。倒是老奴不好，一直拖到這會才給小姐?！?br/>
茱萸一聽如此說，心內(nèi)大異，自打娘親去世，她便一路行討到京師，此前她從未見過老忠，他又是如何與娘親有了關(guān)聯(lián)？且她又有何身世可言？
茱萸心中疑惑，早已是百轉(zhuǎn)千腸，“忠叔，我倒被你說糊涂了……不過不打緊，待哪日你精神氣兒恢復(fù)了，再說也不遲?！?br/>
老忠點(diǎn)頭，翻了個(gè)身，便沒了聲響，似是睡去。
茱萸示意彩蓮噤聲，悄然退出。
一路上，茱萸也不發(fā)話，彩蓮見狀問道，“小姐，你今日若是身子不爽，我替你回了太師府邀約可好？”
“我讓你備的衣裳，你可備好了？”茱萸對著菱花銅鏡，梳理發(fā)鬢，“這孫瑤環(huán)即是發(fā)了請?zhí)?，你且隨我去一遭便是了?！?br/>
“早備著呢，就等小姐吩咐。”彩蓮快步上前幫著穿戴了起來。
茱萸著一身素服，外罩一件薄紗，發(fā)髻盤起，只多插了那只和田花型金鑲玉簪。
“小姐，人家赴宴都是花枝招展，好生打扮，偏就你，似那看破紅塵的女道長?！辈噬彶唤麌@道。
茱萸笑道，“這女子多的地方，是非多，又不是與那些個(gè)嬌小姐論長短，這身打扮，再合適不過?！?br/>
說話間，茱萸一徑已是到了太師府外石獅子前，皇帝親書的“護(hù)國公府”四個(gè)大字格外醒眼。
剛下了轎，就有侍婢來請。
這太師府內(nèi)真當(dāng)是氣派，先是過了一帶水池，約有七八尺寬，里面碧水貫流，池中有一金色貔貅。
再往北有一園，園中遍植奇花，一路碧綠鑿花，皆鋪有玉色錦緞，亭榭掛滿西域彩燈。
燈上錦籠紗罩，金彩珠光。白日里映襯著，雍容氣派，只怕比起御花園，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茱萸想著，這太師府極盡榮華，怕也是樹大招風(fēng)。
“誒喲，妹妹可來了，叫我好等?！爆幁h(huán)迎出，見茱萸戴著金簪，又道，“姐妹們正在分茶，你可來的正是時(shí)候?！?br/>
茱萸抬眼看去，園中一并小姐們，綾羅綢緞，花紅柳綠，珠光寶氣傍身，無不惹眼。
眾人見茱萸一身素服，皆是詫異。
更有紅衣者，大聲嗤笑，“也不知是哪家小姐穿的如此別致，怕是不知道今日宴請的都是什么人吧?！?br/>
茱萸笑著見禮道，“忠棣府茱萸，見過各位姐姐、妹妹。”
紅衣女子譏笑道，“我當(dāng)是哪里來的婢女，原是李老大人外頭撿的叫花子?！?br/>
眾人竊竊私語，彩蓮氣的漲紅了臉，茱萸輕拍安撫了幾句，又跟著笑道，“這位姐姐消息甚是靈通，想來京師內(nèi)，斷無姐姐不知之事。倒是讓眾位姐妹見笑，還請勿怪?！?br/>
“那必然是，也不看看我們裴府是什么地方。我爹爹現(xiàn)下可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自不是你們常人能攀著的?！奔t衣女子道。
“原是裴慶大人家的裴蘭小姐，果然人如其名，蕙質(zhì)蘭心?！避镙穷D了頓又道，”裴蘭小姐出口成章，茱萸亦是十分佩服。”
裴蘭聽罷更是得意，昂首笑道，“可不是?！?br/>
話音一落，眾人哄笑聲起，裴蘭一愣，方才悟到真意，大怒道，“好你個(gè)李茱萸，竟敢指桑罵槐？！你父親如今不過是個(gè)小小的尚書右丞，也敢在此如此放肆？”
裴慶是太師得意門生，官拜二品，正是受圣上器重之時(shí)。只是無奈有此愚鈍之女，怕也是官途不長久。
茱萸心里想著，又回道，“姐姐這話就說重了，茱萸可未說過姐姐一個(gè)不字，在場姐妹，皆可證明，何來指桑罵槐之說？”
裴蘭氣得作勢要撒潑，被眾人半勸著拉了下去。
孫瑤環(huán)搖頭，心下覺著，這裴蘭往日舉止張狂也就罷了，這回公然鬧事，分明也是沒把太師府放在眼里，也該是她受著，面上仍笑說，“都是自家姐妹，一場誤會，切莫傷了和氣?！?br/>
桂嬤嬤領(lǐng)著茱萸，在末座入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