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快一點！今天是408、409開通的第一天，一定要在今天內(nèi)將這兩條線都坐了。”97年8月1日，6歲的小滿在家門口著急地跺著腳，催促著尚在屋里的爺爺。

    “好，好，爺爺馬上就來，今天陪你坐個夠！”年逾古稀兩鬢斑白毛發(fā)稀疏的福生第一次從老家來到大兒子所在的A市暫住些日子，結(jié)果就被酷愛公交放暑假在家的小孫子纏著幾乎天天一起去坐公交車。

    福生戴上老花鏡，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到門口，緩慢地穿上布鞋，然后又慢慢地起身走出房門。小滿早已等的不耐煩，飛速將房門關(guān)上，掏出鑰匙上鎖。

    小滿家住在泡崖三區(qū)八號樓二單元5樓3號，這種用水泥和磚瓦砌成的老式居民樓在泡崖一帶是建的最早的一批，外墻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顆粒狀突起，摸上去非常硌手。雖然房子老了些，里面的裝修也很簡陋，但畢竟是兩室一廳，帶廚房、廁所和陽臺，在當(dāng)時那個平均收入水平中算條件還不錯的。

    “爺爺，下樓小心些?！泵看纬鲩T，最大的難題就是從五樓走到一樓，小滿年紀尚小，上竄下跳的不成問題。但福生年事已高，上下樓就有些吃力，不過他的身體比小滿的姥姥要好很多，不至于呼哧帶喘的。

    半個小時后，祖孫倆在五一廣場下了611路6154型大鉸接，小滿扶著爺爺小心地過了馬路，在一個網(wǎng)球拍形狀的綠色鐵皮站牌前停下了腳步。

    “爺爺，這里就是408和409的車站，我們?nèi)r坐408，回來時坐409！”小滿毫不掩飾一會兒要坐新線路的喜悅，可愛的虎牙暴露無遺。

    福生一臉疑惑地看著站牌，十分不解：“不是有一個春柳嗎，這里怎么又出來一個春柳河？”小滿呵呵一笑：“爺爺，春柳的范圍可不止我們坐611常經(jīng)過的那一小點兒，整個春柳街道包括了春柳河、春柳隧道等地方，一直到香周路附近呢?！?br/>
    小滿剛說完，開來了一輛紅白相間的四輪金陵6101S型雙巴，就像高樓一樣，車里有兩個樓梯，一前一后，都在車子的左側(cè)，車輛編號是1094。一層和二層中間的橢圓形的燈箱里放著“火車站408GJZ”的牌子，車燈上方涂著“A市港濠”四個字，而車身兩邊都涂著“港濠巴士”的紅字，車后的機關(guān)蓋上有一道道棱，看不見里面的結(jié)構(gòu)。四個輪子的輪轂非常有趣，像是在露出笑容，小滿稱之為“笑面輪”。

    福生看著這輛雙巴斜著停在路邊，心里有點打退堂鼓：“小滿，我們還是不要坐了吧，我怎么覺得這輛車有倒下的危險呢！”

    小滿嘟起嘴巴：“爺爺，您怎么這么膽小，上面的乘客都還好好的呢！您是第一次見到大城市的雙巴吧？不用害怕，萬一有什么事，我會保護爺爺?shù)?！?br/>
    福生被小滿逗樂了：“好，好，爺爺這就上車！小滿要記住剛才說的話?！弊鎸O倆上了雙巴，投幣入箱后，小滿興奮地向二樓跑去，回頭對福生說道：“爺爺，您腿腳不靈便，就在下面坐著吧！而且您害怕雙巴會倒下來，在一樓會比較安全?！?br/>
    福生確實還是有些不安，也就聽了孫子的話，坐在了一層靠近樓梯的位置上。小滿在二樓選擇了視野最開闊的第一排座位，居高臨下，又笑又叫：“哦，坐大雙巴嘍，好高啊！”

    408一路上經(jīng)過了“北海頭”、“工人村”、“春柳河”、“大紡”等經(jīng)典老站，行駛的非常平穩(wěn)，福生在一層頗感無趣，離地面太近了?！拔艺姹浚煤玫能囋趺纯赡苷f倒就倒？不行，我要上二樓去。”

    說著，福生悄無聲息地開始爬樓梯，一步一步地走到小滿身邊坐下。小滿正沉醉在沿途的景色和駛過的公交車中，沒注意到福生。

    伴隨著甜美的中英雙語女聲報站，408抵達了終點站GJZ。小滿準備下車，忽然發(fā)現(xiàn)福生就坐在旁邊，看著自己露出慈祥的笑容。他嚇了一大跳：“啊呀，爺爺，您什么時候上來的，我都沒發(fā)現(xiàn)！”“呵呵，到金三角市場時我就上來了，怎么能讓寶貝孫子獨享這么好的視野呢？”“真拿您沒辦法，我們下車吧，小心樓梯?！毙M扶著福生慢慢下樓，他們是最后離開雙巴的乘客。

    司機也走過來幫忙攙扶，十分佩服地說道：“我在金三角市場那站看到您往樓上走，當(dāng)時就想過來幫一下，但看您那堅毅的眼神，應(yīng)該不是那種輕易接受幫助的人?！?br/>
    “那當(dāng)然了，別看我今年71了，但是不服老，這不還陪著孫子四處坐車玩呢嗎！”“哎呀，那更要對您高看一眼了，我第一次見帶著孫子坐雙巴的爺爺?！?br/>
    福生又和司機隨便聊了幾句后道別，小滿有些嫉妒：“我坐公交車次數(shù)比爺爺多，卻也沒法和司機這樣自來熟呢。”“哈哈，這就叫緣分，你遲早也會碰上的。”

    “接下來坐409回去，這回爺爺還是不要上二層了吧?！?br/>
    福生自信地拍著胸脯：“不用，我腿腳好著呢，你家在五樓我都能上下來回，多爬一次這種雙巴又有什么？”

    小滿拼命搖頭：“不行，不行，如果您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我的屁股肯定開花，爸爸媽媽不會放過我的！”

    “誒，如果有事，爺爺扛著，肯定不讓寶貝孫子受委屈！”

    “好吧，您坐二層吧，上樓時一定要小心，今天的事您千萬別和爸爸媽媽講?！?br/>
    “放心，這就是我們倆的秘密?！?br/>
    祖孫倆又在409的1060號車的上層第一排座位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409的雙巴與408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都是四輪金陵6101S型，涂裝和輪子也一樣，就連報站也是一樣的英漢雙語。路過的大部分站點也是一樣的，唯一不一樣的是409從TJ街到GJZ區(qū)這兩條線路同一天誕生，儼然一對兒好姐妹。

    幾天后，福生高興地對小滿說：“我有一位老戰(zhàn)友住在這里，好不容易才聯(lián)系上他，他現(xiàn)在住在太原街，和我一起去見他吧，你叫他王爺爺就行?！?br/>
    “嗯，要去太原街的話坐611換22路，沒我?guī)凡恍校艁頉]幾天，很容易迷路的。”

    祖孫倆坐著611大鉸接抵達終點站人民廣場，走到22路的車站時，福生看著站牌又蒙圈了：“這里不是人民廣場嗎，怎么叫BJ街了？”小滿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呃，我也不清楚，也許有軌201路的BJ街范圍包括這里吧。”

    正說著呢，22路來了，是和408、409一樣的四輪金陵6101S型雙巴，一樣的“笑面輪“，車輛編號是1700，橢圓形燈箱里放著“青泥洼橋22星海三站”的牌子，車身涂成了藍白杠，沒有“港濠巴士”字樣，這是區(qū)分一汽公司與港濠公司的唯一方法，其實這兩個公司在當(dāng)時基本上是一體的。

    “咱們上車吧，這一次您不用再上二層了吧，只有兩站?！?br/>
    “這么好的機會怎么能浪費，雖然路程短點，還是上二層吧?！?br/>
    “絕對不行，您腿腳不便，下車時會很麻煩的?！?br/>
    誰知剛上車，小滿就找不到福生了，“爺爺，你跑到哪去了？”他恍然大悟，立刻跑上二層，果然福生坐在靠近樓梯的一個靠窗座位上。

    小滿有些不高興：“您腿腳沒問題啊，一提到雙巴比我還來勁呢。”福生哈哈大笑：“當(dāng)然了，一上了雙巴我就顧不上腿腳的問題了?！?br/>
    那時22路還沒在星海方向增加奧林匹克廣場和醫(yī)大一院二部兩站，從人民廣場到太原街只隔著正仁街一站，加上那天路況不錯，不到十五分鐘祖孫倆就到了目的地。

    下車后小滿對爺爺嘟著嘴說道：“我都說了您下樓不方便，剛才司機叔叔明顯不高興，下次短程坐雙巴還是不要上二樓吧?！?br/>
    福生滿不在乎：“下車再快點就可以了，大不了以后咱們?nèi)デ嗄嗤輼蜃嚒！?br/>
    “您說的對，快找王爺爺?shù)募野?，您知道他家具體在哪個小區(qū)嗎？”

    “就在這附近，走幾步就到了?！?br/>
    結(jié)果祖孫二人在烈日下走了半個多小時，大汗淋漓，還是沒找到王爺爺?shù)募?。小滿擦著汗提議道：“您找個公用電話聯(lián)系一下他吧，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br/>
    福生停在一個公用電話亭前，剛要打電話，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腦門：“哎呀，瞧我這記性，老王告訴我說他家是在同泰街，而我卻記成了太原街，難怪找不到。今天是不趕趟了，只好明天再去了。雖然沒找到老戰(zhàn)友，但是又坐了一回雙巴，值！”

    小滿看爺爺笑得合不攏嘴，自己也被傳染了，忘記了白來一趟在烈日下暴曬的不愉快：“對啊，我一直都想坐22路呢，今天也算了了心愿?！?br/>
    第二天，小滿對爺爺說道：“今天去同泰街要坐15路，那條線也是雙巴車，您別再上二樓了。”

    40分鐘后，祖孫二人站在人民廣場15路車站，只見路上駛過一輛接一輛雙巴，四輪的、六輪的、敞篷的、封頂?shù)?；金陵、蚌埠、福萊西寶；16、19、303、408、409、702、709、801，五顏六色，令人眼花繚亂。

    福生目瞪口呆：“哎呀，原來你們這里有這么多雙巴線路啊，真想全坐一次。”

    小滿微微一笑：“挨個來吧，爺爺，15路來了?！币惠v藍白杠六輪金陵6121S型雙巴開了過來，她的燈箱外罩比6101S型要小一圈，牌子上是“解放廣場15中山廣場”，輪子還是“笑臉輪”。在車子左側(cè)一樣有一前一后兩個樓梯，二層的后窗比較小。車后沒有燈箱，卻在中央有個小圓窗，機關(guān)蓋上有密密麻麻的網(wǎng)格，可以清楚地看到發(fā)動機的構(gòu)造，是那種老式的渦輪機。

    祖孫倆一上車又開始就坐哪的問題開始爭論，福生堅持要和小滿一起上二層：“我腿腳好著呢，坐一層太沒意思了?！毙M寸步不讓：“我們昨天明明說好的，短程雙巴您必須坐一層，我動作快，在二樓也沒關(guān)系！“

    福生見乘客們目光都集中過來，沒辦法，只好坐在一層背靠著樓梯。這次雖然順利地見到了老戰(zhàn)友，但福生心里很不是滋味，回來時一路上愁眉不展，果然還是很在乎沒坐在二層這件事。

    終于機會又來了，接近月底時，小滿興沖沖地跑到福生面前：“爺爺，在您走之前，我們?nèi)プ淮?09的雙巴，這次讓您過夠癮?！?br/>
    四十分鐘后，祖孫倆又站在了709的人民廣場車站。很快車就來了，是六輪的金陵6122S型，702也用這種車型。車身涂裝以黃色為主輔以紅藍兩色，兩側(cè)有“聯(lián)營雙巴”字樣。前面的橢圓燈箱與6121S大小一樣，牌子是“中興大廈709星海公園”，但二層的后窗比6121S大一圈，后機關(guān)蓋與6101S一樣是封閉的，帶著一道道棱，車后沒有燈箱也沒有圓窗，比較獨特。6122S的輪子還保持著剛出廠時的樣子，沒有換成“笑臉輪”，前輪和后輪看上去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而中輪又像是要哭了，小滿稱之為“憤怒哭臉輪”。

    祖孫二人又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伴隨著甜美的英漢雙語女聲報站，709走過了一個個老站點，“重機廠”、“起重旱冰廠”“星浦莊園”，這些都是在日后不復(fù)存在的站名和地標，尤其是起重旱冰廠和星浦莊園，是709獨有的站名。

    給小滿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地方還是在解放廣場橋下的那個無人看守的鐵路道口，這條鐵路從蓋州街貫穿過來，在這里穿過一個拱門去往熱電廠。當(dāng)時拱門上著鎖，鐵路在這里有一個明顯的道岔，小滿那時真想有機會再來這里扳一扳那個道岔，這卻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道岔，也是最后一次。10年后，這里已經(jīng)被填平，建起了七天快捷酒店。

    祖孫倆沒有在星海公園多做停留，只是在附近隨便逛了逛就坐709回去了。那一年那里還是有些荒涼，202路有軌改造后的高架也還沒有建起來。

    終于到了福生離開的日子，小滿和爺爺拉勾勾：“爺爺，您一定要再來啊，我們還一起去坐雙巴。”“好，我一定再來?！闭l知福生這一離開A市，竟然在11年后才再次踏上這片土地。

    2000年10月，15路最先更換黃海6121S型單車，雙巴給了跑郊區(qū)的26路，2004年由中山廣場延伸至明澤街，2006年4月又換了黃海6121S20型單車。2002年11月4日，709更換金陵6110A2型單車，換下來的雙巴有一部分在711運行至04年9月1日，從這時起雙巴逐漸退出中山路。

    2003年夏天小滿第一次回老家，他看到爺爺還很健康，非常高興。“爺爺，六年不見，您身體還是那么好，一定要再去我那里玩啊，我們那里雙巴已經(jīng)開始變少，再不去就沒機會了。”

    福生微笑著點點頭，再次與孫子拉勾勾，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顆痣正在慢慢地發(fā)生著癌變。小滿剛從老家回到A市沒多久，702就換了牡丹6103DH1型單車，從此金陵6122S型雙巴基本退出A市公交歷史舞臺。409也在9月1日與410互換車輛，使用沈飛6100F型單車，告別了雙巴時代。22路也將雙巴換給了5路，自己用黃海6112H1/7S型單車，并延伸至弘基書香園。

    從2005年1月開始，408、409、410逐步更換黃海6121S19和6105S04/S05型單車，雙巴漸漸退出運營。2006年春節(jié)，小滿又回了一趟老家，他催促爺爺：“快些去我那里吧，不然雙巴就真的要沒了。”福生有些力不從心：“我很想去，但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再等等吧?！?br/>
    至2006年11月，A市的老雙巴全部退出公交歷史舞臺。小滿深感遺憾：“唉，與爺爺?shù)募s定無法兌現(xiàn)了，不知道他老人家現(xiàn)在還好嗎？”2007年1月，15路更換安凱6121GK15、6100GK39型單車，4月1日與709整合，延伸至星海公園，沿襲原709所有站點，卻沒有要換新雙巴的跡象。

    2008年秋，福生被查出癌癥晚期，那顆痣的癌變擴散已經(jīng)非常嚴重，無法根除?！翱瓤?，沒想到這東西隱藏的挺深啊，現(xiàn)在想治也來不及了，再去看看孫子吧，晚了就見不著了?！?br/>
    小滿在A市火車站接到了福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爺爺，現(xiàn)在我們這里暫時沒有雙巴，不知什么時候才會買新的，您來的有些晚了，我們的約定無法兌現(xiàn)了。”

    “咳咳，罷了，罷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年竟無法再坐一次雙巴，此生遺憾?！睅滋旌螅Ｉ仉x開了A市，此去竟是永別。

    次年4月，16路更換20輛新款六輪金陵6120SCK型雙巴，都是LED燈箱，只有一個樓梯，車身以白色為主，輔以藍紫兩色的飄帶形涂裝，左右兩側(cè)畫有A市公交的徽標，涂著“A市公交，您流動的家”的紅字。同時801上線8輛紅色揚州亞星6130SHA型紅色為主輔以灰白兩色飄帶形涂裝的的六輪雙巴，車身左右兩側(cè)也有A市公交的徽標

    小滿在第一時間打電話想將喜訊傳達給福生，得到的卻是爺爺去世的噩耗。他痛哭流涕：“爺爺，您怎么去得這么快，我還沒帶您坐上新雙巴呢！”

    后來小滿帶著福生的照片去坐了這兩款新車，喃喃自語道：“爺爺，您生前沒坐過16路的福萊西寶和801的敞篷金陵雙巴吧，這次直接坐新車是不是有些不習(xí)慣呢？”

    2011到2012年，15路上線了紅色和藍色的亞星6130SHA型六輪雙巴共16輛，紅車前門有兩片，車前燈是小圓燈，二層前玻璃平整無弧度，被稱為“鴨梨山大”；而藍車前門只有一片，車前燈是長條形，與801的那8輛車一樣。還有8輛粉色的安凱6120GS01D型六輪雙巴，這些車的兩側(cè)都寫著“A市公交，您流動的家”。

    小滿又帶著福生的照片去坐了所有的車型，他將照片朝向窗外，小聲說道：“爺爺，15路吞并了老709，從星海公園到明澤街。您看，這就是當(dāng)年我們坐老709走過的地方，真是時過境遷，站名改了，廠子黃了，那條鐵路也填平了，但這段回憶永在?！?br/>
    忽然，在小滿的面前出現(xiàn)了福生的虛影，露出慈祥的笑容。小滿百感交集，伸手去抓，大喊道：“爺爺，別走，多陪我一會兒！”卻抓了個空，引得周圍的乘客投來異樣的目光。

    “唉，我真笨，怎么會有死人顯靈這么詭異的事呢？一定是我太想和爺爺一起坐新雙巴而產(chǎn)生的幻覺?！?br/>
    紅色的亞星雙巴繼續(xù)在回憶的街道上行駛著，除了小滿沒有人知道這里承載著一對兒祖孫沉甸甸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