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緊追不舍的蒼國士兵，一路上都有打斗的聲音。甚至有人倒下，再也不會站起來。
葉芾怕極了，抱著林孟升不撒手，兩人在密林中穿梭，忽閃忽避。
猛然停下，葉芾撞到一棵樹上磕紅了額頭。
葉芾跑著跑著就笑出聲來。
“你笑什么？”
“刺激……”
林孟升好笑的咧了嘴角，又恢復(fù)了嚴(yán)肅的模樣。
這樣的狀況，不容許有閃失。
“明日，就不會有齊國存在了。所有齊人，都成了無國之人?！?br/>
兩人一路奔逃，終是避過了蒼燁的追殺。
到了一處旅店，推門而進(jìn)。
只有一對夫妻，門庭清冷，見到有人進(jìn)來還有些詫異。
“客官請進(jìn)?！?br/>
葉芾跟著林孟升走。
“兩間房，再準(zhǔn)備點小菜?！?br/>
“好。”
葉芾看了眼男的，長袍青衫，女的粉色連裙。
到了房間，葉芾看著林孟升處理書信，在忙碌著，也不打擾他，自己下樓去了。
還是只有那對夫妻。
葉芾掏出銀子先結(jié)賬。
自己和林孟升隨時會離開，先結(jié)了賬也是保險之舉。
婦人清清瘦瘦，卻也面色紅潤，拿著一個木質(zhì)算盤在那兒點算著房錢，弄了好幾遭都錯了。
那邊清理灰塵的丈夫笑了笑，輕聲道：“內(nèi)人沒念過書，不會算數(shù)?！?br/>
婦人仰著臉嗔怒的看了丈夫一眼，又低下頭點算著自己的小算盤。
還是男人走過來，三兩下就結(jié)了賬，還讓葉芾二人安心住著。
“嗯，有勞二位了。”
葉芾笑著，輕慢著步子走到街上看。
齊國的街道似乎不太愛裝飾，都是樸素的色調(diào)，卻在窗梁上花了心思，雕梁畫棟的典雅。
似乎每一條街都在裝修，原來的人，去了哪里呢？
“店家，你們這里，是出了什么事嗎？”
“客官不是齊國人吧？”男人走過來，給葉芾上了茶。
“聽說這邊不太平，過來尋人回家?！?br/>
“是不太平。”
幾番交談，得知男人叫連姜，妻子黎氏。
“原來的人都遷走了，現(xiàn)在住的人，都是北方來的?！?br/>
“遷去哪兒了？”
“不曉得，上頭的事兒，我們平頭百姓不敢過問。”
“嗯?！比~芾也不多問。
看到街上人來人往的，完全不像外來客，自由自在的。
“你們在這兒生活，真不像才遷過來的。”
活脫脫本地人。
“客官有所不知。蒼國人，一向很喜歡齊國。來了這里也不會想著去改變齊國，反而是穿起了齊國的長衫長袍，說起了文縐縐的話來?！?br/>
葉芾淡淡一笑，又看向外頭那群人，突然覺得不像侵略者，反而像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像惺惺相惜的朋友。
所有人都和和氣氣的，都帶著笑意，不吵不鬧。
那，真正的齊國人，該是怎樣的？
“你們來之前，這里還有人嗎？”
“有啊?！蓖蝗贿M(jìn)來了一個客人，看到葉芾就坐到了一起去，“我剛來齊國的時候可高興了，跟齊國人聊天，你感覺不到時間在走。聊完了才發(fā)覺太陽都下山了?！?br/>
“齊國人，都愛做些什么？”
“詩酒花茶，齊人都會點。說他們愛分群吧，像是文人就愛聚在一起傾談，農(nóng)夫就愛在田間地頭，唱個小曲兒犁地。但是文人會到田間地頭去嘮嗑，農(nóng)民也會走到學(xué)堂轉(zhuǎn)悠?！?br/>
“大臣們，大臣們啊在街上，在家里都不喜歡談?wù)拢苌儆锌粗┕倥墼诮稚匣斡频墓賰??！?br/>
“你們來，沒有受到抵抗嗎？”
那人睜著眼，想了想：“我們是一批一批來的，房子田地都準(zhǔn)備好了。偶爾就看到一家一戶的齊人搬走了。搬去哪兒也不知道，但沒見過打人毀物的，走得很安靜?！?br/>
葉芾有些疑惑于這樣來來往往的和諧。
“城里還有齊人嗎？”
“有很多呢，但大多數(shù)是讀書人。就在東城?！?br/>
“誒？”
“我們太子殿下一向惜才，對文人可尊敬了?！?br/>
“嗯，那我出去逛逛?！?br/>
東城，她很有興趣。
葉芾走出旅店，朝著眾人說的東城而去。
就像是新酒裝進(jìn)了舊瓶子里，蒼國人來到齊國，會適應(yīng)它，也會改變它。數(shù)十年，數(shù)百年后，這里會出現(xiàn)一個非蒼非齊的新氣象吧。
東城到了，這邊仍舊是低矮齊整的房屋。
有人進(jìn)進(jìn)出出，步履從容。
有一所大房子，“矜樂學(xué)堂”，葉芾看到?jīng)]人阻攔，便走進(jìn)去。
里面冷冷清清，有人鋪展著書桌在寫字，有人直接在地上，執(zhí)筆書寫。
沒人交談，屋中沉靜的很。
葉芾進(jìn)去，有人注意到了，但看她的面容和衣裳，也就沒人過來招呼。
大約嫌他是外地人？
葉芾自嘲著，在學(xué)堂里悠游一圈。
突然，一人在轉(zhuǎn)角處沖撞而來，葉芾避之不及被迎面撞上，男子手中的一捆紙就轟轟然飛上天漫天散落。
薄黃的紙張染了細(xì)細(xì)的墨跡像蝶翼一般散落在檐角各處，那書生回頭望了一眼葉芾，又盯著那紙翼，忽然就笑起來。
笑聲驚動了院子里沉靜的眾人。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芾彎腰拾撿，卻發(fā)現(xiàn)滿篇筆走龍蛇般的字，全是三個字：冉修遠(yuǎn)。
“冉修遠(yuǎn)?！比~芾抬起頭，仰視著正在笑的男人。
那人怔了怔，停了狂亂無章的笑，眼里滿是期冀，就那樣望著葉芾，甚至走近，蹲下身來單膝跪著，手掐著葉芾的肩膀，祈求般道：“你叫我什么？”
“冉修遠(yuǎn)?！?br/>
“再叫一遍……”
“冉修遠(yuǎn)?！?br/>
男人眼里溢滿了淚，頹然坐在地上：“我是冉修遠(yuǎn)，我是，我是冉修遠(yuǎn)！”
“冉修遠(yuǎn)……冉修遠(yuǎn)……”
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冉修遠(yuǎn)在那兒嚶嚶細(xì)語著自己的名字。
那滿篇的“冉修遠(yuǎn)”，像發(fā)怒，也像在尋找。
“你怎么了？”
“冉修遠(yuǎn)……”
冉修遠(yuǎn)聽不到葉芾的詢問。仍舊在那兒嘀咕著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書生里走出來兩人，扶著冉修遠(yuǎn)到了里屋去，一人蹲下身撿起滿地的紙稿，最后扶起了葉芾。
“小兄弟沒事吧?！?br/>
“謝謝，我無礙。”
“嗯。”男人說完就要離開，葉芾走上去，“那人怎么了？”
“太思念自己了?！?br/>
“嗯？”
“怕被遺忘，怕被這個國家遺忘。也怕，被自己遺忘。”
冉修遠(yuǎn)，齊國的第一文人，瘋了。
葉芾走到門口，再回望了這個封閉而冷清的院落。
這里面，是齊國靈魂所在，也是齊國悲哀所在。
不是沒有人悲哀齊國的亡落。
最深層次的悲哀，語言無法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