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孫有才樂顛顛的跑去跟幾個患者搶遙控器了,趙新于是拍了拍褲兜,沖著張小帥使了個眼色,心知他這肯定又是煙癮上來了,張小帥跟主班護(hù)士李姐打了聲招呼,便跟著趙新一道躲到墻角抽煙去了。
張小帥本人煙癮并不大,許多時候也都是可抽可不抽的事,只不過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再沒有什么比遞根煙來更容易拉近彼此距離的事了,是以他一直都有在兜里揣包煙的良好習(xí)慣。
趙新點上煙后,便急忙要死似的狠狠吸了一大口,張小帥瞧不上他這副作死的樣子,忍不住嘲笑道:
“知道的是你煙癮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吸|毒呢!抽根煙而已,至不至于這么銷魂呀?”
趙新不以為意的又猛吸了好幾口,這才回光返照般臊眉耷眼道:
“沒工夫跟你臭貧,我跟你說襖,下次少在孫有才面前提他老婆的事,沒看我都不接他話茬嗎?傻了吧你?一點眼力價都沒有呢?”
“為啥不行提呀?”
張小帥被他突然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一時也有些不明白他到底是幾個意思。
趙新見他一臉茫然,竟也不直接點名實情,反倒神秘兮兮的問道:
“你知道,為什么孫有才住院這么久,他老婆從來都不來看他嗎?”
“不是說他老婆有病嗎?應(yīng)該也在住院吧!”
難得夫妻兩人同病相憐,明明同處一家醫(yī)院,卻偏偏是樓上樓下不得相見,想來實在令人唏噓呀!話說彼岸花,花葉永不相見啥的,大抵也不過如此了吧?
“精神病說的話你也信,說你傻你還不樂意,我看你是真傻,百分百純大傻子,都不帶打折滴!”
趙新顯然對張小帥的說法呲之以鼻,因為罵得興起,還被煙給嗆了一下,咳咳咔咔的咳嗽了好半天。
張小帥被罵得一臉無辜,他看孫有才說話辦事似乎都挺正常的呀,沒想到竟然還會隱瞞病情。
“難道這一切都只是他個人的妄想而已?說來也是,那天還聽李姐說過,他這都好幾年沒人來看看了,難不成他壓根就沒有老婆?真難為他竟能編出那么多有關(guān)他老婆的事來,這陣子光聽他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了,還以為他們真是鶼鰈情深,夫唱婦隨來著!”
“個屁吧!騷年!你的想象力不要那么貧乏好不好?一點新意都沒有好嗎?”
趙新將煙頭扔到地上,隨即一腳踩滅,轉(zhuǎn)而笑吟吟的望著張小帥,一字一句道:
“他當(dāng)然有老婆,而且還有個兒子,只不過他老婆根本沒病,反倒是他不僅有嚴(yán)重的幻聽幻視,還有強(qiáng)烈的被害妄想及影響妄想,當(dāng)年他的老婆就是被他親手給活活砍死的,警察到達(dá)現(xiàn)場時還特意查過,一共十七刀,刀刀致命,全都砍在了要害上,當(dāng)時滿屋子都是血,而他就坐在客廳當(dāng)中的茶幾上,喝著茶水,自己與自己對弈,那一臉平靜無波的表情,年紀(jì)稍小點的警察都差點讓他給嚇哭了,怎么樣?很牛逼吧?”
張小帥目瞪口呆,幾乎已經(jīng)震驚到發(fā)不出聲音來,趙新卻看似心情極好的樣子,繼續(xù)嘿嘿笑道:
“當(dāng)時他兒子還小,也就七八歲的樣子,因為頭天去了姥姥家,所以走運(yùn)幸免于難,回來時正趕上法醫(yī)在現(xiàn)場勘查尸體,他兒子于是親眼見到了自己母親慘死的一幕,自此他便恨死了這個瘋子父親,甚至這么多年來,從未到醫(yī)院看過他一眼?!?br/>
張小帥愕然的大瞪著眼睛,好半晌都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說起來他在精神病醫(yī)院工作雖然時間不長,但大風(fēng)大浪的也委實見過了不少,只是卻從不曾像現(xiàn)在這般,自靈魂深處透出一陣陣的徹骨極寒。
很難想象,親眼目睹了被父親殘忍殺害的母親的尸體后,孫家小兒的內(nèi)心將會產(chǎn)生怎樣的扭曲與傷害,換成任何人,估計都沒有辦法再面對這樣的父親了吧?
“怎么著?嚇傻了?”
趙新笑著伸手在張小帥面前晃了晃,口中戲謔道:
“這里現(xiàn)在一共住了五十三個患者,每一個患者背后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心酸故事,你要是想聽的話,趕明兒我尋個空檔,一個個的講給你聽,包你聞所未聞,嘆為觀止?!?br/>
見張小帥還有些發(fā)愣,趙新索性直接攬了他的脖子,拖死狗似的將他往游藝室方向拖去。
“行了,你也別愣著了,患者到時間該康復(fù)訓(xùn)練了,聽故事啥的咱也不急于一時不是?”
所謂的康復(fù)訓(xùn)練,其實就是領(lǐng)著患者到一處類似棋牌室的地方去玩而已,在這里患者可以打麻將、打臺球、打乒乓球、打羽毛球等各種游藝活動,還可以看書聽歌唱卡拉ok,有興趣的患者也可以做一些手工制品,總之就是想盡一切辦法來調(diào)動你的積極性,讓你對生活重新燃起希望。
話說回來,總被困在一個地方,好人也給逼瘋了,就算是犯人也還有個放風(fēng)的時間不是?精神疾病患者雖然確實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但他們也同樣需要關(guān)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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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張小帥突然問起葉驚鴻,記不記得有一個叫做孫有才的患者,當(dāng)時路上車水馬龍的很是喧鬧,葉驚鴻一時沒有回答,張小帥只當(dāng)她沒聽見,索性也不再提了,只是到了一處紅燈路口時,她卻突然轉(zhuǎn)過頭來,沉聲問道:
“很可怕,對不對?”
張小帥只是點頭,并沒有說話,葉驚鴻修長的手指一下下的輕輕叩擊著方向盤,漆黑的眸子里難得現(xiàn)出幾許哀傷的情緒來。
“有時我常常會想,干嘛非要治好他呢?就讓他一直這樣瘋瘋癲癲的不是也挺好的嘛?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想起來了,只怕就算現(xiàn)在治好了他,他也還會再被活活逼瘋一回的?!?br/>
回想起白天下棋時,孫有才眉飛色舞著跟自己說起他老婆如何蕙質(zhì)蘭心,如何聰慧過人時的那一副滿足的表情,張小帥不由心底一陣發(fā)寒,雖然他也曾認(rèn)真學(xué)習(xí)過精神疾病的相關(guān)知識,可是卻從沒如此清晰的意識到,精神疾病究竟有多么可怕。
就像是一座異度空間的空中迷城,每一個精神疾病患者的腦海中都裝有一套常人無法破解的高頻密碼,而他們就是唯一有能力破解這些高頻密碼的程序員。
工作了這么久,張小帥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他們的工作竟如此神圣而偉大,跟他們比起來,盜夢空間,駭客帝國神馬的簡直弱爆了有木有?還有什么能比破譯人腦思維中樞密碼更牛逼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