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哭紅了眼睛,跪在玄武帝身邊,見他悠悠轉醒,把十皇子往床榻上一推,焦急道:“皇上您看宏兒一直守在您的身邊,您答應他等秋天的時候要親手交他狩獵,您不能食言。”
這么多年,雖然怨他,雖然氣他,雖然惱他,甚至有的時候恨他,可這個時候,那些怨恨,那些氣惱都已煙消云散,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擔憂與牽掛。
她這輩子所依仗的男人,從她嫁給他便當作天的人,現(xiàn)在已經坍塌了。大廈傾倒,對她來說仿佛世界都顛覆了。
她只有祈求,祈求他能撐下去。起碼撐到景宏成人,撐到他還有機會。
其實她的怨恨氣惱并不一定在這一刻消散,她的擔憂與牽掛也不一定是處于她有多愛玄武帝。她不過是因為當玄武帝去世,她這個皇后也會隨即消失。即使成為皇太后,她也只是頂著一個看似尊貴的名頭,卻從今以后在皇宮里對著別人低頭。
“父皇您還沒教宏兒古詩詞,沒教宏兒射箭騎馬哪。”十皇子跪在玄武帝床頭,撇著嘴唇,眼淚不斷,“宏兒已經失去母妃,不可以再失去父皇了。”
玄武帝吃力的伸長胳膊摸了摸十皇子的頭,又放下,“宏兒乖父皇老了,教不了宏兒騎馬射箭,以后就讓你睿王哥哥教你吧?!彼穆曇魯鄶嗬m(xù)續(xù),氣若游絲,“宣御史大夫范正,大理寺卿褚智忠,右相管文彥,左相慕昭霖,輔國大將軍,安定郡王。”
一句話說完,玄武帝氣喘吁吁起來,粗礪般聲音從嗓子眼轟隆出來,幾乎奄奄一息。這一番傳話,眾人皆知,這是皇上要準備后事,找這幾位皇上最為倚重的大臣,就是要在他死之前做個鑒證。
皇貴妃低垂下頭,用絲帕擦拭著眼淚,掩蓋住眼中散著的異樣明亮光彩。她一只手捂著胸口,在別人眼中來看是皇貴妃為皇上即將逝世而痛心難過,而事實她的心隱隱雀躍興奮,為自己兒子就快登上皇位而歡欣鼓舞。
她在宮里忍辱負重,隱忍屈服多年,不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嗎?等待有一天自己的兒子可以成為天下之主,等待自己可以成為皇宮里最權勢的女人,等待那些曾經在自己面前趾高氣昂的人從此以后要仰著她的鼻息活著!
幾位大臣都在外跪著,聽到宣召立馬進了殿。見烏烏泱泱的跪著一地的妃嬪皇嗣,心頭紛紛“咯噔”一下。這情景,這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宣召的幾人緊挨著皇后和皇貴妃跪在玄武帝近處,“臣等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玄武帝并無叫起,或許這個時候他沒有精力去煩勞說這么一句。他沒有看這幾個人,目光飄忽而迷離,只道:“范正,朕口諭,你寫?!?br/>
范正領命,“老臣遵旨。”
“自朕登基以來,一無治國之功,二無開疆之能,愧對先皇所望。然,今朕子皇三子景宇賢德純善,人品貴重,為百官褒獎信服,有先帝之德能。朕再三思之,唯有此子有治世之才,遂傳位于皇三子景宇。望其秉承先帝與朕遺志,平定天下,臣服四夷?!?br/>
范正的字一氣呵成,沒有半點邋遢。飛書而就,猶如一朵朵鮮花在明黃色圣旨上綻放。
玄武帝艱難的坐起身子,將玉璽蓋在圣旨上,做完這一個動作,仿佛身體被抽干了力氣一般,摔躺在床上。
他用力的呼吸,就像是魚兒失去了水分一樣,極力的汲取著氧氣。
景宇手捧著傳位圣旨,面色并無喜悅,而是沉重著心情,重重的磕在床頭,“砰砰砰”三個響頭,“兒臣定不辜負父皇所望,懷揣感恩之心,心系天下蒼生,愛護大秦子民,開疆拓土,光耀大秦萬世基業(yè)。”
玄武帝伸了伸手,景宇連忙跪行到他身邊。玄武帝抓住他的手,道:“朕相信你?!彼穆曇粼絹碓叫?,小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宇兒,你要記住這世上只有你自己可以相信,別人,都不能信,即便是最親近的人,即便那個人一路扶持你,都不可信。”
景宇含淚流出,變了聲調,“兒臣謹遵父皇教導,一定牢記于心。”
玄武帝臉頰一抽,目光越過他看向他的背后,只是他的眼睛渙散,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卻聽他不斷重復,“一定要記住,誰都不能相信,誰都不可以?!毙涞矍Ф撊f囑咐,生怕景宇忘記他的囑托。
“是,兒臣一定記住?!本坝钤偃WC。
玄武帝一陣錐心的咳嗽以后,嘴角的鮮血仿佛抑制不住一般不斷流淌,陰濕了床鋪枕頭。他含著血的嘴又斷斷續(xù)續(xù)道:“傳朕旨意,新帝登基之日,宸王立即離開京城,趕往封地,不得有誤?!?br/>
他不在乎什么名聲了,反正今日之后他殘害兄長謀奪皇位的事將會天下皆聞。世人說他狠毒也好,陰詐也罷,他閉上眼也再不會聽到。
他只需在死之前為他選擇的帝王鋪上一條平坦的路途,而不允許路上出現(xiàn)絆腳石。
新帝需要積攢人心,不能輕易動景容,那就讓他將這個惡人做到底,為他的兒子搬開這塊絆腳石。
緩了緩氣,他側目看向景寒,灼灼燃燒著一雙殷紅的瞳目,他額頭上的青筋如蛇一般盤踞,沉著嗓子,仿佛是用生命蠟燭的最后一縷火苗在吶喊,“景寒,你和朕發(fā)誓,要永生保護我大秦,永世庇護輔佐新帝景宇,不得反叛!不得造反!你發(fā)誓!”
幾個年長的皇子,此時就剩下這一個,他不放心這個曾和景宇勢均力敵的皇子。已經有兩個兒子為了皇位逼宮,他怕剩下這個也會走向同一條路。
景寒眼中淚珠微微涌動,他向玄武帝叩首磕在地上,“兒臣發(fā)誓絕不造反絕不反叛,誓死效忠新帝,誓死保衛(wèi)大秦疆土。”
自始至終,他從來對這個皇位就沒有任何興趣。
只是這一刻,他知道他需要他發(fā)這個誓。
這十幾年,他怨過他,氣過他,甚至恨過他,然而此時,他終究沒有辦法再怨他,氣他,恨他。
他就要離開了,離開這個他爭奪了一輩子的人世??伤芸蓱z,到最后什么都沒有爭到手,就這樣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走了。
這房間里所有人都在為他的離世而哭泣,可誰又是真心為他哭泣的哪?恐怕,一個都沒有。
“好!好!好!”玄武帝連說了三個好,似笑非笑。他的目光不知飄忽到何處,只是漫漫散開,最后停留在床外空中,看著那里,輕語喃喃,“兄弟,朕對不住你?!?br/>
恍惚中,他看見兩個人,一個是他的親兄弟,一位是和他親如兄弟。他伸出手去捉,卻猶如水月鏡花一般,一碰就破。手從高空垂下,跌撞到床沿上,沒了氣息。
“皇上,駕崩了!”
太醫(yī)往他的鼻息上一探,手指輕顫,跪在床邊,往地上沉沉一磕,大呼道。
“皇上駕崩!”
“皇上駕崩!”
“皇上駕崩!”
慕雪芙站在外殿,聽到這一聲聲的呼號,心頭一震。她望著那緩緩開啟的大門,頭腦一片空白。這個殺害她全家的劊子手終于死了,可此時她卻沒有半分快意。曾經她以為當有一天看著景凌滄死的時候她會歡呼會狂笑,可此時卻怎么都笑不出來。
她還沒有親手殺了他,他還沒有為父親清洗罪名,還沒有告訴她到底誰是始作俑者。不,他還不能死,他死了,父親就要生生世世背負叛臣的罪名,他死了,鎮(zhèn)國將軍府就要永永遠遠都無法洗脫清白。
她還沒有親手殺他解恨,他怎么能死。
“不,不行,不能這么死,不能就這么讓他解脫!”凝聚的血液往頭頂一沖,慕雪芙情緒失控。幸好景容在她跑進后殿之前及時將她接截住,景容抱住她,紅著眼,“他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不行,不能就這么算了,他想這么死沒那么容易,我要將他千刀萬剮,千刀萬剮!”慕雪芙痛苦的大叫著,眼淚含在眼眶里,瞠目欲裂,“我還沒有報完仇,我還沒有親手殺了他,怎么可以這么輕松死,怎么可以?”
景容緊緊摟住她,雙臂不斷用力,他溫熱的眼淚滴在慕雪芙脖領上,低低抽噎,“他死了,他真的死了。他不會這么輕松,老天會懲罰他的,不會放過他。即便到了地府,他也要受盡挖心勾舌之苦,永生永世不得為人?!?br/>
他的父王母妃也死在景凌滄的手里,他的恨不比慕雪芙少,但此時景凌滄已經死了,他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怎么可以就這么死了?怎么可以?”消瘦的身軀在景容懷里一點點下滑,滑坐在地上。慕雪芙拽緊他的衣襟,淚漫濕臉龐,絕望低喃,“他還沒有為我父親還冤賠罪,還沒有給我們鎮(zhèn)國將軍府證明清白,還沒有······”
一個家族的名聲甚至比一個人的姓名還要重要,現(xiàn)在景凌滄死了,她的家族將永遠都要背負投敵叛國的罪名,永永遠遠。
她的父親,她的祖先,她的家人,他們的英靈怎么安息?
望明樓里哀嚎聲一片,只是后殿的哭聲完全蓋住的前殿的聲音。慕雪芙和景容相互依偎,空曠的大殿只余下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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