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洋早早守在樹林邊，一見她便往里引，家穎隔著老遠(yuǎn)距離裝作路人般默默跟上，最后兩人一前一后來到圍墻根前。

    季洋窺看她面色：“我下午試卷沒做，教唐麗微打球去了。”

    家穎面上看不出端倪：“哦，那你課后做完再給我吧?！?br/>
    季洋沒吭聲，一腳沒一腳地踢著墻根不說話。

    小樹林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家穎道：“還有事沒，要不，我就回寢室了。”

    “等一下。”季洋拽住她。

    家穎回過頭來，季洋卻忽然忸怩了：“其實(shí)，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季洋向來直來直去，鮮少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家穎又怕被同學(xué)們看見，有些不耐煩：“還有什么事？”

    季洋居然靦腆道：“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什么事？”

    “你下午也看見了，唐麗微跟我和好了?！?br/>
    “嗯?！?br/>
    “她跟我表白了，想做我女朋友，你覺得怎么樣？”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br/>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br/>
    “我能有什么想法？”

    季洋小心翼翼地試探：“你希望我跟唐麗微在一起嗎？”

    “我希望不希望，跟你們有什么關(guān)系？”

    “你希望還是不希望，說說又怎么了？”

    “我不知道?！?br/>
    “你就沒一點(diǎn)意見么？”

    “有人來了，我先走了?！闭f完家穎甩下他，往墻根那頭匆匆走了。

    第二天，張淮得了闌尾炎，做手術(shù)需要住院幾天。

    說起來張淮性格比家穎更沉寂，在班上除了家穎只跟另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為伴。家穎怕他落下課程，自告奮勇替他記筆記。

    一直拖到周六，家穎才想起還沒給他抄筆記，便借著替季洋補(bǔ)習(xí)的時間正抄寫。因?yàn)樘汽愇狙蟾姘椎氖虑椋曳f在面對季洋時，終于又能重新平靜下來。

    家穎字跡娟秀工整，可是替張淮抄寫格外小心翼翼。季洋好奇問替誰寫的，家穎說了張淮的名字。

    季洋正筆一頓，立刻有些不快，可也忍著沒做聲。

    周一晨讀英語老師要來測大家聽力，家穎是英語課代表，老師前一天把辦公室和教室鑰匙交給了她，吩咐她提前準(zhǔn)備好?？墒羌曳f一直到翌日早操時間才想起來，早操也不做忙請了個假，便溜去老師辦公室。為了搶時間，她取了教材錄音機(jī)磁帶碟片，一股腦兒抱了去教室。

    好不容易走到教室門口，頂上摞的磁帶碟片已亂七八糟搖搖欲墜，可教室門口空無一人，她還要艱難地騰出手來找鑰匙開門。

    剛從樓道出來的張淮忙搶過來：“小心！”說著要替她接懷里那堆東西。

    家穎勉強(qiáng)用下巴壓住磁帶，艱難道：“別動，先幫我把門打開，鑰匙在我口袋里?！?br/>
    張淮往她衣服口袋里搜，家穎提示道：“褲子?！?br/>
    張淮沒多想，又去褲兜里找，掏來掏去只是沒有，家穎疑惑道：“沒有嗎？那你試試左邊?！?br/>
    張淮于是又換了一邊。

    同學(xué)們陸續(xù)上樓來，大部分都耐心等在走廊上，隨后季洋他們也從樓道里出來。

    當(dāng)著這么多人，家穎大窘，幸好張淮已掏出鑰匙開了門，兩人迅速推門進(jìn)去。

    晨讀完畢，大家都去吃早餐，家穎留下來收拾，拎著設(shè)備剛走到門口，恰逢張淮出門，兩人不由閑聊了幾句。

    張淮感謝家穎為自己做筆記，家穎也謝他早晨給自己開門，又問他為什么沒去做早操。最近體育主任抓得嚴(yán)，經(jīng)常逃課的那幫學(xué)生都怕抓到了被罰跑，每天老老實(shí)實(shí)出操。

    張淮指指腹部：“手術(shù)還沒拆線?！?br/>
    家穎正要關(guān)心他手術(shù)情況，這時明明已去吃早餐的季洋忽然去而復(fù)返，陰沉著臉走過來硬邦邦道：“好狗不擋道?！?br/>
    家穎瞪了季洋一眼，迅速將門框讓出來。

    可接下來一整天，季洋課間時遇見家穎都沒什么好臉色。下午體育課上不知所為何事，在籃球場上跟張淮打了起來。他這個模樣，儼然恢復(fù)先前那混世魔王的架勢。

    晚自習(xí)課后，家穎借著王洪薇之名，把他約到了小樹林。

    家穎第一次主動約季洋，卻沒想到是為了張淮興師問罪。

    季洋不屑地冷哼：“你是他什么人？我跟他打架關(guān)你什么事？”

    季洋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犯渾了，家穎忍不住怒道：“張淮是你哥！”

    季洋認(rèn)真道：“我發(fā)現(xiàn)你對張淮特別好，你是不是真的那么想嫁給他？”

    “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季洋荒唐道：“我神經(jīng)？早晨你和張淮都沒出操，干嗎去了？”

    “你不是看見了嗎？他做手術(shù)沒去出操，正好幫我開個門?！?br/>
    季洋乖戾地冷笑一句：“我什么也沒看見，我只是看見你跟班上其他男同學(xué)都不說話，唯獨(dú)特別關(guān)心張淮。”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關(guān)心他又怎么了？再說我關(guān)心張淮關(guān)你什么事，你簡直不可理喻?！?br/>
    季洋賭氣道：“對，我不可理喻，你去理張淮就好了?！?br/>
    “你再這樣，以后你的補(bǔ)習(xí)我沒法上了?！?br/>
    季洋特別沖：“愛上不上，誰稀罕似的！”說完扔下家穎，一個人走了。

    第二天季洋直接沒來上課。

    第三天也沒來。

    王洪薇奇道：“季洋怎么了？”

    她哪知道？

    第四天。

    第五天。

    季洋手機(jī)關(guān)機(jī)，老師打電話問了家里，說沒看見人，又問了田文棟唐麗微都說不知在哪，學(xué)校門口那套房子找了幾次也不見人。

    王洪薇悄悄道：“再曠兩天就夠格開除了?！?br/>
    可是眼下老師和家長擔(dān)心的都不是開除不開除這件事，而是季洋這等于是莫名其妙失蹤了。

    傍晚放學(xué)，家穎拿著“簽證”出了校門。圍著學(xué)校每個網(wǎng)吧游戲廳都尋過了，最后走到季洋那套房子樓底，抬頭一看，窗簾微動。家穎迅速上去敲門，敲了好一陣，季洋才開門，橫眉冷對沒好氣：“干什么？”

    他果然在里頭，家穎暴怒：“你知不知道，老師和你爸媽都急得要去報(bào)警了？”

    季洋漠不關(guān)心道：“那又怎么樣？”

    “你知不知道大家都擔(dān)心你出事了！”

    季洋傲慢地睥睨她：“那又怎么樣，跟你有關(guān)系嗎？”說完要關(guān)門。

    家穎眼疾手快掰住門，季洋怕別住她，沒再使勁。家穎重將門推開來，雙目噴火：“你到底發(fā)什么神經(jīng)？大家都快要被你急瘋了，結(jié)果你躲在這兒電話不接，人也不見，你是不是要急死大家？”

    “大家包括你么？你不是不讓我管你和張淮的事么，那我是死是活又關(guān)你什么事？”

    家穎不想跟他多吵，拖他下樓：“不管怎么樣，先跟我去學(xué)校?！?br/>
    季洋想甩開又怕傷到她，警告道：“放開?！?br/>
    家穎偏不松手。

    “我警告你，受傷別怪我?！?br/>
    家穎瞪著他，季洋便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將她掰開，可才扭送出門去，家穎立刻牛皮糖一樣又賴進(jìn)門縫里。

    季洋威脅道：“出去，我要關(guān)門了。”

    家穎整個人都望門里擠。

    季洋把門一放，攔腰扛起她。家穎敵不過他的力氣，胡亂掙扎，不知怎的竟然急得出了眼淚：“季洋你混蛋！你不想畢業(yè)了？”

    季洋走下一小段樓梯，將她擱樓道里。家穎以為他想通了，便抓著他的袖子好聲好氣道：“季洋，你聽我說，你不是要出國嗎？你起碼得把高中念完吧?！?br/>
    季洋瞧著她滿臉關(guān)切，有些猶豫，想了一會兒，悶聲悶氣道：“要我去上課，除非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br/>
    “什么條件？”

    季洋背靠欄桿，斜睨她：“你以后不跟張淮說話，我就來上課?！?br/>
    家穎驚道：“你上課跟我和張淮說話不說話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季洋盛氣凌人道：“你同不同意吧？”

    家穎焦躁道：“我不同意，我跟張淮說話和你來不來上課有什么關(guān)系？”

    “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br/>
    “有什么關(guān)系?！?br/>
    “你知道的關(guān)系?！?br/>
    “我不知道。“

    季洋耐心耗盡，冷哼一聲：“你不知道就算了。”說完轉(zhuǎn)身上樓。

    家穎氣急敗壞抓住他的后衣襟：“季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br/>
    “我一直都是這樣，你不是知道嗎，放開?！?br/>
    “我不放，除非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慢慢想，想著想著就明白了?！?br/>
    “我想不明白。”

    季洋忍無可忍地掉過頭來將家穎按在墻上，眼里情緒激昂：“那我就跟你挑明了，我就是看不慣你給張淮抄筆記，我就是看不慣你那么關(guān)心張淮，我更加看不慣張淮亂摸你，所以我不準(zhǔn)你跟他說話，最好連看都不要看一眼——”

    家穎結(jié)結(jié)巴巴道：“他——他沒有亂摸我?！?br/>
    季洋蠻橫道：“現(xiàn)在明白了？”

    家穎眼神躲閃：“我——”

    她越躲，他越急著捕捉她的視線：“怎么樣？同意么？”

    他湊得那么近，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子，家穎臉上火燒火燎，把脖頸垂得更低，磕磕巴巴道：“你——我——你——你快點(diǎn)來上課，我——我先走了?！?br/>
    季洋眼疾手快去撈，家穎頭一低，到底從他胳膊底下鉆出了樓道，一溜煙往學(xué)校跑去。

    季洋不甘心，追下來：“張家穎——喂——”可惜沒走幾步，進(jìn)了校門小門，保安一把扭住季洋：“嘿！你不是高二的季洋嗎？你怎么在這里？”

    季洋就這樣被保安送到了教學(xué)辦公室，班主任得知他這幾天就在學(xué)校周圍游蕩，氣得火冒三丈。季繁夫婦被通知來校，聽了他的口供，張震山暴跳如雷，說不了幾句他還頂嘴，立刻要“收拾”兒子。全校老師被他“失蹤”搞得人心惶惶，現(xiàn)在人到底平安歸來落下顆心，忙去勸架。

    不久，季洋被狠狠教訓(xùn)了一通，叫班主任拎進(jìn)教室，送走季洋后季繁夫婦向老師們一一道歉，看在兩人面子上，這事便沒再追究下去。

    季洋是回班上上課了，但是卻仍舊沒得到家穎的回復(fù)。

    她上課時將書本高高摞起，前排根本看不見她的腦袋，下課也從不出走廊，連廁所都不怎么敢上。吃飯的時候永遠(yuǎn)是第一個去吃，吃幾口就跑，或者干脆不去食堂，就讓王洪薇帶幾個點(diǎn)心，再不然就連飯都不吃。約她晚自習(xí)去小樹林，那更是不可能赴約的。

    季洋抓心撓肝，幾次三番想要堵她，可是她這個樣子又不忍心趕盡殺絕，這一來便火了。給王洪薇傳紙條，轉(zhuǎn)告張家穎，她要是再不正面回答季洋就當(dāng)著全班的面問她。

    王洪薇很好奇：“他要你回答什么?。俊?br/>
    家穎心內(nèi)哀嘆！

    晚上家穎只好同意去小樹林里詳談，仍舊是老地方，家穎做賊心虛，邊望墻根走邊東張西望。那天他問自己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到底是答應(yīng)不跟張淮說話，還是答應(yīng)什么？她心里隱約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又不是很確定。有些甜蜜，有些曖昧的懊惱，更多的卻是淡淡的憂傷。

    季洋大老遠(yuǎn)見她來，踩滅煙蒂。

    家穎垂著頭也不敢走近，隔著兩米多便靠在高墻上，看也不看他。

    季洋好像也被感染得不好意思起來，偷眼瞧了她好幾回，才道：“你——你想好了么？”

    “想好什么？”

    “別給我裝蒜，你明知道我的意思?！?br/>
    家穎不語。

    季洋等了一會，賭氣道：“不同意算了。”

    家穎仍舊不說話。

    “下回我再不上課，我退學(xué)，也不用你管了?！?br/>
    家穎有些著急：“你又發(fā)什么瘋？”

    “我愛退學(xué)就退學(xué)，你又不是我什么人，關(guān)你什么事？”

    “你高中沒畢業(yè)，退學(xué)想干嘛？”

    季洋冷冷地睨她一眼，語氣倔強(qiáng)：“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干嘛你不是知道嗎？”

    家穎默然了。

    季洋等了一會兒，她不回應(yīng)，莫名有些難過，大踏步走了。

    沒走幾步，身后傳來家穎小小的聲音：“我們這么小，現(xiàn)在高中都還沒畢業(yè)，你——”

    季洋那份希冀又升起來：“小什么??？在古代，我們這個年紀(jì)孩子都生了?！?br/>
    家穎羞得臉上滾燙。

    季洋格外沮喪：“喜歡一個人又沒有錯，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我退學(xué)就是了?！?br/>
    家穎埋頭不做聲。

    季洋越發(fā)失望，可偏偏還不肯放棄：“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

    “討厭我？”

    “沒有?！?br/>
    “那是什么？因?yàn)槟阆矚g張淮？”

    家穎沒有回應(yīng)。季洋等了一會，忽然冷峻起來，點(diǎn)點(diǎn)頭：“我懂了?！闭f完舉步往前去。